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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敬酒人群攔不住裴顯, 他早脫了身,正在和謝徵對坐喝酒。

 謝徵和他平日裡交情不錯,今天大喜的日子, 赴宴請帖早早地送給了他,裴顯也早早地到了。

 懿和公主還在更衣裝扮, 離正禮吉時還有小半個時辰,謝徵換好了新袍子, 裴顯和他兩人找了處清淨地喝酒閒談。

 “人逢喜事精神爽, 思行今日氣色極佳, ”裴顯舉杯敬酒,調侃一句, “果然是姻緣天定。不爭不搶,即是正緣。”

 謝徵啞然失笑, 並不否認, 仰頭幹了一杯。

 “彥之, 你今年二十六了。”他反將一軍,“眼界太高, 至今尋不到中意的佳女子?”

 裴顯抬手和他手裡金盃碰了碰,“中意的有,其他不必多問,喝酒。”

 兩人對飲三杯, 裴顯不動聲色提起了個話題。

 “記得你是謝氏年輕一輩的長兄?你那五弟今年二十有三, 年紀也不小了,和王氏六娘顯然有緣無分,不是正緣。你身為長兄, 得了你的天定姻緣, 忘了替你五弟打算打算?”

 謝徵喝了一杯, “彥之怎知我沒有替他打算?私下裡問過了。說來也巧,五弟回我的話竟和你一般無二,‘心中已有中意之人,其他兄長不必問’。”

 裴顯扯了扯唇,露出不明顯的一絲諷意。

 “那確實是巧。”

 兩人身處一座小樓高處,喝了幾杯,明窗半開,樓下庭院走過幾個東宮禁衛的身影,四處問人,聽聲音依稀在問,“裴中書在何處?我們殿下尋他。”

 裴顯居高臨下,一眼瞧見了禁衛手裡捧著的半斤大金樽,眼皮子一跳,起身把半開的窗戶關上了。

 謝徵瞧得失笑,“你和皇太女殿下到底是怎麼回事,私下裡交情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我看了這麼久,怎的越看越撲朔迷離?”

 裴顯拿了一壺酒過來,給兩人的空杯盛滿。

 他早知道姜鸞黃昏時分送嫁過府。

 他原本想要趁宴席中途最熱鬧的時候悄悄離席,私底下找她說話。如今她的東宮禁衛抱著半斤大金樽四處尋他灌酒,一看就知道奉了誰的命,他反倒不著急了。

 兩人乾杯,裴顯輕描淡寫回了句,

 “交情尚可。”

 ——

 公主出降的盛大宴席,氣氛熱烈喧囂,賓客們直到半夜才散了。

 姜鸞傍晚過來時騎馬,想要原樣騎馬回去,被文鏡死活攔住。

 “夜深人靜,容易招致魑魅魍魎。”他堅持說,“請殿下入車。”

 去年裴顯在京城的夏日深夜當街遇刺,對文鏡的刺激不小。他不能容忍姜鸞也可能遭受同樣的風險。

 姜鸞惋惜地鬆開韁繩,入了東宮馬車。

 今天的車當然不是平日裡出入京兆府的那輛簡樸馬車。公主出降的大日子,一言一行代表皇家的體面,她乘的是太僕寺準備的鎏金寶蓋駟駕大車。

 才轉過一條長街,離皇宮還有過半的路程,大車竟然停下了。

 “怎麼了?”姜鸞隔著布簾子問。

 文鏡咳了聲,“殿下……裴中書在前頭等候。”

 裴顯和姜鸞前後腳出了驃騎大將軍府,抄近路暗巷縱馬疾馳,提前了半刻鐘趕到長街盡頭,等著東宮馬車過來。

 裴顯翻身下馬,走近寶頂駟駕馬車邊,卻不說話,往兩邊守衛的禁衛人群處掃過一眼。

 文鏡尷尬地又咳了聲,揮了揮手,示意東宮禁衛退開二十步,讓裴中書和皇太女單獨說話。

 裴顯滿意了。

 他抬手撩起碧紗簾,往車裡看去。

 姜鸞抱著團花錦布做成的大引枕,斜倚在寬大的車廂裡,濃長的睫毛半睜半闔,懶洋洋地地遞過來一瞥。

 “宴席喝酒的時候四處找不到裴中書。現在都深更半夜了,裴中書倒自己過來了。何事尋本宮啊?”

 裴顯鎮定應對,“夜裡京城魑魅魍魎出行,恐路上不安全,臣請護送殿下回宮。”

 姜鸞噗嗤笑了。

 她抱著大錦布枕換個姿勢,蜷進了軟座裡,

 “不勞煩裴中書。馬車前後跟了幾十個禁衛,羽林衛中郎將文鏡親自跟車,萬無一失。多謝好意,夜深了,請回吧。”

 裴顯不動。

 站在車外,手撩著碧紗簾,一雙狹長的鳳眸轉過來睨她。

 “還在生上次的氣?”夜深人靜,說話聲大了容易傳出去,裴顯壓低了嗓音,“是我的過錯。阿鸞怎樣才能不生氣?”

 姜鸞湊近了些,手肘趴在車窗上瞧他。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裴中書居然會認錯。”

 她今天在宴席上沒找著裴顯,帶來的半斤大金樽沒派上用場,其他人當然不敢灌她的酒,喝了幾杯謝氏自家釀的果子酒,好喝是好喝,缺了些烈酒的後勁。

 趴在車窗邊,烏黑長髮垂落肩頭,藉著頭頂月色看下來,臉頰粉撲撲的,點了口脂的唇瓣晶瑩潤澤,眼神尚清亮,動作卻慵懶,像吃飽喝足懶得動彈的貓兒。

 “我喜歡聽。”她枕著手肘趴著,抿著嘴笑,“再說一遍?”

 兩人隔著馬車,沒有任何的肢體接觸,但目光早已糾纏在一起,姜鸞正經地說著話,但她的淺笑,她的溫軟嗓音,她隨意撥了下發尾的小動作,處處都是撩撥的小鉤子。

 裴顯的視線落在她說話開合的瑩潤唇瓣上。他想念眼前柔軟粉唇的觸感,想念昏暗帳裡的動聽聲音。

 “臣陪殿下去東宮,挑燈細說?”

 姜鸞咬著唇笑。濃長卷翹的眼睫垂下,笑而不應。

 雪白的貝齒陷在下唇裡,陷下去一個好看而誘惑的弧度。裴顯看在眼裡,袖中的手指細微地動了動。

 他想像上次帳裡那樣,手指伸過去,把隱忍咬住的唇撬開,讓顫抖的唇齒間洩露出斷斷續續的動人聲音。他忍住了。

 距離上次留宿東宮已經七日了。

 自從他們混亂的上元夜那次開始,又過了三日,姜鸞從紫宸殿外把他帶回東宮。

 兩人生了無言的默契,每隔三五日他便會留一晚,有時是姜鸞留他,有時是他主動請留。他們還沒有間隔這麼久過。

 他耐心地等著姜鸞的回應。

 姜鸞的視線瞄著他打量。他聲色不動地看回去。兩人互瞄了一陣,姜鸞的視線率先挪開,轉向車後。

 “文鏡。”她抬高了嗓音喊人,“本宮和裴中書說完了,走吧。”

 文鏡領命過來,吩咐車伕起步。又親自牽了裴顯的坐騎到他身側,極客氣尊敬地請他上馬。

 裴顯:“……”

 東宮馬車已經起步,駟駕寶頂車前行起來的動靜極大,他牽著馬側身,避讓開緩行的大車。

 姜鸞心裡估算著距離,大約行出小半里地了,撩開車簾子往後看,裴顯的身影還立在原處,視線依舊盯著馬車這邊的方向。

 她忍著笑放下簾子。

 活該。

 叫你上回不做人。

 自從上次帷帳裡見識了一回大刺激,姜鸞受不了這份刺激,第二天足足歇了一整天才緩過來,早上還得想個藉口去含章殿孔先生那裡告了病假。

 第二天見了伴讀的崔瀅,崔瀅問候了幾句,隱約察覺了甚麼,一整天都似笑非笑地盯她。

 隔了幾天,含蓄地和她提起,殿下還在進學,心思還需多放在正事上。閒情逸致的小事,打發打發時間尚可,無需耗費太多精力。

 姜鸞跟崔瀅說了兩句,倒也不算是打發時間的閒情逸致,她挺稀罕那人的。

 崔瀅這才認真起來,正色和她勸誡,若是心裡在意的人,行事更要謹慎。郎未婚,女未嫁,無名無分的混在了一處,女子如此放肆行事,往往都是出自真心,卻容易引發男子的輕視。

 她慎重地問姜鸞,對方可有願意尚主的承諾。

 姜鸞當時就失笑搖頭。

 朝臣尚主,就要卸了身上的中樞職務。她認識裴顯兩輩子了,兩輩子從沒見過他肯放權的時候。

 崔瀅也搖頭。

 沉思了許久,才含蓄地勸誡,殿下身份貴重,保持現狀倒也無妨。只是床笫之間的事,一開始缺了經驗,叫人捏在手裡肆意揉搓,對方的胃口越來越大,以後再就不容易挽回局面了。為了長久計,還是冷一陣,不要予取予求的為好。

 姜鸞覺得崔瀅說的有道理,對方可不就是胃口越來越大了嗎?

 她心裡拿定主意,隔半個月才留一回人。大好的青春年華,她還有大把的事要做,可不想這麼早死床上。

 姜鸞拒了裴顯的含蓄邀約,心安理得地回了東宮,一覺睡到天亮,神清氣爽地去含章殿聽孔先生講課,日子過得充實而愉快。

 裴顯牽馬在街上站了一刻鐘,直到親兵不放心找尋過來,他淡淡說了聲‘無事,喝多了酒,吹點夜風’,當夜回了兵馬元帥府,對著書房裡的四面白牆,心氣浮躁,半宿沒睡著。

 直到耳邊傳來了三更初刻的梆子聲響,才陷入了一陣淺眠。

 他陷入了一個奇異的夢境裡。

 那是個模糊的夢。背景是模糊的,聲音是模糊的,甚至就連近距離出現的許多面孔都是模糊的。

 只有夢裡的她是清晰的。

 她似乎坐在皇宮的某處殿室裡,燈光大亮,照耀得亮如白晝。她不坐在床上,偏要坐在地上,鋪好的波斯厚氈毯也被她吩咐人掀了,露出大片冰冷的青磚地。

 四處都是大片模糊的夢境裡,只有她無比清晰。她在明亮的燈火下抬起頭,露出熟悉的姣麗眉眼,唇角微微上翹著,一副既挑釁又期待的神情,像是一隻自知闖了禍、卻又有恃無恐的矜貴貓兒。

 那種神色出現在她的臉上,他心裡並不覺得意外,甚至還覺得熟悉。

 但還是有哪裡不對。

 夢裡的那個她,蒼白羸弱到了極致,瘦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說幾句話就開始咳喘,人顯得極虛弱的模樣,他在夢裡也感覺不對。

 他在半夢半醒的混沌處思考著,但夢裡的那個自己已經動手了。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倒在她的面前,挽起她的袖口,露出細瘦到一隻手就握住的蒼白手腕,撩上去幾分,仔仔細細地瞧。

 手腕處的面板完整無暇。並無任何碎瓷割傷。

 他查驗完了手腕,手肘,又除下她的鞋襪,開始仔細查驗腳踝。

 他能感覺到夢裡的自己的情緒。

 低沉壓抑,沉鬱到了極致。充塞心中的暴烈情緒,像是夏日暴雨前夕翻滾的雷電雲層,憤怒得想要撕碎甚麼,但最終卻甚麼也沒有表露,被他自己捂住,嚴嚴實實地往下壓,壓制到了心緒最深處。

 他仔細地查驗了她身上最容易用來割脈自盡的幾處要害關節,手腕,手肘,肩頸,腳踝,處處完好,狂暴的心緒終於平復下來一些,他終於可以平靜地開口詢問了。

 這個怪異的夢境裡,就連他自己的聲音卻也模模糊糊的。

 “……到底如何想的。平日裡的吃穿用度,究竟那處不合意?宮裡可有人怠慢了你?”

 她回答的聲音也是模模糊糊的。聲線顯出極不尋常的虛弱,一句話起先還清晰,說到最後剩下的都是氣聲,勉強能聽清。

 但她說話的語氣還是和他印象裡沒甚麼區別,快活又放肆,彷彿甚麼也阻擋不了她下面想要說的話。

 她在笑。

 “平日裡的吃穿用度,並沒甚麼不合意的。怠慢……的呂吉祥,你又不願意換。”

 裴顯在夢裡微微一怔。

 呂吉祥是哪個?這個名字陌生,他從未聽說過。聽來倒像是宮裡內侍起名的方式。

 姜鸞還在接著說話,還是那副就算氣喘不過來偏還要說,越說越愉悅的模樣。

 “……就喜歡看裴相這幅氣得跳腳的模樣。今兒見著了……好滿意。”

 裴相?

 裴顯在夢裡已經可以確定,他身處在一個荒誕的夢境裡。他心平氣和地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夢境如何往下發展。

 夢裡的他氣得壓不住了。

 彷彿可以感受到額頭的青筋突突亂跳,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剛才的滿腹低沉抑鬱,全都轉化成了升騰的怒氣,萬丈怒火熊熊燃燒,他實在原地站不下去了。

 再站下去,他就要抓住她細瘦得不堪一握的手腕,把滿腹的積鬱,煩悶,聽說她摔了青瓷盤子、意圖割腕自盡時的後怕,邊境戰事不利的焦躁,一股腦地衝她發洩出來了。

 升騰得難以抑制的怒氣隱藏在冰寒淡漠的神色下,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荒謬的夢境戛然而止。

 裴顯在黑暗的書房裡睜開眼,緩緩呼吸幾次,平復急促的呼吸。

 在他清醒的瞬間,模糊的夢境瞬間遠去,他的腦海裡只留下現實裡絕不可能的一個蒼白羸弱的身影,以及‘荒謬’兩個大字。

 荒謬之極的怪夢。

 他起身點亮了矮几上的蠟燭,坐在小榻邊,看著那點躍動的燭火。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的心裡塞滿了她,才會夢到如此荒謬的夢境。

 他盯著微弱的燭火,心裡反覆地想著她跳脫不定的脾性,她含笑帶嗔的動人神色,她垂下濃長的睫毛的思忖表情,她的當街拒絕。

 上元夜的意外至今,已經滿三個月了。

 因為天意,陰錯陽差,他們維持了三個月的曖昧不清的關係。

 她那樣易變的性子,是不是……已經開始厭倦他了。

 跳躍黯淡的燭火下,裴顯拂去書案堆積的其他文書,展開一本昨日抄錄送來的奏本。

 奏本的署名是御史臺出了名的大炮仗,章還邱,章御史。

 去年四月初一,晉王被召入兩儀殿訓斥,就是這個章御史在延熙帝面前直言痛諫,晉王守城無錯,延熙帝該下罪己詔,換來一場廷杖,差點被當場打死。

 章御史躺家裡養了兩個月的傷,好了傷疤忘了疼,回御史臺沒幾天,又再次上奏,彈劾城外的三路勤王軍拖延不走,每個月的鉅額軍餉吃喝,拖垮朝廷財政,捅出另一個大簍子。

 勤王軍紛紛上書喊冤,討要勤王賞賜,朝廷焦頭爛額,直接導致了後面盧氏定罪,鉅額家產抄沒國庫,用來發了勤王賞賜的種種後續事。

 經歷了這兩場驚天動地的大彈劾,章御史算是徹底出了名。

 御史臺的大炮仗,他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出入朝會的時候,文武重臣們見了章御史的影子都繞著走。

 現在他案上抄錄的這本奏章,就是章大炮仗今日新奏上朝廷的第三本奏本。

 上奏的內容,是去年那場太行山兵敗的後續事。

 裴顯的目光,落在奏本的激烈字句上:

 “……旌旗棄毀,白骨裸地;陰風幽慘,日月無光。”

 時隔一年,章大炮仗想起了陣亡的八萬將士,說朝廷不能忘了戰死的英烈,任由白骨裸露荒野。需得派人去戰場收屍招魂。

 說的是實誠話,講得有道理。上奏本的時間也正好,這位大炮仗死裡逃生了一場,多出點心眼,專挑了公主出降、政事堂不開的大日子奏上朝廷,給足各方一整天的時間準備。

 裴顯在謝徵的大將軍府裡吃席時,接到了章御史的抄錄奏本。

 為戰死英靈招魂是一樁大功績,無論派遣朝廷官員還是皇家宗室去,此行必然載入青史。

 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朝廷派誰去收屍招魂。

 他心目中的人選當仁不讓,必然是是姜鸞。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不惜和反對之人當眾撕破臉,威脅利誘,也要把姜鸞推上去,把這樁青史留名的大功績給她。

 但給了她大功績之後呢。

 如今初入東宮、朝堂上猶顯稚嫩的皇太女,一旦身上有了功績,有了聲望,彷彿青雲助力,雛鳳初鳴……她就要展翅沖天了。

 她展翅沖天了,他自己呢。

 是不是要被她落下了。

 兵馬元帥府書房裡黯淡的燈火,亮了一夜。

 ——————

 第二天早上慣例進政事堂時,裴顯的臉色不太對,隱約帶出幾分風雨欲來的沉鬱氣息。

 他臉色不對勁,就連對坐的崔中丞都瞧出來了。

 “裴中書可是有甚麼誤會?”崔知海小心翼翼地提起,“我家不成器的小侄和令六侄女新婚至今,小夫妻倆琴瑟和鳴,前日雖然為了飲食習俗不同生出了點極小的口角,當日便和好了……”

 裴顯已經回過了神。

 他神色如常地接過了話頭,“崔中丞不必誤會,崔家小郎和我家六娘小夫妻琴瑟和鳴,裴某是知道的。昨晚在驃騎大將軍府喝多了喜酒,夜裡沒睡好。叫崔中丞看出來了,慚愧。”

 兩人說笑閒談了幾句,李相從門外進來了。

 李相的臉色最近一直都不大好,今日進來時同樣地面沉如水。見了明堂裡喝茶閒談、聊起剛成親的兩家小輩的兩位聯姻重臣,臉色更不好了三分。

 “兩位英年銳氣,胸中能藏萬千丘壑,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不像老夫,年紀大了,心裡藏不住事,不能像兩位談笑風生。”

 李相入坐首位,把袖裡揣的奏本扔在長案上。

 “崔中丞,你們御史臺出了個耿介忠臣,三次奏本上奏,本本驚天動地,足以名留青史啊!”

 裴顯坐在原處聽著,李相話裡話外地冒火,他四平八穩地喝了口茶。

 崔知海被點名道姓,右眼皮子一跳,已經猜出了七分。過去開啟奏本,沒看內容,先扒拉到末尾,看了眼署名。

 他雖說是御史臺的領頭人,管不住手下的大炮仗,見了奏本末尾的‘章還邱’這個署名就牙酸。

 章御史的第三本奏本,他昨天已經拜讀過一遍了。

 “四月了。去年那場兵禍確實是滿一年了。八萬將士埋骨太行山下,章御史說朝廷不能忘了戰死的將士,需得派人去戰場收屍招魂,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崔知海感慨起來,把奏本拿給裴顯過目,搖頭嘆息,“葬身太行山下的都是京畿將士,南衙禁軍十六衛的好兒郎,慘烈啊。”

 裴顯一目十行地看完,把奏本合起,放於長案上。

 “李相覺得如何?”

 李相放下茶杯,不冷不熱地道,“為戰死英烈招魂,理所應當。但先帝已經葬入帝陵。逝者已矣,去年商議諡號時,已經蓋棺論定了一回;我等身為臣下,不能再追索罪責了。”

 李相說的是去年八月裡暴卒的延熙帝。

 他的看法,代表著朝廷中眾多文臣的看法,就連崔知海也微微點頭。

 李相兼領了戶部尚書,掌管朝廷的錢袋子,所以他額外多說了一句,

 “朝廷財政今年還是缺錢。戰場招魂可,大張旗鼓的收斂屍骨,運回京城,嘶……八萬具棺木,老夫看就不必了吧。”

 裴顯早就等著他說這句,絲毫不意外。

 三人商議了一陣,議定下來。

 花費了最多時間商議的,當然就是代表朝廷,前去太行山招魂的人選。

 李相想請顧娘娘去。

 理由是冠冕堂皇的‘天家日月,夫妻一體。聖人病重,理應由皇后代行。’

 在座的沒有傻子,估猜李相的意思,如果不是小殿下年紀太小,怕死地屍氣衝撞了嬰兒不好,李相最想提議的其實應該是小殿下。

 崔知海嘆著氣又把奏本開啟,從頭到尾仔細重讀了一遍。

 御史臺的大炮仗捅出來的簍子,他這個頂頭上司哪能袖手旁觀呢。

 下場吧。

 崔知海發表意見:“皇太女殿下身份貴重,僅次於聖人,代表皇家極度尊崇。皇太女親去戰場,為戰死將士英靈招魂,此為國葬。理應由皇太女去。”

 兩人的目光望向至今沒有表態的裴顯。

 裴顯的神色看不出甚麼端倪,他的目光越過大開的窗戶,看向天邊遊蕩的幾縷流雲。

 伸展而肆意,在風裡隨心所欲地變幻形狀,如何甘願被攫取。

 對著天邊的流雲,不知怎麼的,腦海裡卻浮現了昨夜夢裡的那道蒼白羸弱的身影,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不是個好兆頭。

 荒謬。

 昨晚的種種事皆荒謬。

 半夜被當街拒絕得荒謬。自己做的怪夢荒謬。夢醒了從心底升騰而起的淬滿毒火的念頭更為荒謬。

 指尖在茶案上輕輕地敲了幾下。

 他沉著地提議,“崔中丞說的極是。招魂大事,理應由皇太女殿下去。代表皇家,殤歌祭祀,給戰死將士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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