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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二更)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半刻鐘之前。

 熱鬧的龍首原宴會場地, 姜鸞坐在自己的食案後,喝著果子酒,不經意提起“有件棘手的事”。

 謝瀾坐在身側, 遞過探究的視線。

 姜鸞知道他未說出口的意思。但這件棘手的事實在有些麻煩,謝五郎如今還未入東宮。她裝作沒看見他‘替君分憂’的暗示, 繼續慢悠悠地喝酒。

 文鏡今天清晨沒有護衛她前來龍首原。

 姜鸞叮囑他留在京城,暗中做了另一件要緊的事。

 趁著裴顯早上隨駕出城, 文鏡利用玄鐵騎舊部的身份, 和熟識的將領們打過招呼, 熟門熟路地進了兵馬元帥府。

 一份捏造的緊急手諭,蓋上偽造的私章, 把牢獄裡看守的盧四郎提了出來,人蒙在黑布袋裡, 暢通無阻地帶出了京城。

 盧四郎如今是朝廷重犯的身份, 她做事可以繞過裴顯, 但決不能繞過二兄那邊。如今人已經在龍首原宴會場外了,至今沒帶過來, 就是因為求二兄把人賜給她的理由,她始終沒想好。

 但現在畫風一變,正經的秋日宴改成了花蝴蝶宴,不就是瞌睡時有人送枕頭——有現成的理由了嗎!

 姜鸞把玩著手裡的小玉杯, 吩咐謝瀾,

 “等下有場好戲,你再坐我這兒,怕連累了你。——回去你的坐處吧。”

 謝瀾並不多問, 起身行禮, 緩步坐回了自己的食案座處。

 他是唯一一個從宴席開始就被姜鸞召去坐在身側的世家子。如今奉命離席, 吸引了眾多的視線,和更多的私下裡隱約的猜測。

 姜鸞便在眾多意味不明的視線裡起身去了御座邊。

 端慶帝姜鶴望剛才在山風裡剛剛入席就驚天動地地咳了一場,嚇壞了顧娘娘。

 隨侍宮人立刻把備好的牛皮氈帳架起,在龍首原上隔絕出了一處避風的大帳篷,豎起明黃旗幟,作為御駕坐處。

 幾位政事堂重臣先後入御帳探視。裴顯因為是外戚,又和姜鸞結下的那一層‘舅甥情分’,被單獨留下來喝酒說話,姜鶴望終於找到能暢快說閒話的人,額外和他多說了幾句。

 才說了幾句姜鸞的閒話,正主兒便到了。

 姜鸞進來御帳先敬酒。

 給高坐御案主位的二兄敬了一杯酒,又沿著下方兩邊擺放的短案,依次給顧娘娘和二姊敬酒。

 走到裴顯的食案前,這次敬酒居然沒跳過他,而是拿過一個足有兩斤的雙耳巨樽,當面盛滿了,像模像樣地雙手奉過來,乖巧說,

 “裴中書操勞政務辛苦。本宮敬裴中書一杯。”

 裴顯從案後站起身,視線掃過面前盛滿美酒的巨樽,神色不變地接過。

 “謝殿下賜酒。這麼大的酒樽,殿下從哪裡尋摸來的。”

 “當然是開了內庫尋來的。一路從宮裡帶來了龍首原。”

 姜鸞答得理直氣壯,“裴中書勞苦功高,怎麼能用尋常的酒樽敬酒。”

 說著就端起自己的半兩小玉杯,當面倒滿了酒,豪氣放話, “裴中書一杯,本宮一杯,幹了。”

 一邊是兩斤樽,一邊是半兩杯,在場眾人不忍直視,懿和公主拿衣袖擋住了臉。

 兩斤酒分量看起來驚人,裴顯倒也不怕。

 “謝殿下賜酒。”他淡淡道,“殿下如果願意帶著鐵護腕練腕力的話,下次能抱起十斤的青銅巨樽給臣賜酒也說不定。”

 “免了。”姜鸞乾脆地一口回絕,“別說十斤巨樽了,裴中書先把眼前的兩斤敬酒給喝了吧。”

 新帝姜鶴望在帳裡坐了許久,缺氧乏力,已經有些支撐不住,頭暈眼花,顧娘娘急忙命人把帳篷門簾子捲起得更高些,在夫君身側按摩著頭皮,減緩暈眩。

 姜鸞站去另一邊,輕輕替二兄按揉著肩胛脖頸,舒緩身子的不適。

 姜鶴望在暈眩裡也沒忘了碎嘴。

 他瞄著原處安坐喝酒的裴顯,小聲問身邊的么妹,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問他也不說,問你也不說。畢竟是你曾經認下的小舅,莫要太為難他。”

 “我哪裡為難他了,就怕他待會兒為難我。”姜鸞扯著二兄的衣袖,撒嬌地搖了搖,

 “今天滿山滿眼的俊俏郎君,個個打扮得華麗好看,一看就知道二兄的心意了。但阿鸞最想要的人,偏不在這裡頭。”

 她張開白皙的手掌,比劃出四根手指頭,笑吟吟豎起給二兄看。

 “四……?”

 姜鶴望不肯碰水,今天宴席從頭到尾都在喝葡萄酒,人喝到五六分醉了,有點暈暈乎乎的,想了半天也猜不出姜鸞甚麼意思,

 “哪家的四郎?還是十四郎?還是名字裡帶了si音?”

 兩位天家兄妹湊在一起閒話,牽扯到了皇太女的駙馬人選,尋常臣下這時候就該知趣地告退了。

 裴顯偏不退。

 他還在慢條斯理地喝姜鸞敬他的兩斤巨樽美酒。

 喝幾口,撩起眼皮看一眼御案邊的姜鸞。

 姜鸞知道他在盯自己,偏不去看他。

 直到豎起了四根纖長手指,在二兄面前晃了晃,這才用眼角餘光瞄了眼御帳裡側坐著的裴顯。

 兩邊離得不遠,他們這邊說話的聲音瞞不過對面,裴顯原本在喝酒吃席,聽著聽著,筷子已經停在了半空。

 姜鸞衝他的方向抿嘴笑了下,故意放大了聲音,

 “二兄不知道?阿鸞向來喜歡長得好的呀。”

 她豎著四根纖白的手指,老神在在地提醒,“盧家四郎,盧鳳宜。”

 “……哎?”姜鶴望吃驚地倒吸了一口氣,聽到‘盧’這個姓氏,反射性地去看裴顯。

 裴顯面色如寒霜。

 兩斤巨樽放回了食案上,砰的一聲清脆聲響。

 趕在他發作之前,姜鸞已經放大了聲音,揚聲吩咐東宮親衛,“把人帶上來。”

 東宮禁衛早就在場地外候命,扛著鼓鼓囊囊的黑布袋避過龍首原的熱鬧宴席,送進了御帳中。姜鸞吩咐合攏了帳篷門簾。

 黑布口袋當著御前開啟,露出裡面狼狽的年輕面孔。

 “哎喲~!”這回是懿和公主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盧四郎被拘押了三四個月,久不見天日,白皙的面板更加顯得病態的蒼白。

 矇眼的黑布被撤去,他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深秋的日光下,被光線刺激的眼睛根本睜不開,眼淚不受控制流了滿臉,十幾年錦衣玉食供養出的驕縱傲慢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茫然無措的脆弱神情。

 盧氏所有的嫡系子弟,自從六月裡就拘押在兵馬元帥府裡,裴顯始終不放給刑部和大理寺。

 今天不知怎的被姜鸞弄到手裡一個,高處坐著的新帝姜鶴望有些不安,偷偷去瞄裴顯的神色。

 裴顯早已放下了筷子,面無表情地直身坐在長案後。

 姜鸞裝作沒看見他。

 當著御帳裡聖人的面,她掏出緙絲帕子,細白的指尖托起盧四郎的下巴,一下一下地擦去滿臉的淚水,露出乾乾淨淨的面容。

 盧四郎原本就是個相貌極出眾的少年郎。京城眾多的高門世家門第,單純以相貌論,盧四郎的相貌明豔張揚,不輸給謝五郎。

 只是他的性情過於招搖,說話又刻薄,多少影響了聲譽,在京城眾多才情出眾的郎君們不能彰顯拔群,出仕了兩三年,始終只是個九品校書郎。

 但姜鸞要的就是他這份不太好的名聲。

 如果名聲太好,才名過高,在裴顯心裡掛上了號,成了必須斬草除根的心腹大患,她反倒撈不出人了。

 “二兄。”她擦乾淨了盧四郎的臉,轉過去主位方向,讓目瞪口呆的姜鶴望看清楚了,鬆開手,乖巧地跪坐回兄長的膝邊,繼續扯著衣袖撒嬌,

 “盧四郎長得好。公主府開府當日,阿鸞見了盧四郎一面,從此就記掛在心裡了。”

 “龍首原秋日宴在場的眾多郎君……”她抬手往帳篷門簾子外一指,

 “阿鸞就算相中了人家,也得對方點頭,你情我願的才好。倒只有這個盧四郎,已經獲罪下獄了,阿鸞想要他,只需二兄點個頭就好。”

 姜鶴望人已經傻了。

 太過震驚,連斷斷續續的咳嗽都停下了。

 過了許久,才驚醒般地劇烈咳嗽起來,邊咳邊說,“荒唐,咳咳……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姜鶴望抬手指向緊閉的帳篷門簾。

 “龍首原外頭宴席候著的那些,都是正經勳貴世家出身的郎君,家世人品,重重篩選,給你備選駙馬的!”

 “這個盧家的……”他指著御案前長跪著,面色蒼白的盧四郎,嫌棄道,

 “已經是獲罪抄家的罪奴之身,只等結案之後就要和他父兄一同推出去問斬,是個甚麼東西!根底不乾淨的人,怎麼能放在身邊!”

 姜鸞對二兄的反應早有準備,一點都不驚訝。

 她用眼角餘光去瞄側邊裴顯的臉色,心裡分明是怒極了,表面上卻顯出了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繃緊待發的姿勢也放鬆下來,繼續夾菜吃席,旁若無人地繼續喝起了酒。

 這幅閒適姿態比當場發作更可怕,像是山雨欲來,不知何時就會狂風驟雨地發作。

 御案高處,姜鶴望在唉聲嘆氣地勸。

 “阿鸞喜歡長得好的郎君,這裡也有不少長得好的,剛才坐你身邊的那個謝家五郎就不錯嘛。要不然,阿兄做主,駙馬替你點了謝五郎?”

 姜鸞撇嘴,“阿鸞只說喜歡長得好的,誰急著選駙馬了。”

 姜鶴望琢磨了一下話裡的意思,更震驚了,連連擺手,“不成,不成!你連駙馬都未選,才及笄的人,選甚麼面首!”

 他的聲音有點大,側對面坐著的裴顯喝酒的動作明顯頓了頓。

 他放下酒杯,終於開口了。

 “不可。”裴顯漠然道,“盧四郎身為盧氏嫡系,與父兄同罪。罪證確鑿,已經墮為死囚,不堪侍奉貴主。他的年歲超過十五,超過了沒入掖庭的年紀,想要淨身入宮為內侍也不成的。成年的罪臣之子,只剩一條死路,殿下不必再盤算了。”

 姜鸞才不和他那邊掰扯,只對著二兄撒嬌說話。

 “盧四郎長得好看,面板白皙,姿態驕縱。我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想起了我宮裡養的點點。”

 姜鶴望:“……”

 裴顯:“……”

 姜鸞從前還是漢陽公主的時候,在臨風殿裡蓄養了一隻名叫點點的貓兒,他們都知道的。

 “我喜歡點點,一直想養只差不多的。但尋來尋去,都找不到模樣性情都類似的貓兒。但盧四郎像啊。”

 姜鸞抬手一指御前的盧四郎,理直氣壯道,

 “麒麟巷公主府開府當日,後院水榭外,我隔著紗簾見他第一面,就想把他牽過來,和點點關在一處,做一對養。”

 “……”

 御案後的姜鶴望被口水嗆住了,牽動了肺,劇烈地咳嗽起來。

 裴顯坐在側邊,喝酒的動作早停了。他緩緩抬手,揉了揉突突亂跳的太陽穴。

 作者有話說:

 二更奉上

 女鵝做事的路子,俗稱:亂拳打死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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