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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二更)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朔方軍夜入京城, 意圖動亂。裴顯已經率京畿守軍前往平定亂軍。我不知道你謝節度帶了多少兵馬入京,也不知道你入京的目的何在。”

 姜鸞邊說著,邊護著她二姊緩緩後退, 示意文鏡過去關門。

 “如果你謝徵心裡還有幾分家國大義,君臣規矩, 別動我的公主府,別去皇宮摻和, 帶兵退到城外去。”

 謝徵手扶刀柄, 不應答。

 硃紅大門即將關閉的時候, 懿和公主突然喊道,“慢著!”

 她的聲音向來不高, 在秋季的夜風裡帶著明顯的顫音,更顯得荏弱。在所有人驚異的目光裡, 她掙脫了姜鸞的手, 幾步往前站在門檻邊。

 “謝徵。”她面對面站在門外的謝徵跟前。謝徵身材魁梧, 背後火把的影子映過來,懿和公主被完全籠罩在大片陰影裡。

 姜雙鷺強忍著不退避, 顫聲問了句和姜鸞同樣的問話,“老實告訴我,你帶了多少兵馬入城?今夜入城的目的何在?”

 謝徵站在原處,久久地沉默了。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 他卻突兀地開了口, 如實地回答了兩個問題。

 “帶前鋒營八千兵入城。見機行事。”

 聽到‘八千兵入城’的時候,姜鸞腦海裡轟然一聲,衣袖下的手指倏然握緊了。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她恍然意識到——

 前世那個混亂的秋夜, 謝徵多半同樣地帶兵進了城。他帶進來的八千精兵, 說不定也是當夜從四面八方徹底撕開皇城防線的一部分。

 擅長突擊的八千前鋒營精銳, 就像一把尖刀最尖銳的部位,盯住一個防禦點猛攻,輕易就能撕裂防線。

 文鏡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之極,右手猛按住了腰間刀柄。

 若不是姜鸞還在這裡沒有發話,他只怕已經拔刀上去拼命。

 姜鸞站在門邊,太陽穴突突地跳動,心臟劇烈跳動著,跳得如此激烈,她幾乎聽不見其他的聲音了。

 前世那個極度混亂的夜晚,皇宮淪陷,屍橫滿地,身邊人無一生還,映紅了天際的熊熊大火,已經久遠褪色的種種經歷,突然又從某個難以觸及的記憶深處跳了出來,無比可怖,又無比清晰,和今夜濃黑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她站在門邊,呼吸急促,抬手指著兩步外的謝徵,幾乎要戳到他臉上,怒罵道:“你這廝——!”

 一隻手突然扯住了她的衣袖,把她往後拖。那隻手的主人的力道不大,把她拖到後面就顯得吃力。

 姜雙鷺把妹妹從門檻邊緣吃力地拖回來,又往後推了一把,被謝徵氣到渾身發抖的姜鸞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推到了身後,眼睜睜看著二姊自己往前跨出了門檻,她纖弱苗條的身體擋在了門前。

 “出城去!”耳邊傳來姜雙鷺抬高的嗓音。深宮裡嬌養多年的貴女,拼盡全力也喊不大聲,呼喊到最後全是發顫的尾音。

 她張開雙臂,把幼妹擋在身後,迎面對著謝徵,用盡所有力氣,竭盡全力地喊,“帶著你的兵,出城去!不要動我的妹妹!不要進皇城!不要毀了我的家!”

 “出城去!”

 公主府正門周圍的空氣彷彿凝滯了。熊熊火把光芒明滅,映亮了四周將士各異的神情。也映亮了門外謝徵的面容。

 謝徵此刻的神色極為複雜。

 酸甜苦辣,五味雜陳。

 懿和公主竭盡全力的呼喊嗓音,帶著極明顯的顫聲,漸漸消散在黑夜的空氣裡。

 謝徵最終甚麼也沒有說。

 他轉過身,幾步下了公主府的石階,踩蹬上馬離去。

 公主府外人喝馬嘶,大批騎兵跟隨主帥離去,狂風驟雨般的馬蹄疾馳聲許久後才消散。

 文鏡帶著親衛緊關了正門,各就各位,嚴防死守。

 今夜是絕沒有人能入睡的了,姜鸞攙著二姊的手往水榭方向走。

 走出幾步,姜雙鷺突然腿腳一軟,軟綿綿地原地就往下倒,差點連帶著把身邊的姜鸞也帶得摔倒在地。

 還好兩人周圍跟隨著各自的親信大宮女,春蟄和夏至兩個眼疾手快,趕緊把姜鸞扶住了。

 姜鸞自己站穩了,又扶了一把腿軟得站不起來的姜雙鷺,想起剛才門外的驚險局面,挽住二姊的手,親熱撒嬌地搖了搖,

 “二姊剛才在門外好厲害。別說謝徵那廝,我都被鎮住了。”

 姜雙鷺紅著臉站穩了,呸了聲:“少笑話我。”

 姜鸞忽然想到了後續,吩咐文鏡立刻去望樓檢視,謝徵領兵退出了麒麟巷,到底是往那邊去了。八千前鋒營的精銳兵力始終是個極大的變數。

 文鏡知曉厲害,親自飛奔上望樓高處檢視動向。

 片刻之後,急喘著奔下來,“謝節度領兵往城東出城的方向徑直去了!”

 姜鸞繃著的一顆心放鬆了下來。

 “去給你家督帥報個訊吧。他的兵馬元帥府的望樓更高,謝徵的八千兵是不是出城了,看得更清楚。”

 她對文鏡說,“他今夜坐鎮排程八方,夠他忙活的。”

 ————

 深夜。皇城宮殿最深處。

 燭火搖曳不定,眼前鬼影憧憧。

 晉王姜鶴望幾度以為自己死了,沒想到自己還活著,還在人間地獄裡掙扎。

 耳邊傳來隱約水響。清澈的水盛在金盆裡,水波在模糊的視線前晃動著。

 曾經是他每日早晚習以為常的場景,如今卻成了他最恐懼的畫面。

 “不……”姜鶴望虛弱地拒絕,“不……”

 沒有人聽他的。一隻手按住他的後頸,把他的頭臉整個浸入盛滿清水的金盆裡。

 寢殿裡再度響起細微的掙扎水聲。

 延熙帝靠坐在龍床浮雕木板床頭,閉目聽著狹小內殿傳來的痛苦掙扎的聲響,露出滿意的陰鷙神情。

 瘦到脫形的面孔睜開一條細縫,露出發紅的眼珠,看向牆邊擺放的漏刻。

 “快要四更天了?”

 延熙帝自言自語地道,“是時候送晉王上路了。”

 “韓震龍。”他閉目吩咐道,“動手吧。”

 和今夜秘密從水路潛入京城的朔方軍士不同,朔方軍節度使韓震龍,於今日早上光明正大地入宮覲見,‘君臣長談’。

 至於為甚麼下午出宮的外臣會半夜出現在天子寢殿,領兵埋伏在龍床帷帳背後,那是隻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秘密了。

 延熙帝對韓震龍很滿意。

 城外的謝徵,原本是他寄予極大期待的。四大姓的外戚出身,手裡握有重軍,為人又謙和溫厚,看起來比鋒芒畢露的裴顯好控制得多。

 沒想到他賜婚籠絡,連下兩道密令,謝徵竟然抗命,擱置了他的手諭,至今未給明確回應。

 延熙帝心頭的戾氣升起,閉目暗想,這些領兵鎮守在外的節度使,一個個的都是肘腋之患,一個都不能留。

 不,眼前就有一個,兵力雖不多,出身不高,人也格外貪心。但他就看中了韓震龍的貪心。

 貪心好啊,貪心才好控制。給足了肉,韓震龍就是他手下一條咬人的狗。要他咬誰,他就咬誰。

 京城裡聲望赫赫的晉王,人人敬重的賢王,不就被這條惡狗咬了嗎。

 其他的節度使都不留,這條惡狗或許可以留一留。

 延熙帝滿意地想到這裡,閉目催促道,“韓震龍,怎麼還不動手。不要怕,你是奉了朕的旨意。有朕替你撐腰。”

 韓震龍轉身從金盆邊走過來。

 他是個中等身材的精悍漢子,出身不高,能爬到節度使的高位上,自有他自己的本事。

 “陛下,”韓震龍雙手抱胸,眯著細眼看龍床上病中的天子,

 “晉王已經半死不活了,殺他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但畢竟是個天家血脈,他帶進宮的五百兵就在殿外,待會兒訊息傳出去,少不得要廝殺一場。臣聽聖命要了晉王的性命,臣自己冒了極大的風險吶。”

 說到這裡,韓震龍笑了笑,“殺晉王之前,臣想跟陛下討點賞賜。”

 延熙帝冷笑,“討甚麼,你說。”

 韓震龍卻話鋒一轉,提起了城外的謝徵。

 “謝節度和臣一起發兵勤王,他的騰龍軍和臣的朔方軍是前後腳到的京城地界。嘖嘖,可惜臣不是四大姓的高門出身,謝節度吃飽了肉,臣只喝到點肉湯啊。”

 韓震龍抬眼放肆打量著四周華麗莊嚴的寢殿佈置,

 “陛下,臣跟你商量個事。謝節度得了陛下的賜婚,懿和公主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但臣聽說,陛下還有個小妹妹,漢陽公主也是個少見的美人兒,開了府的公主,性子據說野得很。臣就喜歡長得美性子野的。陛下給臣也賜個婚,以後臣也算是皇親國戚了。臣二話不說,現在就替陛下把晉王殺了。”

 他話說到一半,延熙帝的臉色已經沉下去了。

 “要的太多了,韓震龍。”他冷冷道,“你出身太低,不配和皇家聯姻。朕給你的賞賜已經足夠厚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韓震龍嘿地笑了。

 他拿刀鞘往金盆那兒一攔,被摁在水裡的晉王被放開,他虛弱地倒在地上,劇烈地咳喘不停。

 “晉王殿下,聽得清我老韓說話嗎。”

 他輕佻地拿刀鞘去拍晉王的臉,“龍床上的那位陛下不肯允諾皇親國戚的身份,嫌老韓出身低,不肯把漢陽公主賜給我。晉王殿下,你願不願把漢陽公主賜給我?你看得起老韓,願意提拔老韓我做皇親國戚,老韓我也不是不能考慮送你出殿。”

 延熙帝勃然大怒!

 “韓震龍!你放肆!”他猛地坐起身,枯瘦的手指直指寒震龍,眼底因為憤怒顯出大片通紅。

 “恪守你做臣子的本分!你——咳咳——” 他倒回龍床,撕心裂肺地咳嗽不止,邊咳邊斷斷續續地倒氣,怪異的倒氣聲充塞了內殿。

 韓震龍仰頭大笑起來。

 氣息憋悶的皇帝內殿裡,一邊是病重不起的皇帝,一邊是半死不活的藩王。除了老弱內侍,只有他手下忠心耿耿的精兵。

 他攤開手臂,對著富麗堂皇的宮廷陳設,做出一個摟抱的姿勢,野心勃勃。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河東裴顯可以有的,我韓震龍為何不能有?他四大姓謝徵可以有的,我韓震龍為何不能有?亂世出英雄,如今就是亂世,出了我韓震龍這個英雄!我要——”

 門外猛烈響起的轟然大響,打斷了他自得的囈語。

 阻隔內殿和外殿的厚重楠木門,被人一腳踹倒在地。

 徐公公嚇得滿眼都是淚花,抖著手縮著頭,顫聲指點著韓震龍,“裴督帥!就是他……就是他!”

 沉重的木門轟然倒地,激起灰塵飛揚。

 裴顯披甲站在倒塌的木門邊,一眼望進內殿,把裡頭的景象盡收眼底,極冷靜地接了徐公公沒有說完的下半句,

 “就是他,韓震龍,今夜領兵潛入皇宮,意圖弒君叛亂的逆臣。”

 作者有話說:

 白天摸魚加個更

 加更就像是海綿裡的水,擠一擠,3千字總是有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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