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今晚走得早, 錯過了公主府的後半場大戲。半夜聽說了聖人手諭的事,天不亮地派人傳話來,說明日要進宮覲見, 替二妹爭一爭。
姜鸞整夜沒闔眼,凌晨正要入睡時, 突然接了晉王府的口信,氣得睡不著, 也不管那傳口信的謀士年紀大到可以做她叔伯, 指著鼻子罵了一頓,
“非要攛掇二兄出府,探京城的風向, 你們這些謀臣可探得滿意了?回去跟二兄說,今晚僥倖無事, 他還敢提入宮?聖人心意難測, 我已經摺進去一個二姊了, 不想再沒了哥哥!叫他回去繼續抱病,今年再不要出來了!”
到最後, 邊說邊咳嗽,咳到停不下來,把身邊親近的人驚嚇得不輕,苑嬤嬤心驚膽戰地勸, “公主, 歇歇吧!天都要亮了!”
姜鸞咳著問了句,“二姊……二姊那邊怎樣了。”
秋霜過去探望了幾次,剛回來, “懿和公主哭了半宿, 剛才睡下了。”
姜鸞望了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 “二姊睡了,我也睡一會兒吧。睡飽了起身再商量事。”
——
第二日又是個晴朗少雲的盛夏好天。
天光大亮,懿和公主姜雙鷺愣愣地坐在水榭中央,兩眼通紅,雙目無神。
姜鸞落座時,從袖裡抽出一把精巧的薄刃短劍,放在食案上,“二姊,給你的。”
姜雙鷺勉強笑了下,拿起短劍,摸了摸蛇皮軟鞘,讚道,“花紋精緻,又輕巧。” 往食案上,見都是清淡的湯品,愣了下,“今日沒有炙肉,為何要用匕首。”
姜鸞接過短劍,唰地出鞘,鋒銳利刃如一泓秋水,寒光映亮了兩位天家貴女的面容。
姜雙鷺猝不及防,手背炸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
姜鸞把利刃重新入鞘,推到二姊面前。
“不是切肉的尋常匕首,是吹毛斷髮的神兵。耶耶還在時,御用隨身的防身寶物,我求了好久才賜下的。二姊收好了。”
姜雙鷺驚疑不定,“我……我拿這吹毛斷髮的神兵做甚麼。我今日就要回宮了呀。”
“就是給你回宮了用。”姜鸞喝了口清燉的乳鴿枸杞湯,鮮美滋補,燉得入口即化。
昨天折騰了一整天,收了上千金的禮進來,她今天直接吩咐下去,全府從上到下,凡是昨天辛苦勞累的,一人賞一隻乳鴿湯。
“二姊,我問你,昨晚聖人的賜婚,二姊可滿意。”
姜雙鷺的眼睛立刻又紅了。把視線轉去池面,許久不言語。
“有甚麼滿意不滿意的。”她最後幽幽地道,“身為公主,從小錦衣玉食的供奉到大,自然不是白白受用的。如今到我還債的時候了。往好處想,至少嫁的是個朝廷大員,不像我們那位姑母,一道聖命,和親嫁去了突厥王庭……”
“拉拉雜雜說了一通,甚麼還債啊,和親啊,就是心裡不滿意了。”姜鸞放下湯匙,素白指尖點了點短劍,
“但凡你無聲無息的,強壓在你頭上的事情就定下了。短劍二姊拿回宮裡。宮裡逼你,你就把它拿出來用,不要怕,手不要軟,把事情鬧大了。”
懿和公主呆了呆,“拿出來……用?”她目光轉向短劍,“怎麼用?”
姜鸞抿嘴笑了笑,把那寒光迸射的短劍拔出半截,往自己胸前比劃了一下。
姜雙鷺嚇到了:“啊……!!”她驚恐地連連擺手,“不成,不成!”
姜鸞好聲好氣地勸說:“假的,擺個姿態,嚇唬宮裡那幾位而已。聖人畢竟不是生養我們的耶耶,只是長兄。長兄逼死了妹妹,天子逼死了先帝公主,名聲實在難聽,他們定然會讓步的……”
姜雙鷺拼命搖頭,把短劍往回推,顫聲道,“不行,見血的事,我做不來。”
姜鸞見她堅決不肯,嘆了口氣,把短劍收回去了。
“不見血,那就只能絕食了。”
她繼續琢磨著,“白天絕食,鬧得轟轟烈烈的。把守你景宜殿的禁衛不是換了薛奪嗎,和他說好了,趁夜弄點吃食進去,你夜裡吃。但也別吃太多了,要瘦下來,氣色懨懨的,連著五六日,就可以找聖人和皇后娘娘交涉了……”
姜雙鷺低著頭,不肯應聲。
最後才幽幽地道,“阿鸞,別替我打算了。阿姊十六了。就算逃過了這次賜婚,難道能逃得過下次?這次的謝節度是年紀大了些,又是曾有髮妻的……但誰知道下次賜婚的會不會更差?若當真讓我去和親呢。那我才真是不如尋死了。”
姜鸞仔細看她神色,蹙起秀氣的眉頭,“二姊還惦記著王七郎。”
“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姜雙鷺嘆息,“我也知道七郎那樣的人,遠遠看著是極好的,卻是不能近身,近身則傷。我只是遠遠看著便好。所以阿鸞你看,其實聖人把我賜婚給誰人,其實都無所謂的。你別勸我了。”
水榭裡安靜下來,姜鸞默默喝了幾口乳鴿湯。
乳白色的湯品滋補又熱氣,她背後滲出一層薄薄的熱汗,心浮氣躁,把湯匙往碗裡一扔,喚道,“昨兒姜三郎送來的兩份‘重禮’呢!把人帶過來。”
懿和公主一怔,隨即想起昨天姜三郎送來的‘重禮’。
兩個黑麻袋裡,裝了一對身披薄紗、貌美如花的雙胞胎美少年。
懿和公主臉色頓時一紅,“那份重禮好好地收在後院也就罷了,帶過來做甚麼。”
姜鸞想也不想地說:“昨天姜三郎不是說那兩個會看眼色,性子也極和順?叫他們過來,能把你逗笑了,就讓他們兩個留下。逗不了你開心,就真像淳于閒說的,純粹是兩口飯桶。我也不留了,直接扔出府去。”
懿和公主哭笑不得,拍了她腦袋一下。
片刻後,那對雙胞胎美少年被帶了過來。
換了身規規矩矩的下僕衣裳,少了身穿紅紗衣時的豔麗媚氣,眉眼生得清秀可人,在水榭外跪倒回話,聲音也都是怯怯的,
“奴含春,秋波,見過兩位公主。”
姜鸞搖了搖團扇,“名字跟春蟄,秋霜撞了。重新賜個名,看你們兩個長得這麼白,就喚做大白,小白吧。”
懿和公主沒忍住,捧腹笑倒在食案邊,“沒見過你這般賜名的,比‘點點’還不上心。”
姜鸞不以為然,“我需要上甚麼心。這兩個還不見得留下。二姊也知道,新開府的頭兩年開銷大,我府上如今也有四五百號人了,憑甚麼白養飯桶。”
她略抬高了聲音,問水榭外,“你們兩個說說看,都有甚麼傍身的本事,叫本宮留下你們。”
大白、小白兩兄弟隱隱約約聽見了姜鸞那句‘不見得留下’,嚇得鵪鶉般瑟瑟發抖,在水榭外伏地大禮拜倒,
“奴兄弟擅長歌舞!折腰舞,胡騰舞,破陣舞,琵琶,箜篌,奴兄弟都精通的。”
“那就進來,獻一支最熱鬧的歌舞,給懿和公主散散心。”姜鸞吩咐下去。
片刻後,水榭四面薄紗竹簾掛起,空出一片寬敞空地。
內僕拿來一塊兩尺方圓的波斯圓毯,大白抱著琵琶跪坐旁邊,小白換了身緊身翻領的胡服舞蹈裝束,站在波斯圓毯上。
“錚——”琵琶聲清脆,小白在波斯圓毯踩著點輕盈跳起,柔韌腰肢發力,飛似地迴旋挪轉,跳的正是京城極流行的、西域傳來的胡騰舞。
一曲琵琶熱熱鬧鬧地結尾,小白在波斯圓毯上幾乎舞成了虛影,琵琶撥絃收音,兩人同時拜倒。
“公主收了奴吧。”小白氣喘吁吁地道,“奴天天舞給公主看。”
懿和公主也怕了姜鸞當真嫌棄他們無用,把人趕出去。這兩個美少年一看便是從小蓄養的家奴,被趕出府去,毫無自保之力,只活不出半個月。
“你府上都養了三百披甲親衛了,還差這兩個的一口飯吃?”懿和公主啼笑皆非,“看他們小鳥似的,也吃不了你多少。”
姜鸞思考了一陣,問倆兄弟,“我府上不養閒人。除了會歌舞樂器,識字麼?會算賬麼?”
大白小白瑟縮著搖頭。
姜鸞也搖了搖頭,又問,“能吃苦麼?肯學東西麼?”
大白小白兩人精神一振,連連點頭。
“那就好。”姜鸞一拍手,“公主府地方太大,人手不夠,不管是外門傳話的門房,還是跑腿的小廝,人手都缺得厲害。我十天半個月也召不了你們歌舞一次,白天無事,你們兩個就跟著外院管事跑腿吧。”吩咐把這兩個帶下去,交給淳于長史,告訴他外院小廝可以少採辦兩個了。
被兩兄弟的一場精彩歌舞打了個岔,懿和公主的滿腹傷心事也散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辭。
姜鸞召薛奪來護送二姊回宮。
沒想到薛奪這個本該護送懿和公主回宮的中郎將,人卻不在。
大清早,公主府主人還在沉睡的時候,薛奪得了他們主帥的令,帶著他麾下的龍武衛,不打招呼便離去了。
李虎頭昨夜便被裴顯帶走了。
此刻留在公主府,帶領著三百親兵戍衛府邸的,是文鏡。
姜鸞聽完通稟,越聽越不得勁,總覺得哪裡情形不對,把文鏡召了來。
“怎麼,文小將軍,你家督帥真捨得把你留下來了?”隔著水榭薄紗,姜鸞望著外頭站得筆直的少年將軍身影,漫不經心地問。
文鏡單膝跪倒,“末將奉聖意行事。”
“得了吧。公主府只留心甘情願的人,像你這樣心不甘情不願、被人強塞過來的,不留也罷。”
姜鸞隨手推了推食案上新沏的煎茶,示意夏至送出去。
“喝了這碗茶,全了你我這輩子的緣分。你今日護送懿和公主回宮,之後別回來了,自回去兵馬元帥府吧。過幾日我找丁翦商量,叫他再撥個副將給我。”
文鏡卻不肯接那碗煎茶。
“督帥昨夜吩咐下來,末將這兩日留在公主府,務必看顧好兩位公主安全。”他寸步不讓,“公主恕罪,京城這兩日不穩當,懿和公主最好不要出府上街,等風頭過了再回宮。”
懿和公主坐在水榭裡,吃驚地捂住了嘴。
“又怎麼了?本宮為何不能出府上街?”她不安地問,“昨日沒有及時回宮,已經不該了。今日再耽擱一日在外頭,亂了宮裡的規矩,只怕皇后娘娘要罰。”
姜鸞卻聽出幾分不對,“這兩日外頭不穩當?又出甚麼事了?你家督帥要做甚麼?”
文鏡避開不答,依舊是那句, “這兩日請公主安坐府中。等督帥的訊息。”
姜鸞反覆問了幾次,得不出半句訊息,只知道京城必然出了大事,她們才會被強硬地阻攔出府。
她問不出頭緒,又感覺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想要做點甚麼,總是被攔著,一遍遍地問緣由,甚麼也問不出。
文鏡擋在她面前的動作是如此的熟悉,這是是他第一次直接出手攔阻,但看在姜鸞眼裡,卻像是曾經發生過十次、百次。
姜鸞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抬起手指揉著,輕笑了聲,
“小廟容不下大佛,文鏡將軍這尊大佛擋在面前,我竟出不了自己的公主府了。”
她倏然斂了笑容,“這究竟是我的公主府,還是你文鏡的公主府?亦或是你家裴督帥的公主府?”
一句話問得極重,文鏡立刻單膝跪倒,低頭道,“公主恕罪。”
姜鸞冷冰冰地問,“外頭髮生了甚麼事,和你家督帥有沒有關係,你定然是知道的。我問你最後一次,你說不說?”
文鏡閉口不答,依舊扳直地跪在水榭前。
“行了。”姜鸞厭煩地說,“別在我面前杵著,看得心煩。你們這些河東玄鐵騎出身的,不是都願意為你家督帥效死?那就跪到岸邊去。你跪多久,我便在府裡留多久。”
文鏡沉默了片刻,從水榭外起身,沿著九曲欄杆大步去了岸邊,直挺挺跪在岸邊毫無遮擋的陽光下。
大暑天的,日頭極烈,文鏡又是一副不通融的脾氣,跪下就再不會挪騰地方。他自己挑的好地,頭頂上就是火辣辣的烈陽,鐵打的壯漢也撐不住一時三刻,必定會中暑倒下。
姜鸞看在眼裡,氣不打一處來,叫夏至把文鏡不肯喝的那碗煎茶依舊給他送過去。
“把他趕到樹蔭下頭。告訴他,他如果曬暈了,我便帶著二姊即刻出門,用自己的眼睛瞧瞧外頭到底發生了甚麼。”
夏至把茶和話都帶去了岸邊。片刻後,文鏡端著那碗煎茶起身,跪到了岸邊一處枝繁葉茂的樹蔭下。
姜鸞召來了淳于閒,問他,“外頭出事了。你有沒有辦法打探一下出了甚麼事。”
淳于閒犯了難。
“臣屬疏忽了。剛剛開府,四處人手都不夠,臣屬還沒來得及挑選幾個專門四處打探訊息的探子。”
“耳目蔽塞,在京裡可不行。”姜鸞想了想,叮囑他,
“今日勞煩你,先帶著幾個管事出去轉悠轉悠,重點探探兵馬元帥府那邊的風頭。如果被人為難,亮你的公主府長史牌子。”
淳于閒領命即刻出去了。
這番打探沒有花費太久時辰。
晌午後不久,水榭外不遠的步廊傳來一陣狂奔。
淳于閒扯著衣襬一路急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喘得像耕了十畝地的牛。
“公主說的不錯,是、是出大事了。”
他急喘著道,“出門遇見兵部認識的同僚,打探了幾句,同僚勸我趕緊歸家。裴督帥今日大清早親去北衙禁衛校場,點了五千兵,團團圍了盧氏本宅,破門抄家,眼下正在緝拿盧氏全族男丁。”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懿和公主驚掉了手裡的團扇。
“哪處的盧氏?”姜三郎難以置信,“盧氏在京城裡的宅子有四五處,是不是盧望正出身的盧氏五房嫡系?樂遊巷盧氏?”
“不只是樂遊巷盧氏。”淳于閒肯定地道,“京城所有盧氏的宅子,不論嫡系分支,全部鎖拿查抄。北衙禁衛出動五千兵,也是因為盧氏露山巷的本家大宅裡蓄養了兩千私兵。據說清晨圍了本家大宅當時,盧氏私兵衝出坊門,意圖反抗,被當場鎮壓了,血水流出去半個宣平坊,到現在還沒清理乾淨。”
懿和公主和姜三郎面面相覷。
姜三郎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喃喃道,“這這這,這要把盧氏連根拔起啊。那可是百年大族 ……”
“臣屬回來時,隱約聽到遠處有動靜,應該是鎖拿的數百盧氏本家嫡系,都要押解回兵馬元帥府。”
淳于閒往東南邊點了點,“公主若是想看一看的話,後院東南邊有處賞景用的三層樓閣,可以看到主街上的情形。就是年久失修,剛換了樓閣高處的瓦,木板尚未完全修繕好……”
姜鸞已經起了身。
“年久失修怕甚麼,樓不塌就行。走,過去看看。”
————
說去便去,幾人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登高賞景用的東南角高樓閣。
姜鸞站在落漆的欄杆邊,眺望遠處長街。
映入眼簾的是長蛇般的囚車隊。
足有上百輛,阻塞了長街兩頭,每輛囚車裡拘押著一名盧氏嫡系子弟,在大街上緩慢地行進著,街道兩邊堵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盧家蓄養的奴婢家僕不計其數,被用麻繩索簡單粗暴地捆綁成了一長串粽子,個個放聲哭嚎,被驅趕著往前走,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姜三郎忽然驚呼一聲,摺扇往前指,“哎呀,那個是不是盧四郎。”
姜鸞按他指點的方向望去。
盧四郎著實是個相貌出眾的少年郎君,身上穿的硃紅織金錦袍又格外扎眼,那麼多張慘淡的面孔裡,姜鸞一眼便望見了他。
姜鸞雖然不喜盧四郎的驕縱性情,但眼瞧著他昨日還是堂上貴賓,今日就成了囚車裡的重犯,境遇從天上掉到了地下,看著委實可憐。
“前幾天出宮之前,紫宸殿外偶然見了裴小舅一面,咱們那位小舅還信誓旦旦跟我說,不會影響公主府開府。如今又是怎麼回事。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她不滿地搖了搖團扇,對她二姊抱怨,
“雖然接了請帖的賓客大多數昨晚登了門,但京城裡慶賀開府,歷來都是兩日。今天我還想繼續敞開大門,等貴客上門送賀儀呢。他倒好,開府第二天抄了盧家,搞出這麼大的陣仗,誰敢再上門。”
淳于閒跟在旁邊聽得清楚,無奈道,“公主別記掛了,京城出了這種大事,今日各處的世家勳貴是不會再有人敢出門了。”
他琢磨了一會兒,把姜鸞請出幾步外,壓低嗓音道,“臣屬想著,或許是和昨夜聖人的那封手諭有關。”
姜鸞自己也想通了關竅,“因為昨夜那封手諭,聖人意圖打壓兵馬元帥府的意圖太明顯了?”
淳于閒:“是。極明顯的借力打力。意圖提拔謝節度,壓制兵馬元帥府。但被壓制的一方自然不喜,便索性動了四大姓之一,把盧氏連根拔起。藉著一場驚動全城的大案,反過來震懾宮裡那位。”
姜鸞點點頭,“是他做事的路子。動了四大姓之一的盧家,應該也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籌劃已久。昨夜那封手諭,讓他加快動手罷了。”
淳于閒倒是有些想不通,
“盧氏確實把柄不少。盧望正牽連出一堆舊案待查。但動了四大姓的根基,就是和全京城的世家高門為為敵。裴督帥已經掌了京畿防務,進了政事堂,是京城裡炙手可熱的新貴。震懾宮裡那位,有許多的法子,他為何一定要動盧家。”
姜鸞不知想到了甚麼,嗤地笑出了聲。
“你看。”她抬手指了指長串囚車後一路哭嚎著的眾多家僕,“不看囚車裡的嫡系子孫,只看盧氏眾多豪奴的身上,都是鮮亮的綢緞衣裳。婆子僕婦們也都是穿金戴銀。”
“盧氏百年大族,全族豪奢無度。錢財的來路沒一處乾淨的,還動了朝廷撥的軍餉。”
姜鸞一攤手,“所以也別怪盧氏倒黴,第一個被拿去開刀。連根拔起了范陽盧氏,裴小舅這下手裡不會缺錢了。”
淳于閒:“……”
——
裴顯是亥時前後登的門。
沒有換衣裳,帶著一身隱約血氣,徑直邁進了正堂。
“聽說阿鸞罰了文鏡?”他撩袍坐上主客位的胡床,開門見山,“他是奉了我的命。看在小舅的面子上,放他一馬。”
姜鸞揚聲叫夏至去把人召來。
“放他簡單,只需要小舅一句話,直接把人帶回去更好。我們小廟供不起大佛,人在我這裡,心在小舅那裡,何必呢。”
裴顯沒有直接應答,端盞啜了口茶。天氣暑熱,他的神色卻平靜如深潭,
“聖人令,臣下不可違。”
“今天抄了盧家大宅,攔著我和二姊不許出府,這些可都不是聖人下的令。”
姜鸞好笑地問,“小舅當真心裡覺得,‘聖人令,不可違?’只怕未必吧。”
裴顯不緊不慢道,“聖人既然親下的手諭,裴某身為臣子,自然要遵從的。文鏡是公主府的人,以後聽公主的命。”
“真的?”姜鸞追問,“叫他做甚麼都可以?”
說話的時候,文鏡正好進來,一句話聽得真真切切。
晌午從東南後院的高樓下來,路過水榭岸邊時,文鏡那時候還在樹蔭下跪著。六月天氣熱,眼看他臉色發紅,額頭汗珠豆子似的往下掉,姜鸞把他攆去水榭後邊拔鴿子毛去了。
全府四百來口人,每人賜下了一隻鴿子湯,廚房今天的活計實在不少,文鏡結結實實拔了一下午的鴿子毛。
當著裴顯的面把人召來了,姜鸞隨手扔了一串葡萄過去給他接著,
“早上賜茶叫你走,你不肯走。好吧,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既然進了公主府,聽我的命,我這兒的事跟兵營裡頭可不一樣。喏,葡萄皮剝乾淨了,放在旁邊琉璃盤裡。”
裴顯坐在旁邊,撩起眼皮盯了她一眼,沒說甚麼。
文鏡的手很快,頃刻間剝好了一盤葡萄,遞呈了上來。
姜鸞把琉璃盤往裴顯那邊推了推。
“裴小舅,裴督帥。你何必呢。”她嘴裡咬著一顆晶瑩多汁的紫葡萄,含含糊糊說,“原本宮裡只是皇后娘娘忌憚你。聖人一道手諭動了你的麾下愛將,應該也只是試探你的反應。小舅的回應驚天動地啊。如今聖人也忌憚你了。”
裴顯吃了一顆晶瑩甘甜的紫葡萄,雲淡風輕回答,
“讓人忌憚,未必是壞事。總好過隱忍退讓,最後讓人踩在腳底下。”
兩人對坐著吃完了一碟葡萄,文鏡那邊還在剝第二盤,裴顯抬手阻止了。
他在銀盆裡洗乾淨了手,站起身來,“事務纏身,不便多留,告辭。”
姜鸞懶洋洋倚著憑几,“這就走了?文鏡你真不帶走?小舅這麼放心把他扔我這兒?如果我天天叫你家愛將剝葡萄呢。”
裴顯平靜地道,“叫他剝。”
文鏡木著臉側坐著。
姜鸞‘嗯?’了聲,單手託著腮,身子前傾過去,仔細看文鏡的表情,“啊,生氣了。覺得剝葡萄委屈了?我倒是想把你還回去,你家督帥又不讓。”
文鏡不應聲,轉過頭去,對著牆抹了把眼角。
姜鸞突然覺得沒意思,指尖敲了敲文鏡的胳膊,
“算了,葡萄都被你剝乾淨了,今天沒你的差事了,回去歇著吧。晚上的清燉鴿子湯你也領一份。……喂,別哭了,我被你堵在公主府裡寸步不能出,我還沒哭,你哭甚麼。嘖。”
她回頭問春蟄,“我帕子呢。”
拿過自己的一方乾淨帕子,塞進文鏡手裡。“臉擦乾淨了再出去,我的公主府親衛指揮使,可不許當著人的面哭鼻子。”
文鏡飛快地擦了下眼角,悶聲說,“公主看錯了,沒哭!”抓著帕子大步出去了。
裴顯目送文鏡的背影出去。
“既然是聖人親下的手諭調他來公主府,聖人親自頒下第二道調令之前,他只能是公主府的人。看剛才你們的相處……”狹長的鳳眸瞥過來一眼,“阿鸞應該不會太為難他?”
姜鸞烏黑的眼珠轉了轉,一時沒應答。
裴顯笑了聲,“又想甚麼歪心思呢。”
姜鸞指尖隨意地轉著黑亮髮尾, “我在想著……裴小舅答應我一件小事,我就不為難你的愛將。”
“甚麼事?說來聽聽。”
“把謝節度叫出來,當面和我二姊見個面,說幾句話。”
當真是一個敢問,一個敢提。
裴顯這下皺眉了,“不合常理。謝節度雖說是皇后娘娘那邊的外戚,但畢竟是朝廷節度使的身份。領兵的外臣,如何能單獨見尚未出降的公主?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那就要看裴小舅的本事了。”
姜鸞掂起一顆剝好的紫葡萄,捏在指尖端詳著,“與人方便,與己方便。把人叫出來見一面的區區小事,應該不難辦的吧。”
裴顯唇邊噙著淡笑,振衣起身。“事情確實不難辦。但阿鸞,你需知道,我向來不喜歡被別人脅迫做事。”
“女兒家的這點事,哪裡稱得上脅迫二個字那麼嚴重呢。”姜鸞掂著紫葡萄,晶瑩的汁水流在雪白的指尖上,
“再說了,當初可是小舅自己逼著我在宮裡認的親,如今親戚認下了,求小舅辦點事罷了。看在這份京城難得的舅甥情誼上,小舅忍一忍。”
裴顯已經走到了門邊,聞言腳步一頓,回身盯了她一眼。
姜鸞嘴裡鼓鼓囊囊含著葡萄,抬起眼來回望。燈下仰視的角度看去,她的眼角天生柔和地下垂,越發顯得神色無辜。
“阿鸞哪裡說錯了?”
裴顯深吸口氣, “說得好。”踏出門去。
走遠之前,他不回頭地拋下一句,“等事情辦妥了,我命人送帖子過來。”
作者有話說:
看今天的字數,二更合一的大肥章,算加更了啊寶們!
從此我是加過更的人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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