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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第二卷 ·起》

 政事堂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音。

 噠、噠、噠。

 羊皮小靴踩出來的輕快步子, 和朝臣們四平八穩的步伐截然不同,清脆又調皮。

 政事堂裡端坐的幾位朝臣眼皮子齊齊一跳,各自放下手邊的公務, 起身迎接,齊聲道,

 “臣等參見皇太女殿下。”

 姜鸞今天穿了身幹練的翻領窄袖胡服,未施脂粉, 也沒戴頭面, 只簡簡單單的綴了一對東珠耳飾, 一支長玉簪挽起滿頭烏髮,眉心一點鮮妍的梅花鈿, 映在瓷白的肌膚上。

 揹著手溜溜達達地進來,往正中坐床上盤膝坐起, 左右打量。“裴中書今日不在?”

 今日政事堂裡, 王懋行王相不在, 遞了告病的假條子。

 坐在首位的是李承嗣,李相;次位坐的是御史中丞崔知海。

 李相是個面容清雋、五十來歲的文官, 士族出身,但是家族和四大姓的勢力不能比,在朝堂上行事向來溫吞。

 他撫須笑答,“裴中書在。剛才被人叫出去, 許是有些軍務要商談。過一會兒便回來了。皇太女殿下找裴中書?”

 “不找他。”姜鸞坦然自若地答, “沒甚麼事,過來轉轉。你們繼續議你們的。”

 幾位宰臣撿了些瑣碎的政事商談起來。

 八月裡一場京城動亂,險些再次動搖了國本。好在有驚無險, 塵埃落定, 夜入京師的亂兵被當場剿滅, 罪首朔方軍節度使韓震龍定了個謀逆的重罪。

 延熙帝病重駕崩,謝皇后被尊為太后,八月國喪期間離開京城,去百里外的離宮榮養。

 二十七日國喪期過,晉王登基為新帝,改國號為‘端慶’。

 那是九月裡的事。如今已經是十月了。

 自從新帝登基,在八月動亂裡助力新帝登基的各家勢力,各有封賞。

 裴顯作為再次平定動亂的首功之臣,除了統領京畿軍務,還兼領了中書令的職務。

 這是三省六部裡的中書省主官,正二品高位,向來是皇帝親近的臣下才能獲得的職銜。

 更重要的事,接下中書令的職務,裴顯在朝中的身份從此從武將轉為文臣,有拜相的資格了。

 身為新帝的輔佐重臣,領受的恩榮是一等一的。

 唯一的問題,就是和新冊封的皇太女殿下,似乎有些不對付。

 政事堂幾位宰臣嘴裡議著瑣碎的政事,眼角餘光都瞄著姜鸞的動作。

 姜鸞在擺弄著長案上新沏的熱茶。

 自從《茶經》面世,世人推崇的飲茶法崇尚返璞歸真。數十年前京城風行的在茶裡新增各式調味香料的飲茶法,漸漸已經被人摒棄了。

 但政事堂裡顧及著各位朝臣的口味不同,還是放著各色調味料。

 眾人眼睜睜看著這位新冊封的皇太女殿下,從長案上接過調味的細鹽,紅糖,陳醋,桂皮粉,茱萸粉,每樣舀了滿滿一銀匙,毫不客氣扔進了一杯新沏的煎茶裡,拿銀匙攪拌勻了,吩咐內侍端去裴顯坐席的長案。

 姜鸞輕鬆地拍拍手,抬起視線,對著周圍愕然無語的視線,“各位卿家看本宮做甚麼?本宮只是聽政,不說話的。各位繼續議。”

 門外響起沉穩的腳步聲。

 裴顯回來了。

 他如今兼領了中書令的職務,雖說河北道兵馬元帥的職務並未撤下,但官袍已經按照中書令品級,換了文官的正二品綾羅紫袍,腰束金鉤玉帶,和以往懸劍入朝的打扮大不相同了。

 進來政事堂時,迎面見了明堂正中匾額下方的坐床處大喇喇盤膝坐著的姜鸞,他倒是並未顯露出意外神色,

 “殿下怎麼來了。現在的時辰,殿下理應在含章殿讀書。”

 說著走到自己的長案前,撩袍坐下。

 他在外頭說了許久的話,又一路趕回來,口渴得很,看見長案上放了一盞新沏的熱茶,並未多想,端起茶盞。

 旁邊的御史中丞崔知海倒吸了口涼氣,用力咳了幾聲。李相默不作聲地看著。

 “崔中丞今日身子有不適?”裴顯的茶盞停在唇邊,客氣地問候了一句,

 “最近風起秋涼,天氣反覆多變,王相已經感染了風寒,抱病在家多日。崔中丞還請保重身體——”說著啜了口茶。

 在場所有人的動作都不知不覺停了。

 在眾多目光的啞然注視下,裴顯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把梗在喉嚨的那口茶硬嚥了下去。

 茶盞平穩地放回案上。

 他知道剛才崔知海為甚麼拼命地咳嗽了。

 抬起目光,極犀利地盯了眼中央坐床上滿懷興致托腮看著的姜鸞。

 “謝殿下賜茶。”他平靜地道,“好叫殿下知曉,臣喝茶不喜放調味香料。”

 “風味獨具,多試試,說不定會喜歡呢。”姜鸞笑吟吟地催促,“好叫裴中書知曉,你面前的那杯茶,是本宮親手調製的。裴中書再喝一口?”

 眾多震驚的視線裡,裴顯神色自如地端起茶盞,果然又喝了一口,紋風不動地放下了。

 “殿下這個時辰,應當出現在含章殿裡,發奮苦讀。”

 他換了個姜鸞不大喜歡的話題,“含章殿講學的崔翰林昨日過來說,殿下的論語學得普通,治經的功夫也下得不紮實,學到一半,還抱了狸奴進殿去,一邊餵食狸奴一邊寫策論文章。如何能學得好。”

 姜鸞換了個盤膝坐的姿勢,素白指尖往裡,懶散地指了指自己,

 “本宮馬上就要十六了,不是五六歲初進學的蒙童。現在叫本宮把那些經史學問從頭學起,從早到晚地死記硬背文章,真是要了命了。今早過來政事堂,也是想和各位卿家議一議,與其整日裡拘在含章殿裡讀書做學問,不如讓本宮多在政事堂裡旁聽,學一學觀人做事的本事。”

 李相和崔中丞還在沉吟思索的時候,裴顯已經毫不遲疑地應聲而答,

 “不建基臺,如何造高樓?殿下想一蹴而就,造起空中樓閣?”

 姜鸞指尖敲了敲長案,“人各有長短處,理應揚長避短。裴中書呢,卻總要我避開長處,修補短處。你是不是覺得你的想法總是對的?本宮倒是覺得,你這想法不太對。”

 坐在對面的李相咳了聲,開口道,“殿下的意思是……”

 “半日讀書,半日觀政。”姜鸞環顧四周,“眾位卿家以為如何?”

 崔中丞依舊沉吟,裴顯不應。

 姜鸞起身,“今日本宮過來政事堂,就是這個意思,希望各位議一議。議好了知會東宮一聲。”

 清脆的靴底踩著青石磚地,即將出去政事堂時,裴顯在身後提醒,

 “因為國喪的緣故,今年九月初九的重陽宴推到了十月。聖人至今仍病著,若是當日不好露面的話,還是要皇太女殿下出面,代聖人參加重陽宴。”

 姜鸞不回頭,朝身後擺擺手,“本宮知道,龍首原登高,賜重陽酒,大宴群臣。不勞裴中書提醒。”

 “除了登高賜酒,大宴群臣。”裴顯不鹹不淡加了句,“還有慣例的重陽宴大射。群臣翹首展望,等待皇太女殿下在宴席上大展身手,射下首箭,直中靶心,鼓舞群臣士氣。”

 姜鸞:“……”

 她怎麼把‘重陽宴大射’給忘了。

 大聞朝尚武,從開國時便定下了每年重陽節君臣齊聚,比武大射的規矩。

 祖宗規矩,開場那一箭,必然是皇帝親射的。

 八月裡國喪一場,她二兄又病著,九月的重陽宴推到了十月,但只要掛的名頭還是重陽宴,祖宗規矩還是要做起來。

 如果新帝不能親自下場,輪到她這個皇太女替二兄射下開場一箭,說起來倒也是順理成章。

 姜鸞沒搭理裴顯的話頭,腳步沒停,依舊噠、噠、噠的出了政事堂門。跨出門檻時,纖長的手指藏在窄袖裡,細微地握了握。

 君子六藝,教習的是小郎君們。她從小受的是公主教習,琴棋書畫詩禮,沒學過射箭。

 她添了件心事,出門後的腳步便慢下來,沿著長廊往前走了幾步,停住了。

 她原地停了片刻,廊下候著的文鏡見她徘徊不前,大步迎過來,低聲問,“殿下可是有東西丟在裡頭了?臣代殿下去取。”

 姜鸞搖搖頭,正要繼續走,不經意地卻聽見政事堂裡隔窗漏出來一句:

 “殿下走了。剛才當她的面議的那些瑣碎小事且放一放,我等可以議一議盧氏如何處置的事了。”

 文鏡聽得吃了一驚,飛快地瞥了眼姜鸞的神色。

 姜鸞站在原地,也聽得清楚,磨了磨細白的牙。

 她驀然抬高嗓音,高聲道,“聽見了。”

 政事堂裡驀然陷入了漫長的沉寂。

 “哼。”姜鸞從長廊裡轉出去外頭庭院,專踩著宮道兩邊青磚交錯凸起排列的長道,溜溜達達地出去。

 裴顯側耳細聽,過了半晌,對在座的同僚道,“這才是真走了。”

 剛才開口說錯了話,被姜鸞聽去的是李承嗣李相,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尷尬地猛咳了幾聲,再不肯開口說一個字。

 御史中丞崔知海道,“皇太女殿下說得其實不錯。皇子們都是幼年出閣,跟隨師長,讀書做學問,讀到十七八歲,學問大成,就可以入六部擔當重任,歷練人情了。公主們學的是另一套詩書雅文,如今十幾歲的年紀讀起四書五經,做起策論文章,等到學問大成,至少也得七八年……”

 他繼續道,“但皇太女聰慧,心性已經長成。觀人做事,人情練達,不是幼年的皇子可以比擬的。皇太女半日讀書,半日觀政的提議,聽起來倒是不錯。但此事慎重,還是需等王相病癒回來,我等才好商議定下——”

 裴顯打斷他,“皇太女聰慧不假,但她並未學過治國之道。入朝觀政,如果始終一言不發倒還好。如果她聽到半截,有了自己的見解,開口吩咐我們做事,你我是聽還是不聽。”

 崔中丞噎了下,不開口了。

 裴顯淡淡道,“還是送去含章殿讀書省事些。這是裴某的意思,李相不妨轉述給王相知曉。”

 政事堂裡安靜了一會兒,另起了話頭,果然開始議論起盧氏如何處置的後續事宜。

 皇太女要求在政事堂裡旁聽,觀人做事的討論便無疾而終。

 ————

 時節入了深秋,皇宮裡的景象變幻,呈現出一副和春日截然不同的秋景。

 姜鸞繞過主道,專程沿著一處偏僻路徑的銀杏樹道往後宮走。

 文鏡帶領八名親衛,扶刀跟隨在身後。

 自從姜鸞冊封皇太女,入主東宮,文鏡這個公主府親衛指揮使也跟隨入東宮,重新任了羽林衛中郎將的職位。

 姜鸞快步疾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下腳步,“煩。”

 她回想著剛才政事堂裡的應答,各人的細微神色反應,

 “我怎麼覺得,你家督帥存心攔著我,把我拘在後宮裡讀書,不讓我有機會去前朝觀政呢。”

 朝堂上的事,文鏡說不上來。

 悶頭跟隨身後走了好長一段路,才勸慰了句,“末將聽說過‘鄰人偷斧’的故事。殿下心中有疑慮,不如找個機會,當面問清楚了。”

 “說的也是。”姜鸞拋開煩心事,踩著兩邊宮道凸出的磚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她今日穿得利落,翻領胡服,麂皮長靴,個子又比年頭時竄高了不少,金鉤蹀躞帶在腰身部位紮緊,越發顯得腰細腿長,不一會兒便走到了紫宸殿外。

 紫宸殿向來是大聞朝皇帝日常起居的內殿。以往姜鸞無事不登三寶殿,如今紫宸殿裡換了人住,她樂意過來了。

 薛奪在殿外領著龍武衛值守。

 “參見皇太女殿下。”薛奪遠遠地見她來了,把紅纓頭盔戴起來,過來行禮,“懿和公主早半個時辰便來探望聖人了。皇后娘娘也在。”

 ‘皇后娘娘’這個名稱帶給姜鸞一些不太好的回憶,她確認地追問,“是顧娘娘?”

 自從晉王登基,晉王妃順理成章封了皇后。她孃家姓顧,不是四大姓那樣煊赫的大士族出身,只是個家境殷厚的小士族,父兄做著七八品的京城閒官。

 “是顧娘娘。”薛奪確認。

 姜鸞滿腹的不痛快都撇開了,一路蹦躂著進去,“二兄!嫂嫂!二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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