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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東宮位於內皇城的東南處, 佔據了偌大一片地勢。雖然統稱‘東宮’,其實內有大小殿室十數間,構造類似於縮小的皇城。

 前殿是皇太子召見東宮屬臣, 議事問政的地方;後面的寢殿供皇太子日常起居;東西預備著數處內院,供太子妃和太子侍妾居住。

 如果皇太子年紀尚小, 出閣讀書也安排在東宮。位置就在前殿裡的含章殿。

 如今姜鸞受封皇太女,這是大聞朝開國以來入住東宮的頭一個皇太女, 東宮自然要整修。

 姜鸞領著謝瀾, 在文鏡的護衛下, 踩著漢白玉石階,邁進東宮敞開的硃紅宮門時, 迎面看見淳于閒站在殿前開闊的庭院裡,和幾名官員說話。

 漢陽公主入主東宮, 淳于閒這個公主府長史當然也跟隨入了東宮, 封了四品東宮詹事, 連升四級,二十多歲年紀坐穩了東宮最要緊的職位, 當初調去公主府任職時閒言碎語的六部同僚驚掉了下巴。

 她走過庭院時,風裡依稀傳來幾句言語,

 “……處處都是騰龍圖案,皇太女殿下入住, 日日對著, 不合適……”

 幾名官員見了她,急忙過來行禮。

 都是工部的官員,圍攏著姜鸞, 說起他們整修東宮的重點打算:

 “臣等提議, 東宮裡的騰龍圖案都要修一修, 繪成飛天綵鳳!”

 姜鸞笑了笑,抬眼打量四周處處可見的騰龍祥雲圖繪,

 “誰的好主意,本宮自己都沒想到。實在是出類拔萃啊。”

 為首的工部郎中興奮得滿臉紅光,“是工部應侍郎的提議,臣等也覺得好!”

 姜鸞不置可否,召了廊下迎出來的秋霜,“帶幾位工部郎中去喝茶,歇息歇息。看他們忙活得滿頭是汗。”

 又召了淳于閒過來,帶著笑悠然問,“他們提議把東宮殿室的所有騰龍全改成綵鳳,你覺得如何?”

 淳于閒不吭聲。

 姜鸞吩咐下去,“帶話給幾位工部郎中,叫他們回去自己商議著。本宮覺得花費過於奢侈,不想改。若他們堅持要整修的話,寫個奏本,寫明預算,正式遞進中書省。”

 淳于閒剛才還有些摸不準,如今聽了那句‘遞進中書省’,倒是確定了姜鸞的心思。

 “奏本遞到裴中書的手裡,他們幾個的仕途也算是到了頭了。”

 淳于閒搖搖頭,“裴中書最為厭惡表面文章。浪費巨資錢財,只把龍改為鳳,於國於民何益呢。”

 姜鸞哧地笑了,“於國於民當然無益,於仕途或許有益?他們是在明晃晃的拍馬屁啊。”

 她隨意地坐在長廊欄杆上,抬頭看頭頂的騰龍柱。

 “國庫窮著呢。裴中書費了大力氣扳倒了盧氏,抄家得的錢財還沒進手又流水般花了出去。陣亡將士的撫卹金至今只發下了一半。明日工部那幾個如果堅持上奏,叫裴中書見了奏本,只怕要恨得入骨。”

 “殿下剛才為何不勸一勸。”

 “我勸甚麼?動了歪心思的人,還留著做甚麼?裴中書如今勢大,借他的手用一用,索性清除一輪雜草,把位子讓出來,讓給心思沒那麼歪的人。”

 姜鸞說著,轉過頭來笑吟吟問,“淳于手邊有沒有甚麼人選舉薦?名字職務報上來,我這邊先預備著。”

 淳于閒斟酌著諫言:“皇太女打算的做法,於朝廷大有好處,但和裴中書的關係融洽並無好處。若是傳出去,對殿下自己的聲譽也不大好。自古東宮重賢德……”

 姜鸞粉色的唇瓣翹起,開口:“錯了,淳于。”

 淳于閒愕然,“臣屬哪句話說錯了。”

 “說的話句句都對,但時機錯了。”姜鸞隨意地倚靠欄杆,望向頭頂金粉繪製的騰龍圖案,

 “淳于,你是寒門出身、飽讀詩書經義的賢臣,未經歷過京城的政局傾軋。詩書經義的道理,是局勢安穩時治國用的。現在我安穩嗎?”

 淳于閒啞然無語。

 她起身安撫地拍了拍淳于閒的肩頭,“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本宮從前吃的虧太多了,虧出不少經驗,私下裡說與你聽。”

 “人都不安穩,賢德名聲有甚麼用。”前頭是往下的臺階,她三級並做兩級,蹦蹦跳跳地往下走。

 “賢德名聲能讓大權在握的裴中書聽我的話嗎?能免了我每日的讀經義寫文章嗎?能讓我去前殿觀政嗎?賢德名聲只會牢牢地困住我的手腳,讓我連在殿裡聽聽曲兒,看看歌舞都不行。”

 “更何況,”她豎起纖長的手指,晃了晃,

 “我還不是正大光明立儲的皇太子,而是半路出家的皇太女。自古世道如此,女子要立身,比男子更艱難百倍。你瞧著吧。如果立起了賢德名聲,以後有的是人順著這點拿捏我。”

 她回頭笑問,“我說的對不對,謝舍人?”

 謝瀾走上兩步,毫不遲疑介面,“殿下說得極是。如今情勢已經處處被人掣肘,若再循規蹈矩,賢德,大度,寬仁,謙和,忍讓,是高潔品質,亦是重重枷鎖加身。”

 “說得很好。看得出是一心一意為我著想了。”姜鸞一拍手,“幫我想個法子,有甚麼辦法衝破如今處處被人掣肘的不利局面?”

 謝瀾不假思索,“風起於青萍之末,千尺長堤潰於蟻穴,從細微處開始。”

 ————

 傍晚時,裴顯從政事堂出來,斜陽夕照,遠山蒼茫,秋風裹挾著枯葉飛過庭院,自有一種蕭瑟美感。

 他站在臺階高處,駐足觀看了一陣。

 自從八月京城那夜,他立下了從龍之功,被時勢推到了如今的位子上。

 同時攬著軍務、政務,兩邊的大權,風頭幾乎蓋過了朝堂裡執政數十年的王相王懋行,說一句權柄煊赫,當朝新貴,並不算過。

 卻也是是他三月從河東領兵勤王時,並未想到的局面。

 八月初十動亂當夜薨逝的天子,是裴太后的親子,他血脈相連的嫡表親。他扶持登基的新帝,性情溫吞寬和,更適合為天子,卻和裴氏並無血脈關聯。

 延熙帝山陵崩,死因並不像放出來的‘受驚病重薨逝’那麼清楚乾淨。離宮那邊的裴太后連續發書信痛罵他。

 罵到現在,他已經連信都懶得開啟了,直接往書房的故紙堆裡一扔了事。

 遠在河東的裴氏家主是他的嫡親叔父,寫信謹慎地表達了家族的不安。

 他寫了極長的書信闡明京城局勢,安撫河東的族人。

 但身邊無人能安撫他動盪的內心。

 京城皇宮的秋天景緻極美,楓葉火紅,銀杏明黃,庭院蕭瑟落葉也值得一觀,他便偶爾駐足看幾眼。

 京城朝廷的戰場,和河東邊境的戰場大不相同。

 官場沉浮,見慣風浪,驚心動魄的一夜劇變過後,周圍所有人都如他這樣,不管心裡如何動盪,表面波瀾不驚。微笑平和的寒暄下,潛藏了千尺巨浪。

 他五月裡征討兵餉,掌管著戶部錢袋子的李相屢次推脫,他派兵圍了李相府,把李相拖去戶部衙門,強徵走了三萬兩銀,兩人當眾撕破了臉。

 不過短短三五個月,李相和他在政事堂裡每日碰面時,就能夠鎮定地手捋短髯,一臉平和地和他談笑風生了。

 裴顯淡淡地想,如果他出了事,赫赫權柄倒塌了臺,每日和他談笑風生的李相,不知道會不會頭一個衝過來往他身上砸石頭。

 或許第一個還輪不到李相。自從他抄了盧氏的家,京城多的是把他恨到了骨子裡,要把他裴氏連根拔起的世家大族。

 但只要他手裡有權有兵,他的兵馬元帥府赫赫不倒,他還在政事堂裡端坐,那些黑暗裡潛伏的嗜血豺狼便只能一輩子遠遠地在暗處盯著,等著。

 他望著庭院裡被寒風吹得滿地翻滾的枯枝落葉看,不知怎麼得,卻想起來早上噠噠噠踩著羊皮小靴出去的皇太女殿下,姜鸞。

 還有她意外聽到了背後閒談,毫不顧忌,高聲應的那句,“聽到了!”

 京城再沒有第二個人會如此不給政事堂面子。出人意料之餘,想起當時政事堂裡鴉雀無聲的尷尬局面,又讓人忍俊不禁。

 他京城裡這位按頭認下的甥女,倒是個脾性與眾不同的。小小年紀,心裡自有城府,卻又不是那種‘心中深藏千尺浪’的老謀深算之徒,惹到她了,明晃晃直接給你個迎頭巨浪。

 裴顯細微地彎了彎唇,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

 他早上猝不及防,迎頭捱了一記巨浪,那碗五味雜陳的茶湯確實惹著他了。

 滿口的辛辣苦澀鹹,當著人前若無其事喝下兩口,之後連喝三四碗茶也壓不下去那股怪味兒,逼得他半途起身,直接回去值房漱了口。

 當時他壓著心氣,不冷不熱地刺了句‘重陽宴大射’。

 事後想想,他連李相都能若無其事地當面寒暄談笑,和年僅十五歲的小丫頭針鋒相對甚麼呢。

 即使對方身份貴為皇太女,他年長了她許多,還是該大度些。

 姜鸞雖然會騎馬,但不曾學過射術,重陽大射肯定是下不了場,開不了弓的。

 裴顯思忖著,腳下便換了個方向,往東宮方向走。

 “督帥。”身邊的親兵依舊還是按軍裡的職銜稱呼他,提醒道,“時辰不早了,再耽擱兩刻鐘,宮門要下鑰了。”

 自從裴顯升任中書令,謝徵開了驃騎大將軍府,裴顯手裡的京畿防務,被謝徵分走了一部分。

 京畿內外城的城防他不肯放,就放了一部分皇宮守衛權。值守皇宮各處宮門的南衙禁軍十二衛,填補了一些謝徵的騰龍軍進來。

 今晚正好是謝徵的人值守宮門,對裴顯這邊的人公事公辦。等宮門下鑰後,萬一被攔住不好看。

 裴顯擺擺手,“無事,去東宮看看。等下從東宮邊上的嘉福門直接出去。”

 嘉福門緊鄰東宮,向來是東宮自己的親衛看守。守嘉福門的都是文鏡麾下的人。

 ——

 才走近東宮,隔著宮道遠遠地看見前方透出了大片燈火。裴顯便是一皺眉。

 新帝病重,不見好轉,滿宮心情沉鬱。顧娘娘三日前傳下宮規,宮中禁奏樂歌舞,禁靡靡之音,落日後不得浪費火燭。

 雖然拘束的是後宮的宮人,東宮在皇宮裡自成一隅,並不隸屬後宮管轄。

 但裴顯原以為,姜鸞新入主東宮,行事多少會收斂些。

 沒想到東宮今晚卻是火燭通明,亮堂堂宛如白晝。

 正想到這裡,一陣喧囂熱鬧的樂聲越過宮牆,傳入他的耳朵。

 鼓點急促,樂音激昂,聽著像是京裡時興的胡騰舞。

 裴顯原地站了片刻,加快腳步沿著圍牆往東宮正門方向去。

 隨著他走近,那激昂的鼓點和樂聲越發地響亮,夾雜著陣陣的笑聲和驚呼聲。

 跳舞奏樂的地方似乎不在後面寢殿,而是在前殿的庭院裡,隔著一道院牆清晰可聞。

 一個溫軟動聽的少女嗓音在笑,那聲音極耳熟,裴顯一下便分辨出來,是姜鸞在笑著拍手說話,“小白,跳快些。”

 大白跪坐在庭院樹下奮力敲鼓,小白氣喘吁吁地在庭院中央飛快舞動胡旋,華麗舞衣轉出了層層虛影。

 姜鸞坐在庭院正中,興致勃勃地邊觀看歌舞邊驚歎,

 “怎的能轉這麼快。”

 小白急促地舞動,邊跳邊喘息著回道,“回殿下的話,還、還能更快些。”

 姜鸞拍手叫好,“把你的看家本領使出來!”

 裴顯:“……”

 站在宮門外,他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了。

 他才幾日未過來看,東宮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

 文鏡領著東宮親衛,正在庭院四處巡值守衛。

 遠遠地看到裴顯過來,守門的幾個親衛飛奔回去報信。文鏡急匆匆趕到門邊,裴顯一擺手,阻止他往裡面通報的動作,撩袍跨進了門檻。

 文鏡猶豫了片刻,還是按照軍裡的稱呼,過去一步行禮,抬高聲線喊道,“末將見過督帥!”

 庭院裡的樂音瞬間停了。

 四周宮燈點亮、燈火通明的寬敞庭院正中,小白氣喘吁吁地停下了舞步,望向殿門邊。

 一道冰寒的視線攫住了他。

 小白跳到熱汗涔涔的燥熱身體就像被人當頭潑了一通冰水,瞬間涼下來,他忙不迭地往旁邊躲避,把大半個身子藏在欄杆陰影裡,跪伏在地迎接。

 大白也急忙抱著手鼓起身,同樣跪伏在地。

 裴顯冰涼的視線越過兩名伶人,越過滿庭院亮堂堂的燭火宮燈,望向庭院中央的一座小型華表。

 一張黑木長案安置在華表的漢白玉欄杆下面。

 姜鸞安然在耀眼燈火中央,素手托腮,斜倚長案,淺笑盈盈,

 “裴中書來了。”

 姜鸞身側,端正跪坐著緋衣官袍的謝瀾。

 驟然見了頂頭上峰,謝瀾面色如常,一絲不苟地行禮,“下官見過裴中書。”

 裴顯的視線掃過謝瀾。

 宮門已經下鑰,不管出於甚麼緣由,他一箇中書舍人,都不該在這個時辰出現在東宮。

 下一刻,注意到謝瀾正在做甚麼,他的瞳孔又是微微收縮了一下。

 謝瀾面前放了一個透明的琉璃盞,盞裡盛放著一碟金燦燦的柑橘。

 身穿著緋色官袍的謝瀾,白玉般的修長手指掂著柑橘……正在剝橘子皮。

 裴顯的視線頓了頓,略過那盤柑橘,緩步走了過去,語氣極為平淡地回覆問候。

 “謝舍人免禮。整日不見你的蹤影,還以為身子不適,自行回家休息了。怎麼會在殿下的東宮?”

 謝瀾垂眸回道,“殿下挽留,要臣剝幾隻柑橘。”

 裴顯涼笑了聲,“中書省門下,聲望極清貴的中書舍人,不去中書省值房待命,卻來做小伏低,做內侍僕役做的事?”

 謝瀾剝好了一隻柑橘,仔細放進琉璃盞裡,金黃色的柑橘一瓣瓣地展開,彷彿盛開的花瓣。

 他雙手捧起琉璃盞,奉給姜鸞面前,平靜地道,

 “殿下為儲君,下官為臣下。君臣有別,君要臣做的事不分大小,為臣者不得辭。”

 好一句 ‘君臣有別’,好一句‘為臣者不得辭’。

 裴顯以全新的審視目光端詳了幾眼謝瀾,神色反倒平靜下來。

 他的視線轉向旁邊托腮看好戲的姜鸞,“殿下今晚是在做甚麼呢。”

 姜鸞嫣然淺笑,晃了晃手裡的金盃,

 “裴中書先答一句,今晚來東宮做甚麼,又是以甚麼樣的身份過來的?若是以小舅的身份過來,東宮裡沒有你甥女,勞煩去二姊的景宜宮。若是以中書令的身份過來——君臣有別,先把君臣禮行了。”

 裴顯神色淡漠地站在原地。

 他來東宮做甚麼?

 眼前這位聽著靡靡絲竹樂音,觀著美貌伶人歌舞,清貴的中書舍人替她剝橘子,快活地樂不思蜀,她會為了重陽宴大射下不了場,開不了弓而煩憂?

 他扯了扯唇,露出一個並無幾分笑意的笑容,轉身往外便走。

 人還未出庭院,卻聽到身後的聲音悠然道,

 “中書省的值房申時就散值了。裴中書這麼晚了過來探望本宮。雖說如今我們沒了舅甥名分,或許裴中書還想論一論從前結下的那點情分?”

 春蟄和白露合力抬來胡床,姜鸞指了指對面,平淡吩咐,

 “坐吧,裴中書。夏至過去斟酒。”

 裴顯的腳步頓了頓,轉身撩袍坐下。

 “從前那點交情沒甚麼好論的。” 他不冷不熱地道,“看殿下的東宮今夜歌舞熱鬧,正逢盛事,湊個趣。”

 夏至送上了金盃和酒壺。他冷淡地打量四周歌舞昇平的場面,抱著酒中加五味料的警惕之心,謹慎地抿了一小口。

 入口卻是極寡淡的味道,在他的舌上滾過,幾乎和水差不多。

 裴顯微微一怔,改而打量手裡的酒杯。

 東宮大張旗鼓,歌舞夜宴,絲竹靡靡之音充斥庭院,席間上的‘美酒’……

 居然是給十歲剛入席的小孩兒們喝的果子酒。

 作者有話說:

 大家昨天的評論我都看了,彆著急,人物是推動變化的,等後面慢慢寫。跟我念:心平氣和~

 昨晚喝著小酒碼著字,手頭又攢了點存稿……今天繼續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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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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