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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除夕夜的京城格外熱鬧。

 萬家百姓敞開家門, 家家戶戶門外升起了驅邪的大火堆。

 送儺的隊伍已經遠遠地出現在偌大京城的最南邊。姜鸞坐在皇城南門朱雀門的城樓高處,居高臨下,看得極遠, 其實長蛇般的隊伍走過來皇宮,至少還得一兩個時辰 。

 天邊的喧囂聲模糊地傳來, 偶爾夾雜幾聲噼啪大響,那是頑皮的小娃娃把爆竹扔進家門口的篝火, 竹筒受熱四下裡飛濺, 小孩兒一邊拍手大笑著躲開, 受驚的大人們跟在頑童後面邊笑罵著追打。

 姜鸞的鼻尖下傳來濃郁的烤肉香氣。

 除夕夜值守宮禁的禁衛們辛苦,宮裡體恤, 專程準備了酒水豬羊,送到城樓上來。

 姜鸞在宮裡的除夕宴已經吃了個飽, 登上城樓又吃了幾塊炙羊肉, 實在吃不下了, 捂著圓滾滾的肚皮,趴在城牆頭往下看,

 “送儺的隊伍好慢呀。”

 裴顯站在她身側,接了句,“等不及的話,先去睡一會兒。”

 “就不睡, 偏要等。”姜鸞盯著天邊遙遙的長隊伍, “聽說了那麼多次,從來沒有親見過。”

 她在燈火明亮的夜色裡轉過身,烏黑柔軟的星眸光芒閃亮, “今晚我高興。”

 裴顯在她身側, 低頭望著城下百姓燈火, 淡淡應了聲,“嗯。”

 姜鸞饒有興致地打量他。

 “裴中書被麾下的眾多親信們從值房裡拉出來灌酒,看起來似乎不怎麼高興。”

 “是不大高興。”裴顯居然沒有否認,接著道,“卻不是殿下說的那個原因。”

 姜鸞的好奇心完全被鉤起來了,“說說看?”

 裴顯不說。

 除夕之夜,護送姜鸞上了城樓,他人躲在值房裡,獨自喝酒不到兩刻鐘,就被麾下親信們找到拉上城樓,口口聲聲都是:‘我們督帥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當然要堂堂正正喝皇太女殿下的敬酒!’

 那幾個混賬至今還炯炯的盯著這邊,指望自家督帥用行動證明他是個男人。

 眾目睽睽,城樓上幾百雙眼睛都往這邊瞄,沒甚麼好說的,就兩個字,喝酒。

 兩人對坐,敬酒。

 一邊用半斤大金樽,一邊用半兩小玉杯。各自喝各自案上的酒。

 裴顯喝得依然是軍裡帶來的回命酒。舉起姜鸞開內庫蒐羅出來的半斤金樽,喝得面不改色。

 姜鸞喝過一次,氣味濃香,入口辛辣,幾乎咳斷了喉嚨。

 但記憶久遠,辛辣的滋味已經不太記得了,濃香的氣味此刻倒是在鼻尖迴盪著。

 姜鸞看他喝得有滋味,喝完了自己手裡的半兩小玉杯的果子酒,舔了舔沾染甜甜滋味的唇角,把空酒杯遞過去對面,“給我點。”

 裴顯不肯給。

 “喝不得酒的人,少沾烈酒。”他啜了口烈酒,把姜鸞的小酒杯推開,“喝醉了倒在城樓上,還得大老遠地扶回去。”

 姜鸞做事從來不輕易放棄,烏黑眸子狡黠地轉了轉,

 “我喝醉了,說不定會叫小舅呢。”

 裴顯斜睨她一眼。

 在她再次把空酒杯遞過去的時候,沒有推開,往杯裡倒滿了酒。

 說是倒滿,也只有半兩的分量。

 一個人喝酒不說話,兩個人對坐喝酒,話匣子慢慢便開啟了。

 更何況今夜熱鬧,除夕夜呀。

 裴顯舉著半斤大金樽喝酒,烈酒他也沒當回事。

 “送儺是京中每年除夕的盛事,殿下為何從來沒看過?小時候宮裡約束得緊?”

 姜鸞搖頭,謹慎地添了口回命酒,嘶嘶吸著氣,品味著辛辣背後的餘香。

 “送儺隊伍進宮的時辰太晚了,每年來的時間又不一定。也不是完全沒看過,小時候看過一次,就是耶耶帶著我去高樓眺望的那次,我在大風裡拍手大喊,我高興壞了,我阿孃嚇壞了。”

 回憶實在有些久遠,姜鸞想著想著,笑起來,

 “阿孃那麼好性子的人,大除夕地找耶耶吵了一架,後來耶耶便不許我去看了。 ”

 被她提了一嘴,裴顯也想起了舊事。“你母親是先帝時候極寵愛的貴妃。 ”

 說到這裡,喝酒的動作頓了頓,眼角餘光裡瞄了她一眼。

 他族中堂姐,如今的裴太后,是先帝時尊重愛戴的皇后,卻不得寵。

 眼前這小丫頭的母親,當年是他堂姐的眼中釘肉中刺。據說美豔絕倫,人性情卻又謹慎謙和,盛寵不衰。青春盛年得了重病,人去得早,自古天家薄情,去得早的絕色佳人反倒從此被放在心裡。

 先帝把所有的疼惜轉到了愛女的身上,疼寵么女,視若掌珠。

 難怪縱出一身的嬌縱矜貴的性子。

 “可惜你母親去得早。”裴顯放下大金樽,抬手指了指遠處城下的萬家燈火,

 “若是活到如今,令堂封了太妃,逢年過節的,你便可以帶著你母親登高望遠,倒也不必強拉著裴某這個外臣登樓看燈過年了。”

 姜鸞沒說話。伸出嫣紅的舌尖,試探地舔了舔杯裡的烈酒,喝了一大口。

 裴顯舉著金樽喝下去一半。感覺對面安靜得過分,詫異地停了喝酒動作,打量了幾眼對面,“半兩就醉了?”

 姜鸞垂下的視線望過來,臉頰升起淡淡的緋紅,點漆眸亮若晨星。

 “沒醉,有點暈。”她喝光了半兩烈酒,亮出杯底,“醉後吐真言。想不想聽我說幾句真言?”

 “說吧。”裴顯自顧自地喝了幾口, “心裡準備了多久了?儘管說,裴某受得起。”

 姜鸞噗嗤笑了。

 “被我罵了幾次,都成驚弓之鳥了?就說幾句真心話而已。不是甚麼狂風巨浪,也不會潑你滿臉滿身。”

 她把空酒杯往裴顯案上一遞,“有後勁,再來點。”

 自己側身遙望著城下點點篝火,“佛家說,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其他幾苦都罷了,我心裡的求不得苦,就包括了過年時想要登樓,看萬家熱鬧。”

 過了年才十六的小丫頭跟他打起了機鋒,極正經地說起佛家的八苦。

 裴顯瞥了她臉上認真的神色,心裡暗自想,後宮嬌養了十幾年,捧在掌心裡養出來的天家貴女,哪裡知道甚麼真正的人世疾苦。

 表面上當然不會顯露出來,他側耳聽她繼續說。

 “知道我為甚麼心心念念地想要看送儺?因為有很多年的除夕,我想找一個人陪我登樓看燈會,看火堆,看送儺,熱熱鬧鬧地守歲。但一年年的,求不來。”

 姜鸞拿過新盛滿的半兩酒杯,啜了半杯,暈暈乎乎如上雲端的感覺又來了,她的手肘隨意撐著食案,

 “後來,我便放棄了,想要自己獨自登樓,看看火堆,看看送儺,聽聽爆竹聲,自己歡歡喜喜地過個年。但一年年的,還是求不來。”說到這裡,真情實感地嘆了口氣。

 聽到這裡,裴顯詫異了。

 他心裡默默地盤算了一下,如今才十六歲……還‘一年年的’……

 他開口問,“你說的求不來,可是幼年時的好友?”

 姜鸞喝烈酒喝得艱難,嘴裡抿著,一點點往下嚥,不小心就被嗆了一口,捂著嘴巴咳嗽著,抬起視線,盯著對面的裴顯看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有些古怪。

 姜鸞又喝了口烈酒,把半兩杯裡剩下的都喝完,辣得吐舌頭,勝在回甘,滋味無窮。她放下空杯,表情認真嚴肅地說,“是我喜歡的人。”

 裴顯:“……”

 裴某默然喝了一口烈酒。

 想想不對,又算了算年歲。是八九歲時落下的執念?十二十三歲?

 少年時的青梅竹馬?

 他的腦海裡倏然閃過一個場景。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抹著淚,溫言軟語地請求一個看不出面目的錦衣華服的矜持小少年帶她登樓看燈,年年邀請,年年被拒絕的場面。

 裴顯寒聲問,“可是謝五郎?”

 姜鸞笑得嗆住了。

 “咳咳……別問了。”她艱難地捂著嘴忍笑,“別猜,你猜不出的。”

 她換了個話題,“半斤酒都被你喝到見底了,這麼烈的酒,你一點都不醉?快看快看,隊伍走進了許多了,哎呀,前面停下來跳舞了!”

 她趴在城樓高處的牆垛上,往後招手,“裴中書,過來陪我看儺舞吧。”

 半斤大金樽的敬酒喝到見底,裴顯改拿了普通尺寸的二兩杯,左手提著酒壺,右手握著酒杯,側靠在牆垛邊,對著遠處的跳儺舞的長龍隊伍,不聲不響喝了幾杯。

 伴隨著送儺隊伍的,還有許多的歌舞表演,踩高蹺,穿火圈,都是過年時常見的民間把戲。裴顯居高臨下地盯著,又露出那種極專注的,彷彿頭一次看見的仔細端詳的視線。

 姜鸞瞧見他的眼神,隨口問了句。

 “對了,昨晚你沒說,為甚麼在河東過年時不出來看燈火歌舞?除夕儺舞、上元燈會,多好看。”

 “看過的。小時候看得多。”裴顯握著酒杯,站在城牆邊,居高往下看,“小孩兒都喜歡燈會。家裡也都會帶小孩兒去看燈會。”

 “對。是這樣。”姜鸞贊同。“小時候看燈會,是你父親帶你去,還是你母親帶你去?”

 裴顯的視線往下,極專注地看著,似乎透過遠處歌舞熱鬧的歡樂人群,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場面。

 “父親從不去。向來是母親帶著。”

 姜鸞想起了裴顯家裡的情況。

 “記得你母親過世得早。你四五歲時就過世了吧。”

 “五歲。最後一次看燈會,便是我五歲那年,母親帶去看的。”

 “哎呀,”姜鸞惋惜地說,“母親過世以後,家裡再不許你看燈會了?人死不能復生,何必如此自苦呢。”

 她卻沒有猜中。

 裴顯低低地笑了,“不是。後來逢年過節,家裡還是想帶我出去看燈,我自己不去了。”

 姜鸞詫異起來,“哎,為甚麼? ”

 裴顯不答,改而舉起盛滿烈酒的金壺,要給她倒酒,“喝酒。”

 姜鸞舉起半兩空酒杯,湊到酒壺面前,被攔住了。

 裴顯的目光在夜色裡忽然犀利起來,平靜言語裡帶出一絲細微的挑釁。

 “拿你的半兩小杯,小孩兒似的,算甚麼喝酒。想正經地喝酒,就拿正經的二兩杯來。殿下敢不敢?”

 姜鸞有甚麼不敢的,她做事就沒有不敢兩個字。

 她應聲說,“二兩杯拿來,喝!”

 烈酒盛滿二兩金盃,一杯喝完,喝得她頭暈目眩,飄飄欲仙,身子靠在城牆邊,晃了幾晃。裴顯抬起手臂,讓她虛軟無力的手臂支撐著,免得身子越來越軟,癱坐在地上。

 他湊近了點,問,“醉了?”

 姜鸞沒有即刻應聲。她耳邊嗡嗡地響,眼前有許多螢火蟲在飛,細看原來是萬家門口的火堆。她含含糊糊地問,“你說甚麼?”

 “沒全醉。”裴顯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乾了。

 他自己喝酒的時候,姜鸞的身子漸漸地往下滑,抱住了他橫伸出去支撐的手臂。那姿勢,有點像是誤上了樹的貓兒抱緊了樹枝。

 裴顯側頭看她,神色複雜,抬手擋了擋,把歪歪斜斜的人扶正了。

 他喝了口酒,對著城下星星點點的火堆,問,“殿下的青梅竹馬是誰?”

 姜鸞這次聽清了。

 她疑惑地說,“甚麼青梅竹馬?”

 裴顯轉過頭來,盯了她好一會兒。

 轉過頭去,搖了搖頭,又覺得有點好笑。

 “說甚麼人生八苦,一年年的求不得苦,還當是多麼要緊的人……幾杯酒下去就忘光了。沒心沒肺。”

 舉杯欲飲,心神微動,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心思多變,一日漫長如三秋。她口口聲聲的“一年年”,說不定也只是一年,兩年。

 謝氏和皇家聯姻,她認識謝瀾……豈不就是兩三年。

 他從胸膛深處吐出一口鬱氣,不再細想下去,轉身對向城下星星點點的燈火,

 “五歲那年的上元夜,母親帶著我去看燈。看完了以後,她對我說,這是最後一次燈會了。看完這次,阿孃就要走了。”

 姜鸞果然還沒徹底醉倒,搖搖晃晃地扒著城牆垛,吃驚地睜大了眼,迷迷糊糊地說,

 “甚麼……甚麼走了?”

 “走了,就是走了。裴氏馬車把我送回大宅,母親不在車裡。 ”

 姜鸞已經站不穩了,天旋地轉,裴顯的手肘撐著她,從遠處看起來還是好好並肩站在一處說話的樣子,但她整個身子已經完全軟了。

 他左手撐著她的重量,右手還是拿著杯,自顧自地繼續喝酒,

 “母親是續絃。從小有殊色,及笄後便有河東第一美人的稱號。父親傾慕她。三月三上巳節,水邊偶遇,對母親一見鍾情。”

 姜鸞迷茫地:“啊?”

 她已經聽不太明白了,身子歪歪斜斜就要倒在裴顯的懷裡,噴出的熾熱呼吸都是酒香。裴顯把她扶住了,靠著城牆垛坐在城樓的青磚地上。

 夜風冷峭,他脫下大氅,披著姜鸞的肩頭。玄色大氅從頭到腳地蓋住了她全身,只露出喝多了酒的緋紅的臉頰。

 裴顯坐在她身側。肩頭緊挨著,背靠著城牆垛,長腿隨意地攏著。

 她喝醉了。

 清醒的人只剩下他一個,他就不必再刻意地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了。

 眼前久違的除夕燈火歌舞,勾起了他久遠的不甚愉快的回憶。

 極不愉快,話到了嘴邊,卻不吐不快。

 眼前唯一聽他說的人已經醉得聽不清他的話,他就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父親當時已經是裴氏的當家之主,握著河東節度使的權柄。母親家族的門第低了許多。父親請媒人登門下重聘,允諾了許多好處,母親的家族幾乎立刻答應了。三個月之後,父親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迎娶了母親。父親傾慕母親,婚事辦得極其盛大,當年轟動一時。”

 “如果說唯一的問題,就是母親入門時十六歲,父親當時已經四十五了。老夫少妻,大了這麼多歲的也少見。”

 姜鸞迷茫地轉過臉來,霧氣瀰漫的眸子裡映出了裴顯的側影:“嗯?”

 “母親有個青梅竹馬,門當戶對的小士族,財力勢力都遠不及裴氏。但那家的郎君有一點,是我父親再如何也比不上的。”

 裴顯側身過來,把姜鸞身上滑落的大氅往上拉了拉。“他和母親同歲,長得俊俏。”

 姜鸞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迷迷糊糊地回了句,

 “啊……俊俏好呀……”

 裴顯給她的二兩杯就又倒滿了酒,遞到她嘴邊,“喝酒。”

 姜鸞已經醉到不知道拒絕了,自己拿過酒杯,張口就喝。喝著喝著被辣得咳起來。

 裴顯喝乾了自己的杯中酒,睨著她這邊動靜,酒杯從她沾染著濃烈酒香的芳馥豔澤的唇邊挪開,傾身下去,附耳對她說,“叫小舅。”

 姜鸞溫溫軟軟地張口要喊,“嗯……”又閉了嘴。

 她感覺哪裡不太對,但漿糊腦子又想不起哪裡不對。只疑惑地盯著裴顯英挺的輪廓看。

 裴顯失笑。“怎麼回事,想要徹底醉倒,還不太容易。”

 湊過去看了看姜鸞手裡的酒杯,她喝了幾口,還剩下大半杯,“還沒徹底醉到,那就聽我繼續說。說到哪兒了?”

 姜鸞居然還能接上,零星聽到幾個字片段,被她接的天衣無縫:“你母親走了……去找青梅竹馬……和你父親合離了?”

 “合離是個好主意。京畿民風開放,嫁娶自便。”裴顯自斟自飲, “只可惜,河東裴氏,掌了三代節度使軍權的百年大族,家族從未出過一起合離的先例。”

 他靠在城牆邊,抬起頭,望著頭頂黯淡星辰,彷彿對著身邊醉到坐不穩的姜鸞說話,又彷彿自言自語,

 “上街觀燈的馬車只送回了我,卻沒有我母親。裴氏家主的夫人走失,當夜便驚動家族,廣撒人手四處尋人。未出正月裡,人就尋到了。一口厚重棺木送進了裴氏本宅。按正妻的待遇,從本宅正門入,七日靈堂,各家弔唁,風光落葬。”

 他的唇邊泛起一絲嘲諷的笑意,“從此葬在她逃不出的裴氏祖墳裡。”

 姜鸞耳邊已經嗡嗡作響,幾乎躺倒了。她隱隱約約聽到些甚麼,又不知道自己聽了些甚麼。

 她失神地仰望著頭,黯淡星空的下方,正低頭凝視著她的男人的臉上露出了熟悉的鋒銳表情。

 姜鸞喃喃道,“裴……小舅?”

 裴顯失笑,摸了摸她緋紅的臉頰。“這回才是真醉了。”

 “醉了才好。”烈酒灌喉而入,喝得太多次,便連入喉的那股辛辣都不怎麼刺激了。

 裴顯自言自語道,“一醉解千愁。若不能喝醉,連借酒裝瘋都不能。不得痛快。”

 他藉著胸腹升騰隱約的酒意,在唯一醉倒的聽客面前,繼續往下說,

 “母親怎麼過世的,年少時不敢問。長大了,我接掌節度使的第二年,過年回家問過一次,父親不答。”

 “本以為歲月漫長,總能尋出答案。沒過兩載,父親也過世了。世間再無人能答。”

 “父親過世也是在正月裡。邊境突厥人騷擾犯邊,戰事打了一半,朝廷下令奪情留任,我不能奔喪。族裡大辦了喪事。父親先後娶了三任妻室,最後按照父親臨終前的遺願,和母親合棺葬在了一處。”

 他笑了笑,“生為怨偶,死後同穴。”

 姜鸞睡沉了。

 醉酒緋紅的臉蛋,枕在他手臂上,綰髮的玉梳散開了,柔軟烏黑的長髮瀑布般垂落在他的手肘間。

 熱鬧的儺舞隊伍已經快到宮門外了。敲鑼打鼓的熱鬧響動,吸引了城樓上守將們的全副注意力,也掩蓋住了城牆邊的細微動靜。

 裴顯把滑落的大氅拉起,重新密實地蓋在她身上,接過她手裡要掉未掉的酒杯。

 “阿鸞,河東裴氏的男人,你禁不起。”

 他坐在她身側,喝乾了她杯裡剩下的酒。

 城樓高處呼嘯的冬季朔風裡,在滿眼滿耳的熱鬧歌舞動靜裡,他摸了摸早已醉沉了的天家貴女柔軟的烏髮,沉沉地說了最後一句。

 “別來招惹我。喜歡謝五郎,去找他。”

 作者有話說:

 今天家裡有事,晚上別等,下一更在明早9點,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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