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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22-07-13 作者:香草芋圓

 五月底的天氣實在熱,姜鸞在後殿裡沐浴更衣,頭髮還溼著,外頭就報進來,紫宸殿御前的徐公公前來求見。

 徐在安公公這回是受人之託,帶進了一本條陳。

 “漢陽公主府的淳于長史,前些日子奏上了條陳,是關於開府事宜的。條陳呈上了中書省,由中書舍人謝瀾經手,轉呈到了皇后娘娘案頭。皇后娘娘原本叫鍾永良送過來,鍾永良不肯來,就求老奴幫忙送過來了。”

 姜鸞謝過了徐公公,開啟厚厚一本條陳,迎面就是一張工筆描繪的京城街坊圖。

 京城一百零八處坊,每處的坊名,坊內有幾家高門世家宅邸,乃至於寺廟,景點,歷歷在目。

 圖紙上格外細緻地描繪出公主府的地址。

 身為開國勳貴,舊英國公府的宅邸,地點當然不會差。皇宮南邊門出來,沿著朱雀大街往南過三個坊,往西邊轉去頭一個坊就是。

 徐公公湊趣地過來指點,“公主看好了,舊英國公府在靖善坊,地點極好的。晉王殿下的王府所在的安仁坊,和靖善坊只差了兩個坊,車馬行過去即刻便到了。”

 翻過第一頁,下面的幾頁條陳裡,詳細描繪了舊英國公府宅邸的範圍縱深。

 長若干步,寬若干步,佔據了坊裡幾條街,各個方向開門幾處。

 條陳裡夾了一副兩尺小圖,細細繪製了正門處的畫像。

 顯然是淳于閒自己站在門外對著實景畫的,當時應該是早晨,門外長巷的青石板路上積著夜裡的一小窪雨水,看守門戶的兩個石獅子高大威嚴,院牆高聳,沿著長巷伸展出去,牆內掩映出眾多的飛簷閣樓。

 姜鸞拿在手裡看了許久,“依稀可見當日的氣派。”

 她仔細看了幾眼,指著那如實描繪的精細小圖,“就是看起來缺乏打理。徐公公你看,門口石階縫裡長的草都老高了。門外兩個石獅子身上也崩了幾塊。”

 徐公公笑道,“那是。英國公府的後人都搬出去十幾年了。但宅子本身是極好的,稍微費心思打理幾個月,當年的榮華氣派就又回來了。公主挑得好地方啊。”

 姜鸞看得挺滿意,往後翻過一頁。

 第二幅小圖卻畫了後巷的生活圖景。不知是哪處的側門半開著,露出一角廚房,幾個廚娘打扮的婦人,在大灶前加柴熱鍋。

 姜鸞看得納悶,把條陳拿在手裡抖了抖。裡面只夾了兩副小圖,再沒有第三張了。

 “畫前面正門的街巷實景也就罷了,畫廚娘出入的側門後巷做甚麼。”

 徐公公也說不上來,嘖嘖稱奇。

 姜鸞左看右看,琢磨了一陣,不知想到了甚麼,突然又拿起正門繪圖仔細地看。

 淳于閒這幅正門景緻畫得極為精細,清晰可見門前長草的庭院,門口崩了個角的石獅子。

 透過影壁,依稀可以看見斑駁落漆的欄杆和生草半尺的庭院。

 仔細去——

 屋頂上缺瓦,水榭裡缺水,乾涸的池塘裡只剩枯枝淤泥一片。

 再回頭去看第二幅繪圖的後巷角門,落筆同樣精細,廚房裡有柴火有熱灶,鍋裡空空,沒米。

 她這下看明白了。

 “淳于閒是在給我傳話呢。”

 “藉著第二幅畫裡燒柴熱鍋的廚娘跟說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她嘆息著晃了晃兩副畫,“真是個伶俐人。他想著要修繕公主府,但手裡缺錢。我人還沒出宮呢,就惦記著討錢了。”

 徐公公咳了聲,安慰道,“公主府開府之後,一應用度都由宗正寺撥款供養。全府所需的錢財,米麵,絲絹,炭火,乃至後花園的花草樹木,都按規制,每半年送一次過去。”

 “祖宗規制是這麼說沒錯。”姜鸞靠坐在羅漢床頭,輕咬起粉色的指甲,

 “但上回要把我送去宗廟那次,宗正卿和皇后娘娘走得近。皇后娘娘吩咐下來甚麼事,宗正寺那邊辦得飛快。”

 “徐公公你說,等我開了府,宗正寺會不會故意扣著我府上的用度不給?要錢沒錢,要糧沒糧,我的公主府的滿門生計可就拿捏在人家手裡了。”

 徐公公幹咳幾聲,擦了把額頭的汗,不說話。

 “是了,椒房殿的鐘有良就怕我問他這個,所以今天不敢來,把差事推給你。”

 姜鸞從貴妃榻上坐起身,收起攤開的條陳,客氣地說,“行了,我不問了,多謝徐公公把東西送來。”

 正事辦完了,姜鸞客氣留飯。

 她對看不上的人向來一點臉面都不給,對徐公公卻都是有禮相待的,徐公公看得出區別,作為報答,臨走前透了個訊息。

 “聽說公主得了裴督帥的叮囑,每天早晨辛苦扎半個時辰的馬步?哎,其實走個過場也就行了。”他小聲附耳說了句,

 “督帥前幾日已經點兵了。在城西郊的南衙禁衛校場點的兵,點的是丁翦將軍手下的三百南衙衛。另叫過去丁將軍麾下一位姓李的副將,單獨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老奴琢磨著,怕不是在給公主準備著呢。”

 姜鸞眼前一亮,“那姓李的副將,是不是相貌兇猛,力氣奇大,頭頂個大腦殼。”

 徐公公一拍大腿,“是長了個大腦殼!”

 姜鸞輕快地笑起來,“那就是李虎頭。叛軍圍城那陣子,李虎頭被丁翦派了護衛我,天天拿個大盾牌擋在前頭。裴督帥原來沒打算讓我光桿出去。”

 想了一會兒,又微微地笑了下,

 “點了我認識的李虎頭,他這回算是用心了。”

 她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起來,親自把人送出去殿外,目送著人沿著長廊走遠,轉回長案邊,又拿起條陳裡夾著的兩張英國公府舊宅的實景小圖,來回翻閱著。

 “雖說錢糧被人扣在手心裡,但至少賺了一座大宅子。”她喃喃自語道。

 過了晌午,看守緊閉的臨風殿門外有人大聲叫門。

 居然是丁翦親自來了。

 按理說,丁翦如今升了正四品將軍的武職,主領的是外皇城西門的守衛差事,他輕易不該進禁中。

 但這幾天四處都傳遍了,人人都知道丁翦在叛軍圍京那陣子護衛得力,得了漢陽公主的青眼,跟去公主府的三百親衛都是從丁翦手下調撥出去的。

 在公主出宮前夕求見一次,倒也不算出格。

 薛奪在臨風殿嚴防死守了這麼多天,人也麻了,兩邊都不是省油的燈,與其被他們兩邊鬧事,不如睜隻眼閉隻眼。

 他便讓丁翦站在宮門外頭,姜鸞站在宮門裡頭,兩人隔著一道硃紅宮門說話。

 丁翦這回是帶著副將李虎頭過來的。

 兩人的神色不太對勁,不像是來恭賀的,倒像是負荊請罪。

 見了面二話不說,直接跪倒,披著甲的膝頭砰地磕在門外石階上。

 “公主開府在即,督帥已經點了三百兒郎跟隨護衛。原不應打擾公主。”

 丁翦吭哧吭哧了半天,臉上帶著羞愧神色,在懷裡摸了半天,雙手奉上一張羊皮紙。

 “昨日末將帶著李虎頭清點三百兒郎的武器。因為年頭那場兵禍,兒郎們戍衛京城的那個月,甲冑多有破損,□□、長戟等兵器也折損許多,至今未能補齊。缺損早就報上了兵部,兵部說等撥款,戶部說無錢。”

 “公主府開府當日,這三百兒郎都要披甲持戟,前後護衛著公主儀仗,從大開的皇宮正門出去的,怎能穿著破甲,扛著斷戟!關係到公主和皇家的顏面,末將心裡著急,昨天就斗膽找了督帥那邊拿主意,結果督帥說、說……”

 丁翦越說越難為情,額頭橫穿過眉骨的刀疤都在突突地跳:

 “督帥說,這三百兒郎是公主府的人,要末將找、找公主要錢修甲!”

 他這一嗓子吼的,不止門邊站著的姜鸞聽到了,站了滿庭院的禁衛內侍都聽到了。

 瞬間陷入了漫長的寂靜。

 薛奪嗆了下,吐掉嘴裡叼著的草莖,低聲和身側的文鏡說,“養護甲冑兵器可是個無底洞,咱們這位漢陽公主有那麼厚的身家麼?”

 文鏡木著臉不說話。

 他想到了後殿裡收著的滿滿一大盒先帝賜下的十斤金彈丸。

 文鏡想到的東西,也是姜鸞同時想到的。

 她嘖了聲,吩咐春蟄去找苑嬤嬤,把那盒金丸取來。

 “別跪著了,起來吧。我還當是出了甚麼大事。”她淡定地吩咐丁翦起身,

 “宗正寺那邊的公主府用度還沒撥下來,我這裡倒有十斤金珠的私房錢,你先拿去給將士們修甲。”

 丁翦帶著李虎頭,兩人在門外羞愧地道謝。

 “喲!”薛奪的胳膊肘一頂文鏡的腰,低聲道,“我想起來了,甚麼金珠,分明是就搭配彈弓的那匣子金彈丸嘛!好傢伙,真拿出來了。”

 苑嬤嬤急匆匆抱著匣子從後殿奔出來。

 姜鸞回身幾步接那沉甸甸的木匣,耳邊正好把薛奪的嘀咕聽個清楚,隨口應了句,

 “你家督帥多半是存心的。這匣子金丸叫文鏡吃過一回虧,他不順眼很久了。”

 她開啟匣蓋,露出滿盒子金光燦燦的足金彈丸,指尖慢悠悠撥弄著一顆,

 “本宮見識少,只見過別家做舅舅的變著花樣地寵甥女,沒見過做舅舅的這麼坑甥女的。”

 “點了三百兵和李虎頭,還以為本宮這位小舅好起來了,沒想到還是老樣子。”她感慨,”太不疼人了。”

 ——————

 這天晚上,兩隊北衙禁衛照常輪班上值。

 自從文鏡半夜把人私自帶出了宮,從此夜裡值守的就換成了薛奪的龍武衛。

 姜鸞用過了晚膳,眼看著月上中天,吩咐夏至把呂吉祥拎去側殿的耳房裡,務必關好了。

 “關好了。兩個人不錯眼地盯著。”夏至解氣地說,“把那狗奴跟打掃庭院的竹掃帚臭抹布關一處,看他還能跟誰去告密!”

 “很好。”姜鸞盯著從門外映進來的月光,若有所思,“今晚的月色不錯。若隱若現,並非光華大亮,又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四個隨侍大宮女裡,數秋霜心思轉得最快。

 她看了眼地上朦朦朧朧的月色,隱約有所察覺,“公主,今夜的月色適合藏身夜行。難道你又要出宮……”

 “沒辦法。我也不想的。”

 姜鸞面前的短案上放著幾顆半兩金丸。下午丁翦在門外抱著整匣子金丸,聽說是先帝賜下的遺物,眼眶登時就紅了,死活要給她留四五顆金丸做個念想。

 她靠在短案邊的憑几上,單手支頤,盯著面前那幾顆金丸,

 “誰讓舅舅坑我呢,手裡存的私房錢都坑完了。我也沒甚麼其他法子,宮裡二姊的身家跟我半斤八兩,手裡有錢的都在宮外頭,我得出去找二兄再討點私房錢來。”

 她輕輕撥弄著金丸,滴溜溜的轉,

 “你們看,不是我喜歡折騰人。我也希望裴督帥能睡個安穩覺的。你們夜裡幫我遮掩著些。”

 幾人都肅然應下。

 秋霜還在犯愁,“但外頭防得這麼緊,願意幫我們的文小將軍又不在……”

 姜鸞已經起身開了窗,衝窗外招了招手,“薛奪,過來說話。”

 正在庭院裡巡值的薛奪頓時右眼皮子一跳:“嗯?”

 似乎又有甚麼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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