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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新年正旦大朝會過得有驚無險, 太醫署的御醫們在太極殿下待命,端慶帝卻硬生生靠著自己挺過來了。

 正旦大朝會的順利,被理所當然認為是新年好兆頭的開始。後宮喜氣洋洋, 顧娘娘也喜悅地寬免了節約火燭的禁令,宮中在歡慶的氣氛裡到了正月十五, 上元節。

 御花園裡的鰲山絢麗奪目,裴顯某日入宮赴宴時, 在御前提了一句:

 京城上元夜的燈火徹夜不熄, 百姓萬民歡騰整夜, 宮裡為何不效仿民間,也來個上元夜燈會——御花園賞鰲山燈會。

 端慶帝姜鶴望是個喜歡熱鬧的, 早就有辦燈會的意思,只是怕朝臣反對。如今裴顯竟然給了個梯子, 他立刻大喜允諾。

 御花園鰲山燈會的邀約很快發了出去。

 京中三品以上大員准許攜帶家眷, 連同宗室皇親, 宮裡的太妃嬪妃們,上元當夜到場了足足四五百號人。

 御花園範圍雖然大, 但能看到鰲山的位置就那麼一塊,分為男客女客兩邊入席,兩邊都堵塞得摩肩接踵。

 姜鸞前些日子接了裴顯的秘奏,裡面寫明瞭上元夜御花園燈會的九章奏對。

 第一章 :【上元夜, 奏請天家, 御花園辦鰲山燈會】

 正月十五當天傍晚時分,她過去御花園露了個臉,和熟識的朝臣們寒暄幾句。見人越來越擁堵, 退回了東宮, 只遠遠地派人盯著動靜。

 暮色逐漸濃重, 到了掌燈時分,御花園方向傳來一陣模糊嘈雜的歡呼聲響。那是御花園中央的大片鰲山亮燈了。

 姜鸞遣宮人跑腿打聽,估摸著御駕快要到了,她再次過去御花園。

 月上枝頭時分,御駕到達御花園。

 當晚宮裡邀請的所有賓客都已到齊,御花園燈會場熱鬧極了,四周都是人聲鼎沸,處處都是參拜聖人的齊聲山呼。

 第二章 :【觀燈人潮洶湧,聖人御駕退。】

 御花園裡亮了燈,華彩燈光映照得四處的假山涼亭都炫目,人多,擁擠,嘈雜,熱鬧,端慶帝姜鶴望自己坐在群臣宴席首位,對著鰲山賞燈喝酒,倒是樂得開懷。才喝到第三杯,顧娘娘過來了。

 顧娘娘憂慮夫君的身子不好,又怕御花園里人多事多,刺激太大,引發他的癔症。

 再說了,鰲山燈會除夕夜就賞過了。

 御駕蒞臨不過半個時辰,姜鶴望面前的一壺美酒都未喝完,顧娘娘勸了又勸,姜鶴望唉聲嘆氣地揮別熱鬧,依依不捨地起身離去。

 第三章 :【宴席擁擠,勸退女眷】

 聖人離席,御花園赴宴的官員和宗室們明顯地放鬆下來,眾人喝酒吃席,大聲談笑的聲音幾乎衝破了雲霄。

 鰲山周圍實在太過擁堵,燈景也賞得差不多了,負責今夜御花園巡夜安全的兩位禁衛中郎將,一個是裴顯麾下的薛奪,一個是謝徵麾下的心腹將軍,兩人低聲商議了一陣,共同起身往顧娘娘處走去。

 他們共同向顧娘娘諫言,今夜御花園燈會場地不夠,懇請顧娘娘出面,請女眷早退。

 顧娘娘覺得有道理。眼前的場面確實過於擁堵了些。

 鰲山已經亮燈了整個時辰,該賞的燈會夜景都賞得差不多了,她吩咐身邊的女官傳話下去,夜色不早了,女眷們帶著幼童先出宮,官員們和宗親們可以再多留一陣。

 女眷們按照誥命品級起身,依次告退。擁擠熱鬧的後花園減少了許多人。

 第四章 :【】

 十日前,裴顯的九章奏對呈上來當日,姜鸞一條條仔細看到這裡,指著空白處驚訝問,“第四條怎的甚麼也沒寫?”

 當時裴顯神色淡漠坐在對面,只答了五個字,“可做不可說。”

 砰的一聲悶響,御花園東北角落處有道火光猝然升起,附近宮人們手裡的火把驚慌失措地搖晃著,訓練有素的當值禁衛們飛快跑去檢視。

 片刻後,負責當夜御花園值守的薛奪快步而來,直奔御花園裡端坐的顧娘娘面前,行禮回稟,“東北角走水了!應該是意外,還請娘娘鎮定安坐!”

 顧娘娘哪裡能鎮定安坐。聽說御花園不到兩百步外失火,她大驚失色,起身就要避回後宮。在諸多宮人和禁衛們的簇擁下,急匆匆走出十幾步,才想起來問,“怎麼突然走水了?”

 薛奪答,“走水的是御花園東北邊的一處觀景兩層閣樓,臣剛才看情形,多半是附近的篝火燒得太旺,火星子撩到了屋頂,不慎起火。但也不能排除有人故意縱火,具體還要仔細探查。”

 火勢在眼前燃燒了起來,磚木結構的閣樓上只零星站了兩三位宗室子弟,還好年紀都不大,各個臉色發白地從閣樓上飛快奔出。

 顧娘娘丟下了一句,“仔細地查,查清楚。”匆匆避回了後宮。

 姜鸞坐在靠近鰲山亮燈的一處避風的木樓高處,這是宮人防備擁擠,專為她備下的觀景木樓。顧娘娘剛才就在三樓端坐,她獨佔二樓。

 姜鸞喝著果子酒,目送顧娘娘的儀仗遠去。再抬眼時,突然發現今夜值守禦花園的兩名中郎將都站在了自己面前。

 “宮宴中途走了水,驚擾了皇后娘娘鳳駕,按規矩要扣下在場所有人嚴查。但今日赴宴的都是重臣和宗室。下面要如何做,請殿下明示。”

 姜鸞若有所悟。

 是了,御駕先退了,皇后娘娘受驚避走,剩下來的人裡,身份最高的就是她了。

 第五章 :【殿下做主,主持大局】

 鰲山燈會走水,走水的場地是遠離群臣宴席的小閣樓,磚木混搭建成,磚土不易燃,燒起來也只燒了閣樓本身,火勢並未蔓延出去,況且又是御駕早不在場的時候起火。

 明眼人都看得出,九成九是意外,故意縱火的可能性極其微小。

 因此,宴席中途傳下皇太女諭令,口吻溫和地請在座各位赴宴的宗室和重臣不要驚慌,耐心在宮中歇息一夜,只等禁衛慣例排查完畢,第二日即可離去。在場的高官重臣都是久經風浪之人,意外的小插曲並沒有引起任何騷動慌亂。

 還有朝臣朗聲回答,“謝皇太女殿□□恤,臣等喜愛宮宴的美酒,宮中留宿一夜,正好臣等的夫人又不在,終於可以放肆痛飲美酒,今夜無人嘮叨了。”引起鬨笑一片。

 姜鸞便坐在視野開闊的木樓高處,手裡拿著一份薛奪送上的宮禁殿室圖,聽他們幾個中郎將激烈討論宮中空置的殿室和值房,哪些可以挪出來安置過夜。

 今夜應邀入御花園赴宴的不是三品重員就是宗室皇親,人數又多,外臣不可入後宮,前三殿幾處空置的偏殿不夠住,勉強擠擠住的話,就得準備八人一間的大通鋪,過於怠慢了。

 姜鸞側耳聽著,見幾個宮禁當值的中郎將對著殿室圖抓耳撓腮。

 京畿內外城的防務被裴顯一個人牢牢抓在手裡。皇宮的防務原本也是他一個人總領,後來謝徵升任驃騎大將軍、開大將軍府的時候,皇宮防務放了一半出去,如今是裴顯和謝徵兩個人聯合防衛宮禁。

 謝徵已經趕來了,就站在姜鸞面前,和他麾下幾個將軍低聲商議著安置。

 薛奪要去請裴顯,姜鸞放下酒杯,在旁邊插了一句,

 “本宮的東宮空置了許多殿室。可以安排起來,把空置的東宮殿室讓出去暫住一夜。”

 第六章 :【殿下提議,讓出東宮殿室】

 姜鸞說得很有道理,“本宮又沒有駙馬,自己平日裡都是一個人住在後殿寢間裡。前頭議事和進學用的正陽宮,含章殿,東西幾處配殿,全都空置著。今夜御花園出了意外,本宮把東宮空置的殿室讓出一部分,給諸位朝臣們居住又如何。”

 謝徵沒立刻應下,謹慎地提出異議,“多謝皇太女體恤臣下。只是,臣有些顧慮。”

 姜鸞當然知道他藏在嘴裡不說的半句話是甚麼。

 男女大防,男女有別。

 即使是東宮儲君的身份,縱然東宮地域廣大,後殿寢間和前殿正堂隔了那麼遠,說起來還是皇太女和男臣們共住在東宮殿室,傳出去還是不好聽。

 姜鸞露出不痛快的表情,擺擺手,“那就朝臣們安排去別處。只安排皇家的宗親外戚們住東宮。”

 有了一層親戚身份,做起事來便容易多了。

 謝徵不再多話,立刻安排他麾下的幾位將軍忙忙碌碌地行動起來。

 多了東宮的許多空置殿室,重臣和宗親們終於不必八個人擠一處大通鋪,按照官職勳爵,身份低的四個人一間,往遠處的外皇城安置;身份高的兩個人一間,就近安置。在場諸臣都沒有異議。

 第七章 :【由殿下安排,臣入東宮,親自看顧】

 “薛奪,你過來。”姜鸞的手指劃拉著極長的入住宮禁安排名單,淋漓墨跡都還未乾透。

 “你家督帥被你安排到哪兒去了。”

 薛奪聽見皇太女找他們督帥就眼皮子直跳,謹慎地往名單中段一指,“督帥的身份夠了。安排的是兩人一間,住的是督帥自己在外皇城的值房。”

 他知道京裡的文臣陰險,特意安排同寢的是一位政事上毫不相干的宗室子弟。

 姜鸞才不管他把人安排到哪兒去了,隨手一指東宮的空置院落。

 “東宮的捲雲殿空著沒人住。你家督帥是皇家外戚,畢竟是本宮曾經的小舅,不好怠慢了。讓他住捲雲殿吧。”

 薛奪被口水嗆了一下。

 其他殿室都塞滿了人,捲雲殿為甚麼空著,剛才他跟謝徵那邊的幾個將軍商議了半天,特意把卷雲殿空下來的。

 捲雲殿是歷代東宮太子妃的住處。

 “捲雲殿不太好吧……”薛奪才出聲,姜鸞打斷他的話,直接吩咐下來,

 “那麼大的殿室,給他一個人住著是不太好,再調個人過來。謝瀾呢?謝舍人也是外戚,讓謝舍人和你家督帥湊合湊合,在捲雲殿裡同寢一夜,免得他們跑去外皇城值房那麼遠休息。”

 薛奪扶額領命去了。

 皇太女自己都不在意,未來駙馬的住處隨隨便便叫兩個外戚住了,心大如海。他們這些臣下瞎在意個屁。

 長長的宮禁入住名單很快擬定,交給謝徵和裴顯看過,兩邊都沒有異議,宴席場地的禁衛們入場,開始有秩序地帶領朝廷諸臣和宗室皇親們入住一夜。

 裴顯從薛奪手裡拿到名單,掃過自己的名字。

 安排在東宮的捲雲殿。

 和他同住的,果然是東宮舍人,謝瀾。

 是他之前猜測的結果,如今果然明晃晃地顯露於面前,分毫不差。

 姜鸞想要的人就是謝瀾,才會安排他和謝瀾同住一室,由他親自看顧著謝瀾那邊,不會出任何的差錯。

 他的心早已焚成灰燼了。

 看到名單的時候,他居然還能當著薛奪的面笑了笑,

 “怎的安排我和謝舍人住一處。我和謝舍人不大能說到一處去。”

 薛奪是他麾下的親信,也知道謝瀾調去東宮的事有些蹊蹺。不知暗中甚麼人用了甚麼樣的手段,把謝瀾從中書省硬調了出去。

 薛奪在身邊提議,“督帥別理這些京城耍嘴皮子的文官,等下進了捲雲殿,不必理會謝舍人,督帥直接熄燈睡下便是。”

 裴顯的目光沉沉地盯著天邊一輪皎潔圓月,今夜有個好月色,光華明亮。

 “一年一度的上元夜,今夜太過熱鬧,睡不著。薛奪,你去找皇太女殿下,跟她討幾壺東宮珍藏的好酒,就擱在捲雲殿裡。裴某藉著上元月色喝酒,過了今夜便是了。”

 “哎,是個好主意。”薛奪騰騰騰地親自去找姜鸞討酒。

 裴顯唇邊噙著慣常的一抹淡笑。目送薛奪跑遠,那絲淺淡的笑意越來越細微,終於在夜風裡完全消散不見了。

 確實個好主意。

 由他親自寫下九章奏對,姜鸞和他一條條細細地商議過,每個環節環環相扣,一步步順理成章地推進,姜鸞提前準備好了酒,他提前準備好了藥,薛奪親自送酒過去,他親自在捲雲殿裡盯著人。

 他位高權重,當面和謝瀾對坐喝酒,他敬幾杯,謝瀾必須得陪著喝幾杯。不止要喝,而且得乾乾淨淨地喝完,亮出杯底。

 姜鸞準備的兩壺好酒,金壺裡放的是他慣常喝的邊關烈酒‘回命酒’,玉壺裡放的是謝瀾喜愛的宮廷淡酒‘滿庭芳’。

 他提前準備好了藥,當面給了姜鸞,叮囑她親手放在玉壺裡。

 藥性是兩種藥混合著用的。一半助眠,一半起興。

 一杯下去,足以放倒大象。兩杯下去,神志迷濛,如墜夢中,手腳恢復動彈。三杯下去,藥效激發,平日裡不行的銀槍蠟燭頭喝了也行了。

 敬酒三杯,由他親自盯著謝舍人喝下去,萬無一失。

 兩名禁衛來到近前,極客氣恭謹地請他移步東宮捲雲殿歇息。

 冷風吹過他的衣襬,正月裡的夜風依舊蕭瑟,刮在身上冰寒刺骨,他心裡升騰灼燒的毒火烈焰卻熊熊旺熱。

 他今夜特意沒有佩劍入宮。

 他怕自己喝酒誤事,不等皇太女夜入捲雲殿,按部就班地執行他親筆寫下的第八章 ,第九章,他已經在捲雲殿裡拔劍砍了謝瀾。

 親眼看著吧。

 他冷冷地對自己道,親手安排,親眼看著,把那些不必要的嫉妒,憤怒,不甘,糾結,所有咬齧內心的毒火都引出來,把心裡還沒燒乾淨的地方早點燒成灰。燒得乾乾淨淨的,從此一了百了。

 “前面就是捲雲殿啦。薛二將軍剛送了酒來,人還在裡頭,謝舍人等下會安排過來。督帥好生休息。”帶路的禁衛退出去,關上了木門。

 捲雲殿進門的明堂處燃燒著兩根兒臂粗細的蠟燭,燭火明亮。

 黑漆木案上放好了兩壺酒,兩個酒杯。薛奪親自把酒護送過來,今晚人多手雜,他確保裴顯當面接過去了,這才告退。

 裴顯停在門邊,沒甚麼表情地看著木案上一金一玉兩個酒壺,看了好一陣,走過去撩袍坐下,把金壺拿過自己面前。

 沒過多久,門外響起了細微的腳步聲,隨即傳來禁衛的叮囑話語聲。

 謝瀾聲線清冽地道了謝,推開虛掩的殿門,走進了捲雲殿。

 裴顯迎面坐在明堂下,對著兩邊的點亮的兒臂粗的明亮蠟燭,拿起玉壺,推到了對面。

 “謝舍人來了。”

 他抬手倒酒,金壺中的琥珀色的烈酒盛滿了酒杯,濃烈的酒香溢滿了出來。

 他舉杯對著門邊的謝瀾,漠然道,“廢話不必多說,裴某敬酒三杯。喝吧。”

 ———

 夜色濃重。遠處的梆子響過了三更。姜鸞踩著濃重露水進了捲雲殿。

 殿門開啟時,謝瀾正坐在明堂下。

 兒臂粗細的明燭映照得周圍纖毫畢現,謝瀾清雅的面容在燭光下皎如冷玉。

 他坐在明燭下,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在看,眸光低垂,修長的手指擺弄著腰間懸掛的玉佩。

 姜鸞進來時和謝瀾打了個照面,並不意外,衝他點點頭,“都安置妥當了?”

 謝瀾把一頁也未翻動的書卷卷收入袖中,起身應答,

 “都按照殿下的囑咐,安置妥當了。” 側身往旁邊讓開。

 姜鸞站在珠簾隔斷處,踮腳往內室裡看了一眼。

 帷帳已經放下了。

 “辦得不錯。”她很滿意地對謝瀾說,“今晚勞煩你,隔壁的含章殿空著,已經給你收拾好了就寢床具,去歇著吧。”

 她拿起木案上的空酒杯看了看,空杯裡殘留著回命烈酒的濃香。她放下酒杯,掀開珠簾就往裡頭走。珠簾上的玉珠互相撞擊,發出連串的悅耳脆響。

 謝瀾在身後叫住了她。“殿下。”

 “嗯?”姜鸞停步回頭,“有事?”

 謝瀾立在燭臺邊,長長的影子越過了紅木寒梅鏤空隔斷,映在晃動的珠簾上。

 他的目光低垂看地,並未直視姜鸞,修長手指攥著袖中的書卷。

 “瀾斗膽,請問殿下一句。殿下耗費偌大心神,對裴中書勢在必得。究竟是想要長長久久,還是隻是一夕歡愉?”

 謝瀾的嘴裡居然問出這麼一句話來,姜鸞有些細微的驚訝,隨即又滿不在乎地笑了。

 “長長久久,還是一夕歡愉,又何必太在意呢。如果我明天死了,那麼今晚的一夕歡愉,也就算是長長久久了。”

 謝瀾抿住了薄唇。

 他其實不太明白,一個十五六歲、深宮裡嬌養出來的貴女,為甚麼說話行事裡,時常會不經意地帶出江湖亡命客才有的不顧一切的決絕。

 但姜鸞做事的路子,很多時候,確實像是沒有明日、只顧今朝的做法。

 “殿下青春年少,前路還有很長。”謝瀾說出了剛才獨自在燭火下長坐,自己斟酌了很久的一句話,

 “裴中書不是善罷甘休的人。此時抽身還來得及。殿下慎重。 ”

 姜鸞笑出了聲。

 她想起了裴顯給她奏上的九章條陳裡的第八條。

 【第八章 :藥性並不致命,只如春夢一場。殿下若反悔,隨時可退出。】

 她並未把九章奏對拿給謝瀾看,怎的他倒像是偷看過似的,說出了和第八條一模一樣的意思。

 “行了,謝瀾。多謝你好意。”姜鸞笑著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裴中書不肯善罷甘休,那也是我的事,我自會擔著。不會連累東宮臣屬的。”

 謝瀾默然後退兩步,再不言語,無聲無息地行禮出去了。

 姜鸞進了紅木寒梅鏤空隔斷的裡間,隔著垂下的天青色帳幔,看向裡頭影影綽綽現出的人影。

 她掀開簾子,坐在紫檀木架子床邊。

 捲雲殿是歷任太子妃的居所,佈置地端莊典雅,用的傢俱都是最好的雕工木料。木架子床頭放了兩隻斜插著含苞冬梅的羊脂玉瓶。

 藥效似乎開始發作了。

 裴顯安靜地躺在木架子床的最裡頭,修長的身軀細微地動了幾下。他閉著眼,眉峰不明顯地皺起,似乎正在做夢。

 姜鸞傾身下去打量,垂到腰間的烏黑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落下,幾縷頑皮地落在他的臉頰上。

 或許觸感有些麻癢,他在睡夢裡抬手,在半空裡揮動了一下,想要揮去惱人的麻癢觸感。

 姜鸞好笑地看著,突然起了點壞心思,試著把自己的一截髮尾往他懸空揮動的手裡塞了塞。

 不想那隻手卻猛地把髮尾攥住了,用力往前一拉。

 “哎?”姜鸞猝不及防,被拉得一頭栽在堅實的胸膛上。

 她抽著氣低聲喊疼,左手護著自己慘遭荼毒的頭髮,另一隻手用力,想要把那截惹事的髮尾扯出來。

 不料那截柔軟烏黑的髮絲一旦被攥進了手心,對方絲毫不鬆手,再不能拉扯出來了。

 在大床褥裡陷入沉睡的身軀燥熱,已經滲出了薄薄的一層汗,人體的熱力隔著幾層衣衫布料傳過來,他快要從睡夢中清醒了。

 姜鸞索性放棄了爭奪她的頭髮,就這麼趴在燥熱的胸膛上,聽著胸腔裡傳來的越來越劇烈的心跳聲,拿衣袖輕輕擦過他額頭滲出的薄汗。

 “裴顯,裴中書。你這麼獨斷的性子,事事都要握在手裡,整天謀算著別人,如今卻被我和謝瀾合謀騙了一場。明天等你醒過來以後,發現真相,不知要怎麼發作。”

 她喃喃自語著,“明天無論你怎麼問,我是不會認的。謝瀾也不會認。能追查出幾分,看你自己追根究底的本事了。今晚你我一夕歡愉,我不覺得吃虧,希望你也不覺得吃虧。”

 裴顯身上的薄汗滲出得越來越多,闔攏的眼瞼微微開合,人眼看就要醒了。

 但姜鸞之前聽他細細講解過,藥效激發,醒過來也不是完全清醒,彷彿置身一場春夢,全憑本能行事。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醒了就睜眼吧。”

 姜鸞湊過去,親了親他薄而軟的唇角,親暱地喚了他的小字,“彥之。”

 帷帳落下了。

 作者有話說:

 【頭頂香茅烤魚感謝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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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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