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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姜鸞在椒房殿裡待了半個時辰。

 虎兒在庭院的青石地上爬了半個時辰。

 八個多月的小嬰兒, 誰也想不到肉墩墩的小身子裡的精力如此得旺盛,偌大的庭院被他爬了一整圈,摸遍了硃紅欄杆, 青石縫隙,爬到大樹下時, 不止仔仔細細地摸了粗糙的樹皮樹根,順帶著抓了一把草就要往嘴裡塞。

 姜鸞在旁邊蹲著看, 居然不攔著。

 虎兒吃了一嘴的草, 發現不好吃, 呸呸呸地全吐了,小嘴巴周圍全是吐出來的草沫子, 張著小奶牙哼哼唧唧地抱怨。

 姜鸞笑得前仰後合,這才把虎兒的嘴巴仔仔細細擦乾淨。

 “行了, 吃過一回, 以後再也不會吃草了。”她把虎兒抱在手裡, 又帶著虎兒摸了一回枝頭高處盛放的木槿花,薅了朵最大最豔麗的花塞進虎兒手裡。

 “今天爬夠了。回去吧。”

 她抱著虎兒原路送回去。顧娘娘身邊的大宮女風信始終在屋簷下不錯眼地盯著, 緊張得一個箭步過去,把虎兒緊緊地摟在懷裡,就要回寢間。

 虎兒掙扎著不肯回陰暗的寢間,咿咿呀呀地還要姜鸞抱。

 姜鸞站在明堂裡。隔著放下的帷帳, 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最裡間躺臥在榻上的顧娘娘的背影。

 “聖人思念虎兒, 病榻上不得起身,心情積鬱。”她並不進去告辭,遠遠地站在明堂, 說明來意。

 “還請娘娘下次前去紫宸殿侍疾時, 帶著虎兒一同前去, 探望聖人。勿讓父子分離。”

 “我給娘娘一句準話,顧六郎找不回來了。聖人不會為了一個顧六郎戒嚴京城,驚擾萬民。還請節哀順變,遇事往前看。沒了顧六郎,顧氏依然是皇親外戚。娘娘到此為止吧。”

 她走出幾步,背後寢間裡依舊靜悄悄的。

 幾個親隨大宮女都露出了驚疑的神色,只有顧娘娘動也不懂地躺在榻上,毫無反應。

 姜鸞走出了氣氛壓抑的椒房殿,走下漢白玉石階,長長地吐了口氣,回頭望了眼重新緊閉的硃紅宮門。

 她叫了薛奪過來,輕聲叮囑他。“給顧娘娘兩日時間。兩日之內,顧娘娘把虎兒帶去紫宸殿,就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如果過了兩日,顧娘娘還是不肯把虎兒帶出椒房殿,還是像現在這樣把虎兒整天關在屋裡的話……”

 “你跟椒房殿值守的中郎將提前知會一聲,晚上動手,把虎兒從椒房殿裡抱出來,奶孃也帶過來。以後虎兒就養在紫宸殿裡。”

 薛奪吃了一驚。“是聖人的意思?”

 姜鸞走出幾步,盛夏的風拂過她的長裙襬,她輕聲卻不容置疑地說,

 “是我的意思。顧娘娘如果詰問你們,叫她來找我。我擔著。”

 ————

 姜鸞下午先去的驃騎大將軍府。

 謝徵這次回返遼東的半路上被四百里加急召回京,隱約知道了等待他的是甚麼。

 姜雙鷺強打精神出來作陪。看她神色疲倦,眼下隱約顯出烏青,最近顯然休息得不算好。

 當著姜鸞的面,謝徵說話並不避諱甚麼。

 “家族裡的意思,要臣當仁不讓,領兵出征。如果朝廷真的下了令,臣身為武將,萬死不辭。至於臣自己,其實……”他頓了頓,神色複雜地看了眼身側坐著的新婚妻子。

 “前幾日回京時,後院池子裡剛下了一批新的魚苗,淤泥裡埋了名品蓮種。阿鷺喜愛池子邊的垂柳,昨日親筆描了圖樣,打算找工匠修個夏日裡休憩的涼亭,把池子水引過去,繞涼亭一週……”

 他表達得再明顯不過,姜鸞哪裡看不出他的意思。

 新婚燕爾,謝徵自己不想領兵去西北打突厥。

 姜鸞喝了口待客的好茶,卻沒心思品茶,沒滋沒味地放下了。

 都甚麼破事。不想打仗的人,只想關門閉戶過新婚小日子,被所有人攛掇著逼迫著領兵出征;雄心壯志想打的那個,又被人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死死摁在京城裡,不放他帶兵出征。

 在大將軍府裡坐到了傍晚,陪著二姊看了後院池子裡新放的小魚苗,沒吃晚食,告辭出來。

 謝徵親自送出門外。

 兩人在庭院裡緩行時,謝徵的腳步一停,問起一樁私事。

 “敢問殿下,阿鷺幼時,有沒有去過冰天雪地的荒涼地帶?應該是秋冬季節,下起大雪,白茫茫一片的那種地方?”

 姜鸞也是一怔,停步回憶了片刻。

 “沒有。”她肯定地說,“我和二姊輕易不會出京。我記得去過的,只有偶爾出城祭祖,去過城外五十里的宗廟。啊,還去過一次西邊的祖陵龍興地。而且出京都選在天氣不冷不熱的春秋季節,不可能大雪的冬季出京。”

 謝徵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片刻後回過神來,開口解釋說,“阿鷺最近夜裡時常做噩夢,夢中會驚喊出聲,還會流淚,醒來後提到了‘大雪’。如果不是小時候的經歷的話,會不是是太行山下的屍氣太濁,被侵擾到了。”

 鬼神之事,誰也說不清,姜鸞吃驚不小,沒想到二姊受濁氣侵擾至今。

 下午她們相處閒話了不短時辰,姜雙鷺一個字都沒提。她當即就要回去探望。

 謝徵擋住了。

 “她自己也說不清,夢醒了就忘。殿下還是先忙手上的事。我這幾日守著她,把她夢魘時說的字句片段逐字記錄下來,看看究竟是幽魂入夢,還是煞氣侵身。必要時再請人開法壇,做一場法事。”

 姜鸞點點頭,謝徵的處置確實穩妥。

 “有勞了。”

 謝徵的驃騎大將軍府,在京城西南邊的崇德坊。沿著主街往前一個坊,轉北,就是直通皇城南門的朱雀大街。

 但如果不轉北,沿著長街一路往前,過兩個坊就是河北道兵馬元帥府所在的永樂坊。

 路過裴顯的兵馬元帥府,她遠遠地叫停了馬車,若有所思地遙望著外觀氣派的烏頭門。

 她還沒想好見面了怎麼問,怎麼說。

 她也沒想到自己心裡究竟是希望他領兵出征,還是不希望他出徵。

 姜鸞在路邊沉思的時候,她的東宮車駕卻落入了兵馬元帥府守衛的眼裡。

 二月裡,她曾經帶著東宮禁衛,在大白天裡氣勢洶洶地圍堵過一次兵馬元帥府,進門時帶進了文鏡。

 知道內情的將軍們,都知曉她是找藉口無事生事,好讓文鏡進門受冠禮。

 但門口值守的玄鐵騎將士不知情……

 口耳相傳下來,以訛傳訛,就成了東宮皇太女和他們督帥不和。只要見到東宮車駕停在門口,就得小心嘍,當心被人再堵一次大門,丟了督帥的臉面。

 今天瞧見東宮車馬又停在街對面,擺出對峙的姿態半天不走,守門將士們低聲商量了幾句,遠遠地奔過來,一個緊張地喊了句,“我們督帥不在!”

 另一個緊跟著大喊,“人在皇城,尚未回返!”

 姜鸞從思緒裡驚醒。

 竟有如此好事!

 她今日替二兄而來,要問的是棘手的軍務事。她知道玄鐵騎是裴顯的嫡系兵馬,彷彿龍頸逆鱗,輕易碰觸不得。

 她原本顧慮著見面如何開口;現在得知人不在家裡,倒是放鬆了不少。

 她立即起身下車。

 “人不在正好。本宮在書房裡等他回來。”

 在守門將士們的瞠目注視下,她不等主人招待,自個兒進了大門,熟門熟路地往書房方向去,

 “不必領路了,我知道怎麼走。”

 —————

 裴顯人確實不在兵馬元帥府裡,而是在外皇城的值房裡。

 他約了人說話。宮裡值房方便。

 不甚寬大的值房小廳裡,裴顯坐在桐木長案後頭,他約來說話的人站在半開半閉的窗邊。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盯著桐木案上那盆長葉碧綠的報春蘭。

 值房裡氣氛凝滯。

 裴顯約來說話的人,是謝瀾。

 “正月十五,上元之夜。”裴顯開門見山,“皇太女和謝侍郎暗中合謀,共同籌劃了一件事。捲雲殿當夜的真相,裴某已經知道了。”

 謝瀾的視線盯著蘭草青翠欲滴的長葉,一言不發。

 “皇太女殿下有個記錄隨筆的習慣,做了甚麼大事小事,都喜歡記一筆。”裴顯抬手輕撫著蘭草微顫的長葉片,

 ”這次去太行山招魂。儀式完成之後,對著滿地的招魂白幡,河邊亡骨,皇太女感慨生之短暫,相聚不易,終於願意把她珍藏已久的隨筆捲軸拿給裴某觀看。裴某這才知道當夜的真相。”

 謝瀾冷冷地道,“裴中書既然已經知道了當夜的真相,又何必召下官前來質問。特意召了下官來,顯然心中還有疑問未解。”

 “不錯。”裴顯微微頷首,“裴某想知道,殿下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和你商議上元夜之事,年前還是年後。當時她的原話又是甚麼。”

 謝瀾的眉宇間露出一絲譏誚。

 “殿下想說的事,已經告知了裴中書。殿下不想說的事,何必來問下官。下官每日都在吏部,裴中書想知道全部真相,明早去宮門外敲登聞鼓便是。下官束手就擒。”

 說罷不等回應,行禮推門離去。

 裴顯看著修長的背影遠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今天召謝瀾來,原本就沒想從他嘴裡打探出甚麼有用的線索。

 他只想看自己說出‘上元夜合謀’五個字時,謝瀾甚麼神色,會不會露出驚愕神色,斷然否認。

 他沒有。

 他預設了。

 上元夜之事,確實是姜鸞和謝瀾預先合謀。

 姜鸞從來就不是個安分乖巧的性子。一張嘴裡吐出來的話真真假假,如果句句都深信不疑,早就被她帶進溝裡去。

 他不止聽她說話,還看她做事。

 日積月累,陸陸續續寫了近兩年的隨筆捲軸不會作假。

 她和謝瀾合謀設計了上元夜之夜,處心積慮地把他藥倒,最後入了帳的人是自己,不會作假。

 她藏在最深處、層層掩飾的心事也不會作假。

 藏得越深,心意越真。她待他的真心,他已經看到了。

 至於姜鸞嘴裡說的那些,人生八苦,求不得苦,一年年的等不得除夕相伴之人,只怕都是故意混淆誤導他的說辭,好叫他猜不出。

 裴顯的唇邊帶了笑,指腹輕拂過四季蘭顫抖的長葉。

 坐在值房裡,他開始思索,去哪兒堵她呢。

 親兵就在這時匆匆敲門進來,附耳小聲道,“宮外剛傳來的訊息,皇太女殿下去了兵馬元帥府。人在書房。”

 巧了。

 裴顯起身便往外走,

 ————

 書房待了一下午,姜鸞還是沒想好說辭。倒是把那盆新送來的蘭草給澆了水,加了肥,把白牆上掛著的黑木強弓拿下來試了試,折騰了半天沒拉開,原樣掛回去了 。

 又去翻書架上的書。

 拉拉雜雜,甚麼都有,兵書,史書,傳記,樂府詞賦。甚至連王相家的七郎前幾年寫得那捲京城膾炙人口的《上都懷古賦》都擱在書架上。

 翻了翻,居然當真看過,還寫了批註。

 一看就是裴顯的行草字,龍飛鳳舞地批註了幾行,

 “長短嗟嘆,盡在虛處。無一筆有利民生。可見清談誤國。”

 姜鸞笑得肚子疼。他上輩子獨攬相位時,人就極厭惡玄學清談。朝野名聲響亮的幾個清談玄學大家,從他手裡沒一個能撈到官職做的。

 這輩子雖說沒有坐在相位了,脾氣性情沒改,還是一貫地不待見。

 門外響起了熟悉的穩健腳步聲。

 姜鸞閃電般把王七郎的那捲批註過的《上都懷古賦》塞回書架去了。

 站在書架邊,轉過身衝著門,擺出嚴肅的面孔,

 “裴中書,本宮今日前來登門拜訪,受了聖人口諭,和你商討——”

 裴顯抬腳進了書房,反手把門關閉,門栓栓死。又走出幾步,把東邊半開的窗戶嚴嚴實實地關上,擋光的竹簾子拉下。

 原本光線透亮的書房,倏然成了暗室。

 姜鸞:“……”他這是甚麼來頭?

 她感覺哪裡不太對,停在書架邊沒動,餘光卻始終瞄著對面的動作瞧。瞧著瞧著,他筆直往她的書架方向過來了。

 “啊~”一聲低低的驚呼。

 姜鸞被直接攔腰抱起,裡外隔斷的竹簾子掀開又放下,兩道身影滾進了書房最裡間的小榻裡。

 ——

 書房門窗緊閉,裡面的兩人“密談”了兩個時辰。

 姜鸞在驃騎大將軍府沒有吃的晚食,改成在兵馬元帥府裡吃了。

 書房裡準備給男主人日常臥寢的小榻,當然不可能像東宮的紫檀木架子床那麼縱深寬大。

 一個人獨自睡還算寬敞,兩人擠擠挨挨在一處,六月裡天氣又熱,姜鸞是不容易出汗的體質,身上都起了薄薄一層晶瑩的汗珠。

 裴顯不放她。

 左手臂鐵箍似的圈住她柔軟的腰肢,以一種全然佔有的姿態,把人牢牢地按在懷裡,下巴擱在她柔軟烏黑的長髮間,帶著薄繭的指腹緩緩地遊移著。

 小巧敏感的耳垂,纖細優美的肩胛,一寸一寸地摸索,把她身上的敏銳反應都牢牢記住。

 他從背後親吻她。蝴蝶骨是美人骨,平日裡鮮少被碰觸,碰觸一下,便招致細細的顫抖。他便一寸一寸地親吻下去,把每一處的顫抖都牢牢地記住。

 說不清道不明的小火苗蔓延全身,姜鸞整個人都燃燒起來了。

 她勉強還記得今天是幹甚麼來的,中間試圖阻擋過一次,“別亂動,等我說完,我今天來找你有正事,我……”

 她身上游移的火苗四處蔓延,山火熊熊燃燒,升騰成了大片火海汪洋。她說到一半停了。

 今天她來找他……做甚麼來著的?

 想不起來了。

 管今天過來做甚麼來著。

 她抱住了他探過來的堅實的手臂,穿著細綾襪的腳探出,輕踢了下了他的腿。

 ————

 廚房裡做好的晚食,在大灶裡溫了三遍,天徹底黑了才叫進書房,擱在靠窗的桐木長案上。

 送晚食進來的親兵在寬敞的書房外間沒見著人,尋思著兩位或許在竹簾隔開的裡間密談大事,順手給長案上的蘭花又澆了一遍水,出去了。

 竹簾子從裡掀起,裴顯端著湯碗進去裡間。

 “清熱降火的綠豆湯,在井水裡湃過了,適合夏日裡飲用,多喝點。”

 姜鸞閉著眼,喝了幾口甜滋滋放了糖的綠豆湯。她喝夠了,閉著眼把湯碗往旁邊一推,貓兒似的蹭在他胸口,手臂掛在他脖子上,蹭來蹭去。

 裴顯才穿好了衣裳從榻上下來,被她蹭得又要按捺不住了。

 “阿鸞。”他把嗓音往下壓了壓,說,“你今天來找我正好,我也正想找你……”

 “別說話。”姜鸞卻不要聽了,“你不說話時我們還不錯。你一開口說話,把我氣走了,我可沒法跟你說正事了。你閉嘴,坐旁邊去,聽我說。”

 裴顯啞然起身,坐去了旁邊。

 姜鸞闔著眼睛,摸索著穿衣裳。

 “累死了,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跑了多少個地方。下午來找你,你不在,還想著借你的書房歇一歇。你偏這麼早回來……我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姜鸞勉強睜開睏倦的眼皮,掙扎著把衣服穿好,抬手捂住連天的呵欠,苦惱地說,“我要和你商量的是很大一件正事。”

 裴顯拉起了竹捲簾,把窗戶開啟,夏日清新的夜風吹了進來。

 姜鸞斟酌著詞句,“你這回請戰,聖人今早召我去還當面讚揚了你。朝中支援主戰的大臣也不少。但具體出征的人選,多數人屬意謝大將軍領兵——”

 “謝大將軍可以領兵。但他麾下的騰龍軍不可。”裴顯站在窗邊。

 他在朝堂上的對手多,盟友卻也不少。聽到了不少風聲。

 “西北關外大片的砂石荒漠,夏日酷熱,冬日嚴寒,野外有狼群,春秋季節還經常突起颶風。幾處綠洲的地點,遇到風暴時的藏身山地,只有極熟識地形的本地人才能尋到。騰龍軍都是東北關外的將士,軍馬也是東北草原上跑慣的馬。調去西北砂石地用兵,人生地疏,只怕打不過西北薛那陀部落的那支突厥人。”

 他分析的厲害關鍵處,姜鸞不是不知道。

 朝堂上誰都知道裴顯的出身履歷。他領著玄鐵騎和現在的新可汗在西北邊境打過幾場硬仗,沒吃過虧。由裴顯帶兵出征,他的玄鐵騎做主力,謝徵的騰龍軍做輔助,是最好的選擇。

 但朝臣們群起而諫,摁著裴顯不讓他領兵出京,聖人猶豫不定,她不好越俎代庖。

 姜鸞退而求其次,和他商量著,“河東邊境駐紮的邊防鐵騎還有好幾萬吧?把他們調撥給謝徵……”

 裴顯聽著聽著,唇邊露出一絲不明顯的嘲諷。

 這絲嘲諷不是針對姜鸞,姜鸞只是替她二兄來傳話的。他的嘲諷針對的是提出主張的朝臣們。

 “邊境的將士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子。臨時調撥一個主帥過去,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彼此都是陌生人,大戰前夕,如何提振士氣?關鍵時刻,麾下將士的姓名都叫不出,如何鼓舞他們不顧生死,奮勇殺敵?”

 裴顯淡漠地道,“提出這番主張的,定然是隻讀過幾篇兵書就自以為能指點江山的文臣。我這邊怎樣想先不說,謝徵自己也是領兵的節度使出身,他定然不會願意。”

 他沒多說甚麼,但平靜話語裡的嘲諷,姜鸞聽出來了。

 姜鸞抱著膝蓋坐著,幽幽地嘆了聲,

 “我剛才那句沒說錯把?你不說話時,我們還不錯。你一開口說話,我的臉皮被你颳得疼。”

 她剛才衣裳整齊地穿好了,長裙也套上了,裡頭的綢褲還沒穿,華貴纖薄的長裙下露出光潔的腳踝和圓潤的腳趾。

 姜鸞今天確實累得不輕,摸索著找到了綾羅襪,垂著眼把長裙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小截瑩然小腿,就要穿羅襪。

 裴顯走過來,坐在她身側,把她的纖長筆直的小腿撈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替她穿襪。

 他的掌心指腹上都有薄繭,麻癢難當,姜鸞忍不住地笑。就像把腿抽回去。

 裴顯不許她退,牢牢地按住了,仔細替她穿襪,一邊說,

 “沒有為難阿鸞的意思。回去跟聖人說一聲,把謝大將軍調去西北領邊軍的主意行不通。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必生亂事。再想別的辦法。”

 “還有甚麼別的辦法。”姜鸞苦惱地說,“還不如不發兵,直接發國書,駁了他們討公主和親的狂妄念頭。破口大罵一頓。”

 裴顯居然不反對。

 “之前我主張發兵,一來是對方太過狂妄自大,發兵征討,可以滅他們新可汗的傲氣,揚我大聞朝國威。二來,打一場勝仗之後,就可以順理成章要求迎回燮昭公主的遺骨。但按照如今朝廷商議下來的局面,堅持發兵,只怕要吃敗仗。還不如不發兵。索性嘴皮子先打一場仗也好。”

 姜鸞聽得挺稀罕的。

 她原本以為裴顯軍中出身,會是個強硬的主戰派。沒想到他居然不是。

 裴顯看出她掩飾不住的詫異,驚訝時眉眼越發顯得昳麗生動。

 他沒說甚麼,照常給她穿好了羅襪,腳踝處的一圈細綾繫帶紮緊,抬手揉了一把她垂散的烏髮,

 “瞧不起人,以為裴某是個窮兵黷武的好戰狂徒。”

 姜鸞的髮髻原本就睡散了,被他狠揉了一把,全散開了。一縷髮絲亂糟糟地垂到臉頰邊。

 姜鸞拿手梳理著亂七八糟的長髮,不客氣地一腳踢過去。

 “誰瞧不起誰呢。以為隨便哪個都能替本宮更衣穿襪?”

 裴顯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又想起了下午從謝瀾那邊套出的實情。

 上元夜的‘意外’,是個謀劃深遠的計中計。從他開始籌謀上元夜的九章條陳開始,他自己就中了套。

 面前這個心思狡黠的小丫頭,一開始盯上的就是他。

 “始終沒有和阿鸞說過,”他慢悠悠地開始給她穿另一隻羅襪,

 “我的小字‘彥之’。阿鸞以後私下無人時,稱呼小字即可。我可是聽夠了阿鸞口中‘裴中書’三個字了。”

 他的小字,姜鸞早知道了。

 她卻裝作沒聽見,歪著頭瞧他,忍著笑,偏偏極正經地又喚他,“裴中書。”

 裴顯不應。

 手下微微用力,把腳踝處的一圈細綾繫帶嚴實地紮緊了,淡笑,“再叫一次?”

 姜鸞不怕死地繼續喊,“裴中——”

 對面端坐如山的身影倏然動了,彷彿一座大山壓了過來,把小榻邊坐著的姜鸞直接壓在了榻上,纖薄長裙從下方撩起。

 姜鸞又癢又難熬,怕外頭有親兵聽到,把嗓音壓在喉嚨裡,忍著笑推他,小聲地喊,“彥之,彥之!”

 “嗯。” 裴顯應了聲,卻還是不起身。

 剛才故意不喊,現在喊也晚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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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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