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章 第 7 章

2022-06-18 作者:香草芋圓

 整個下午,薛奪麾下的禁衛們忠實執行軍令,任誰來臨風殿也不放進去,接連攔住了兩撥皇后身邊的親信。

 第二撥來人,不只是皇后身邊的親信嬤嬤,還有隨侍御前的大太監,徐在安徐公公。

 徐公公為人和善,替姜鸞抓過不止一次的貓兒,兩個人私下裡有點交情。

 被禁衛們阻隔著,站在臨風殿宮門外頭,徐公公唉聲嘆氣往裡面喊話,

 “公主,哎,漢陽公主殿下!宗正寺依照宗規家法,定下公主去宗廟修行祈福的事,為何鬧到如此之大啊。原本就是代替廷杖的懲戒,如今鬧了一場,聖人得知公主不願去宗廟,惱怒不已,又在紫宸殿發了大脾氣,只怕後續不會好了。”

 姜鸞無聲地翹了翹唇角。如果依聖意去了城外宗廟,她的下場才是不會好了。

 她低聲囑咐了幾句,苑嬤嬤跨出庭院,隔著禁軍人群大聲喊話回去,

 “好叫徐公公得知,我家公主是極願意為聖人修行祈福的。但宗廟位於京城五十里的郊外,如今京城附近混亂,若是潰敗的叛軍回過頭來襲擊城外宗廟,挾持了我家公主去,強逼著公主來京城下叩關,豈不是上個月的城下亂象再現?”

 這段話太過誅心,聽到的人齊齊倒吸涼氣不止。

 徐公公驚得渾身一個哆嗦。

 上個月被賊兵逼迫著,兩度‘城下叩關’,那是聖人再也不願提的慘痛往事哇。

 這這這,這不是當眾捅聖人的心窩子嗎。

 ‘城下叩關’的敏感話題誰也不敢接,皇后娘娘那邊的幾個親信嬤嬤閃電般往後退。徐公公被頂在最前頭,乾巴巴地道,“老奴會……會如實回稟聖人知曉。”

 姜鸞斜靠在羅漢床上,聽苑嬤嬤轉述了徐公公的反應,很滿意。

 她那位皇帝長兄知曉不知曉,知曉了以後心裡怎麼想,她其實不怎麼在乎。

 當眾喊出去的那幾句話,是喊給裴顯這個兵馬主帥聽的。

 上個月叛軍押著皇帝在城下喊關,兵不血刃拿下虎牢關,差點攻破了京城。

 裴顯帶著八萬玄鐵騎浴血鏖戰半個月,犧牲了無數條性命才保住了京城。但凡是個正常人,就絕不能忍受第二個皇家嫡系血脈落在叛軍手裡,再來一次‘城下叩關’。

 姜鸞設身處地想了想,裴顯此人對身邊事物的掌控欲比尋常人還要多幾分,按他的性子,想想就堵心,更不可能容忍。

 只要裴顯不能忍,她就絕不會被送出京城去。

 那就足夠了。

 她吩咐下去,“晚上裴督帥可能會過來。殿裡燈不要熄,廚房備些煎茶和點心。”打了個呵欠,俯身趴下去,“我睡一會兒,等他來了叫醒我。”

 苑嬤嬤耳聞已久,卻沒見過這位京中新晉的權臣當面,憂心忡忡,

 “裴督帥如今在京裡勢大,公主不好怠慢的。這身衣衫睡皺了,會客前還要換衣裳,不如索性坐等人來。”

 姜鸞趴在床上,懶洋洋地咬著自己粉色的指甲,“他不在乎這些小節。關鍵處能打動他即可。”

 徐公公走時是在傍晚,一輪斜日頭掛在院牆上。大家原以為裴督帥最遲掌燈時總要來了。畢竟男女有別,又是宮闈貴女和朝廷重臣的身份,彼此有所顧忌。

 沒想到一等便等到了夜裡。

 姜鸞一覺睡醒,藉著燈火往外看,看見昏暗庭院裡人影晃動,起先還以為人來了,帶了許多親兵進來。再定睛望去,又感覺不對,庭院裡多出來的人明顯是宮女和內監,還有一架步輦停在庭院裡。

 苑嬤嬤這時正好急匆匆地進來寢堂,心急火燎道,“公主起身了?皇后娘娘親來了!此刻就坐在正殿裡,等著公主出去說話。”

 姜鸞慢吞吞地起身,任由春蟄和夏至兩個整理衣裳,“皇后都來了,裴督帥還沒來?”

 苑嬤嬤抱怨,“薛二將軍之前接到傳話,說是要來。這都入夜了,連個人影兒都沒看見。雖說是太后娘娘那邊的外戚,畢竟是隔了一層的,算是半個外臣,怎麼好半夜三更的往公主殿裡來呢。”

 姜鸞搖了搖頭,打著呵欠感慨了句,

 “他是真不講究這些。”

 ——

 裴顯整天在政事堂,和王相,李相,幾名朝廷重臣你來我往,虛與委蛇,客氣話裡帶著尖銳刀鋒。

 整肅禁中宮人的軍令早晨傳下,立刻便開始執行,各處宮室的人已經在抓了,總得知會朝廷這邊的閣臣們一聲。

 後宮總是牽扯著前朝的。

 比如說越過了謝皇后直接在後宮裡拿人,下了皇后的臉面。

 謝氏身為根深蒂固的大世族之一,皇后家裡有個堂兄正領著平盧節度使的重任,需要透過兵部熟識的同僚知會謝節度使那邊,免得皇后憤怒之下寫家信控訴,叫謝氏多心。

 又比如朝中人稱‘李相’的戶部尚書、參知政事,李承嗣,並不是如王懋行王相那般堅定的守城主戰派。京城危急之時,李相不止一次曾提議過棄城。

 如今宮裡開始鎖拿‘棄城背主私逃’的宮人,李相得了訊息,一整天都很沉默。

 再比如說,今天被廷杖瀕死的那位御史,是王相的愛徒的同年好友。

 王相今天坐在政事堂裡也沒怎麼開口。

 和這些事比起來,臨風殿那邊的事往後推幾個時辰無妨。

 裴顯入夜了才從政事堂出來。

 他沉思著,沿著硃紅宮道走向臨風殿方向。

 一陣嘈雜聲音如海嘯般地撲了過來,哭喊求饒聲不絕於耳,在狹長的宮道里迴盪著。

 “怎麼回事。”他停下腳步,皺眉打量著六七個用繩子捆成一串、跌跌撞撞走過宮道的宮人,“綁的是甚麼人,吵鬧成這樣。”

 “回稟督帥。”牽著繩子的那幾名玄鐵騎抱拳行禮,

 “逮到了幾個御前侍奉,都是叛軍圍困皇城時,企圖捲了金銀細軟棄城出逃的背主奸奴。小的已經驗明身份,錄下罪名,按照章程,接下去要送給大理寺和刑部待審。”

 為首的那名身穿海青錦衣袍的內監大聲哭喊著,

 “咱家一時豬油蒙了心!當日才行到城門下,就被幾位守城將軍勸回宮了!就那一次!以後再也沒有試圖出城過!咱家吳用才,是聖人身邊得用的人,我們早上還在兩儀殿說過話哪裴督帥!還請督帥看在聖人的份上,饒咱家一命啊!”

 裴顯微微皺了下眉,一名玄鐵騎立刻過去把吳用才的嘴堵了。

 吳用才還在嗚嗚嗚地含糊大喊:“就那一次!”

 裴顯站在宮牆下,今夜濃雲無月,宮牆的大片陰影幾乎遮住他的全部身形,也遮住了他唇邊的譏誚。

 “早上準備了三條罪名整肅宮禁,第一條你就撞上了。”

 “天意難違哪,吳公公。”

 吳用才哭喊求饒的宮牆後面,正好連著一片廢墟。

 地處皇城最北邊的殿室,是先帝太妃們的住處。在叛賊猛攻皇城的那個月,幾處殿室被投石機從北門砸個正著,殿梁倒塌,砸死了幾個宮人,還好太妃們都安然無恙,紛紛轉移到別處安置。

 京城處處兵荒馬亂,無人打理那片廢墟,至今原樣塌著,只剩下一片碧綠琉璃瓦夾雜在斷壁殘垣之中,顯耀著曾經的赫赫榮光。

 裴顯站在硃紅宮牆下,聽著滿耳的哭天搶地,心頭想起的卻是宮牆背後被投石機砸出來的大片廢墟。

 被投石機砸塌的是區區幾座殿室麼?

 不,砸乾淨的是大聞朝開國百年的臉面,倒塌的是朝廷極力維護的皇家尊嚴。

 “身為御前內侍,理應忠心護主。聖人被叛軍擒獲,在城下生死未卜之時,爾等卻想逃出京城苟活?”

 他漠然吩咐下去,“若是證據確鑿,不必再轉送三司,直接處理了。”

 “是!”幾名玄鐵騎抱拳領命,都是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將士,下手一個比一個乾脆,把那幾個內監拉到宮牆下,直接拔刀,砍瓜切菜般當場砍了。

 血水沿著青石板的縫隙漫過來,裴顯的黑皮厚軍靴底沾了少許,他不甚在意地踩了過去。

 前面就是臨風殿。

 通明的燈火亮光從各處半開的門窗裡透出來,亮堂堂的,顯然此間主人未曾睡下。

 薛奪和丁翦大步迎了上來,彼此怒瞪一眼,同時單膝跪倒,“末將見過督帥!”

 越過跪倒行禮的禁軍佇列,跨進殿門臺階去,迎面見到了庭院裡的皇后儀仗。

 “皇后娘娘在這裡?”他抬頭看了眼夜色。

 天上星辰的位置估算,至少兩更天了。

 皇家公主被宗正寺以宗法家規處置,由皇后親自監管處理,再合理不過。

 他的腳步停在宮門口,沉吟著道,“既然皇后娘娘在,我便不進去了。薛奪,由你轉達一聲——”

 薛奪臉色大變,和丁翦異口同聲,“督帥不能走!”

 薛奪趕緊補充了一句,“漢陽公主和皇后娘娘在裡頭對峙,要出人命了!”他抬手往正殿東邊比劃,“督帥看那邊。”

 “嗯?”裴顯順著方向看過去。

 越過前方一片寬敞庭院,就是臨風殿裡的正殿。

 正殿中央的明間,此刻火燭通明,在窗紙映出兩個搖曳的對坐人影。

 其中一個人影戴著華麗沉重的鳳冠,端莊廣袖,脊背繃得筆直,應該是謝皇后無疑。

 在她對面,另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手肘撐在案上,手裡握了個尖銳物件對著自己,看形狀應該是一把匕首。

 裴顯擰了下眉,“怎麼動用了匕首?”

 “皇后娘娘初更時來的。說著說著沒談攏,就這樣了。”薛奪往裡頭努嘴。

 丁翦怒道,“我早就說過,不該把皇后娘娘放進去!鬧成這樣,你薛奪負責?!”

 薛奪也怒了,“公主的匕首可不是我薛奪給的!你丁翦敢做不敢認?”

 丁翦勃然大怒,“那是公主自己的匕首!我丁翦怎會攛掇公主做出危害身體的事!”

 “行了。”裴顯一抬手,阻止兩邊繼續火併,“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他跨進門檻,在半開的正殿門外停步。

 “臣,裴顯,夤夜求見漢陽公主,不勝惶恐。”

 殿裡的主人很快應了聲。卻不是如他想象那般,在生死關頭常見的緊繃變調的嗓音。

 窗紙映出的窈窕人影把匕首放在膝上,抬手打了個呵欠,一個帶著明顯睏意的少女聲音道,

 “別客氣,進來吧裴督帥。叫我等足了一晚上,你是真不惶恐。”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