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1章

2022-10-29 作者:香草芋圓

 晉王登門事先並未知會, 輕車簡從到了麒麟巷公主府門外時,姜鸞還在水榭陪二姊。

 一天最熱的時辰已經過去,西斜的日頭已經不像晌午時那麼酷熱, 賓客來得更多,請來的樂伎正在正堂獻藝歌舞。隔著遠遠的院牆和水面, 依稀可以聽到前院的熱鬧絲竹聲響。

 淳于閒準備的宴客章程早就擱在姜鸞的案頭上。現在這個時辰,正堂那邊已經撤了各式看食[1], 除了全天供應的消暑冰飲子, 還上了涼酒, 冰鎮櫻桃和甜瓜,各式冰酥酪, 晚上那頓正式宴席開始準備著要上頭道菜了。

 姜鸞身為主人,總歸要在宴席上露個面, 說幾句場面話的。

 她親自陪著水榭這邊的二姊, 準備過一會兒便換套衣裳, 去正堂露個面。

 晉王姜鶴望便在這時踩著斜陽長影,一身簡樸低調的寶藍色親王常服, 頭戴金絲冠,只帶了十餘名親隨,下馬踏進門來。

 “來得倉促,咳咳, ”晉王久未出門, 臉色顯得蒼白了許多,人又瘦了不少,看起來確實是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

 他捂嘴咳嗽了幾聲, 對門邊目瞪口呆的迎客管事道,

 “未曾提前知會。咳咳……記下, 賀儀百金。”

 沉甸甸的沉香木盒交給迎客管事手中。

 不只是門外的迎客管事,此刻正堂裡等待主人出面的賓客們,都被這位不期而至的貴客驚住了。

 片刻沉寂後,正堂裡的所有賓客同時起身,爭先恐後圍攏過去。

 “晉王殿下!”

 “許久未見殿下親面!殿下身子可好!”

 在水榭聽到訊息的時候,姜鸞的衣袖不慎拂過幾案,翻倒了茶碗。身邊幾個大宮女急忙擦拭衣裙上沾染的水漬。

 “二兄怎的來了?我連帖子都沒發給他!”

 懿和公主倒是歡喜得很,“許久不見二兄了。聽說他病了許久日子,或許是最近病勢大好了?阿鸞,我們快快迎出去。”

 姜鸞坐著沒動,雪白貝齒不自覺地咬起粉色指甲,

 “這時節……他不該來。聖人厭惡了我和二兄,今日我開府,原本就引人注目,他更應該韜光養晦才是。他不該來。”

 “可是,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懿和公主不解地問,“就算當初起了些齟齬,但阿鸞都被放出宮開府了,沒道理聖人還揪著二兄不放呀。”

 她柔聲勸慰,“阿鸞莫怕,都是天家骨肉,血脈相連的兄弟姊妹,聖人當初罵也罵過了,罰也罰過了,總不能記恨一輩子的。”

 姜鸞多沒說甚麼,只抿嘴笑了下,拿起團扇搖了搖,“希望如二姊吉言。”

 人來都來了,再說甚麼也無用,她當先起身,親自引著二姊去前院正堂。

 晉王姜鶴望所在的地方很好找。

 人最多的地方,圍在中央的那個便是。

 晉王今日帶來的親隨人數雖少,卻各個都是王府心腹。不止王府護衛指揮使親自來了,手按刀柄、目露警惕地左右巡視;還帶來了晉王府裡兩位善謀斷的文士,被晉王尊稱先生的兩位親信幕僚,此刻也站在人群中,與周圍賓客攀談著。

 姜鸞和懿和公主聯袂出現在正堂外,引起另一波的寒暄見禮。

 “二兄!”姜鸞見了面就數落晉王,“你怎麼來了。我連帖子都沒給你發!”

 晉王姜鶴望捂著嘴咳嗽了幾聲,

 “我還以為你開府的日子推遲了,特意問下去,才知道,咳咳……開府這麼大的事,你竟不給我發帖子!”

 姜鸞理直氣壯,“我撤了給晉王府的帖子,就是不想你來。身子不好就在府裡養病,病歪歪地硬撐著過來做甚麼。”

 她帶頭把人往門外攆,“你帶這幾個人就敢出來?趕緊回去。”

 姜鶴望氣惱得臉都紅了,“一個個都不許我出門,本王是病了,但本王得的又不是甚麼不治的絕症!”

 旁邊圍觀的眾多文武勳貴大驚失色,迭聲地道,“殿下慎言,還請珍重貴體,好好養病哪!”

 兄妹倆互相數落著出了正堂,李虎頭帶著數十公主府親衛隔絕了跟隨的人群,晉王眼看左右清淨了,把剛才半真半假當眾做戲的那套收起,壓低嗓音說了實話:

 “聖人若是想要我這條命,早就要了。如今我活得好好的,你又順利開了府。阿鸞,我覺得我們想岔了。我想進宮請罪,把三月裡的事說開了,早日在聖人面前消除兄弟隔閡。”

 姜鸞:“……”她得緩一緩再說話。

 她怕一張嘴,直接把這位二兄給罵到地裡頭去。

 “請罪就能消除隔閡?” 她反問,“聖人臉上那道傷疤,身上瘸了的腿呢。聖人心結難解,難道要我們每人自毀面容,再一人斷一條腿?”

 姜鸞邊說邊搖頭,“二兄,聖人心不寬。想想你當日兩儀殿差點撞柱的局面。這幾個月我在宮裡也不算順利,勉強自保而已。如今看似風平浪靜的,誰知道一個不留神,背後會起甚麼風浪。今日我開府,人多眼雜,二兄實不宜露面,趕緊早些回去吧。”

 姜鶴望摸了摸完好的額頭,有些猶豫不決,

 “當日被幾個御前內監攔下了,其實也沒撞著柱子。王妃說的話和你差不多,但王府裡幾位先生意見不一,塵先生和張先生都覺得以養病的藉口蟄伏過久,顯得過於怯懦,於名聲未必是好事,勸我出來探探風向。兩位先生說得對,總不能一輩子躲在王府裡。阿鸞,莫要攔我。”

 姜鸞:“……”

 勸說不成,晉王今日是決意要探探京城最新的風向了,他又轉身回了正堂,重新和賓客談笑起來。

 姜鸞站在庭院廊下,並未急著回去。

 團扇遮掩住她大半張面孔,只露出兩隻烏亮眼眸。

 “淳于閒。”她喚來跟隨的長史,“二兄剛才說的,你都聽見了。你怎麼想。”

 淳于閒走上兩步,望著人群中央談笑的晉王,輕聲回稟,

 “晉王殿下的想法不難猜。晉王殿下當日入宮受斥責,是為了城下射傷龍體的重罪。但公主後來把主責擔了過去,晉王殿下就從主犯變成了脅從。”

 “你的意思是說……我這個主犯尚且無事,更何況二兄只是個脅從。本宮出了宮,開了府,晉王府的謀士們感覺風頭過去了,堂堂親王,總不能一輩子躲在王府裡,便勸二兄出來試探風向?”

 “公主說的不錯,確實是試探。”淳于閒點頭肯定, “聖人的想法,只有聖人自己心中知。”

 姜鸞在廊下搖著團扇,心思有些煩亂,“他是風口浪尖上的人。他來我這處試探風向,卻不知道京裡多少人要試探他的口風。”

 她吩咐淳于閒,“二兄應該會留下吃席。今晚的宴席多準備些,說不準原定明日登門的四大姓今晚就要來了。”

 懿和公主眼看著情形不太對,走近過來,猶猶豫豫地道,“日頭西斜了,要不然,我先回宮去?”

 “二姊別急著走。”姜鸞滿腹煩悶的心思暫且拋開,把姜雙鷺攔下了。

 “四大姓的郎君們傍晚說不定都要過來。二姊難得出宮一趟,索性留下來看看王七郎吧。”

 懿和公主紅著臉抬手敲了她一記。

 “好,不急著走。”她揚著修長的脖頸道,“本宮也要看看盧四郎,謝五郎都是甚麼品貌。”

 “看看王七郎就好。”姜鸞搖了搖團扇, “另外兩個別看。金玉皮囊之下,越看越堵心,真的。”

 —————

 裴顯這天難得無甚大事,提早出了宮,歸家路上天色還亮著。

 “今天漢陽公主開府,京城各家都忙著送禮。我們府上的禮已經備好了,打算明早送去麒麟巷。”

 何幕僚騎馬跟隨在身側,低聲感慨,“還是開府好啊。那位出了宮,耳邊清靜了許多。”

 裴顯略微一頷首,表示聽見了。

 心裡卻不由想起了前幾日紫宸殿外正撞上那位的場面。

 當時,她穿了身緙絲的百鳥朝鳳裙,在夏日的細碎陽光裡轉了兩圈,絢麗變幻的纖薄裙襬在明亮光線下揚起,雖然料子看著就不經用,一根細枝就能鉤破的樣子,確實是極好看的。

 甚麼樣的人,挑甚麼樣的衣裳。

 那條一見便質地名貴的百鳥朝鳳裙,跟她的主人一個樣子,精緻,矜貴,嬌氣,極不好伺候。

 裴顯的唇邊浮起一絲極淺淡的笑意。

 但那絲淺淡的笑很快便消失了。

 他想起了那日長廊中短暫的碰面之後,之後入殿面聖的場面。

 他面稟的頭一件事,是兵部尚書盧望正,常年吃鉅額空餉,隱瞞京畿兵力不足之事,直接導致太行山下御駕大敗的事。

 聖人果然勃然大怒,口口聲聲要誅了盧望正此賊,把他處以腰斬之刑,他的兒孫們也要一同梟首正法,以儆效尤。

 裴顯又把近日查明的范陽盧氏十宗大罪稟了上去,盧望正的口供確鑿,簽字畫押的供狀附在奏本最後。

 聖人聽完,看過盧望正的供狀,卻沉默了。

 “讓朕想想。”延熙帝只如此說道,便把寫明盧氏十宗大罪的奏本合上,放去旁邊。

 事實確鑿,不了了之。

 裴顯告退前,不冷不熱地在御前道了句,

 “整根都是病木,卻因為根深蒂固的緣故,不敢拔除,放之任之?臣愚鈍,看不出此乃治國長遠之道。”

 延熙帝心浮氣躁,冷笑了一聲,“拔除了百年巨木,空出來的坑,哪家填補上?你河東裴氏?裴顯,你依仗著外戚的身份,在京城跋扈行事,朕忍你許多次!莫要得寸進尺!”

 裴顯抬手拂去衣袍微塵,從容道,“臣若是當真跋扈,陛下從戶部調來修繕宮室的鉅額賦稅,還能安然放在內庫裡至今?”

 整個時辰的閉門議事,又是不歡而散。

 裴顯沉思著,策馬在朱雀大街上慢行。

 往南過去兩個坊,前方就是兵馬元帥府。

 寬達百丈的寬闊京城主街,平日裡從早到晚都暢通無阻,今天頂著夕陽餘暉,前方車水馬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駿馬嘶鳴聲不絕,街道竟被車馬長龍塞住了。

 “呵,好大的陣仗。” 何幕僚咂舌,“看方向,都是往麒麟巷公主府送禮去的?我等小看了這位公主殿下呀。督帥請看。”

 何先生抬馬鞭指向前方不遠塞在路中央的馬車,“看族徽,必是王氏的嫡系郎君親自登門送禮。”

 又抬鞭指向令一處動彈不得的馬車,“咦,盧氏族徽。盧望正犯了事,至今仍拘押著,盧氏嫡系怎麼還敢光明正大的出來。”

 裴顯勒停住馬,盯著夕陽映照下的盧氏族徽看了一會兒,鬆了韁繩,繼續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騎馬畢竟比馬車方便許多。

 一行十餘騎駿馬越過堵塞道路的許多馬車牛車,往前緩行。

 夏日的傍晚燥熱不散,許多堵在中途的郎君受不得車廂暑熱,紛紛棄了車,改為騎馬。

 裴顯往前行了數十丈,看見前方路邊停了輛謝氏族徽的馬車。謝瀾剛好從馬車裡出來,僕役牽過一匹高大健壯的駿馬,謝瀾撩袍上馬,從管事手中接過禮單,放入懷中,棄了車駕,徑自打馬往麒麟巷方向去了。

 裴顯若有所思地盯著謝瀾的背影。

 “謝舍人不是湊熱鬧的性子。公主府出了甚麼事,引得他親去?”

 幾人勒馬凝視的同時,薛奪麾下一名龍武衛正好從長街另一邊飛奔過來,迎面見了裴顯,面露喜色,奔過來行禮,“薛二將軍有訊息急傳督帥。”

 隨即附耳吐出八個字,“晉王登門道賀開府。”

 何幕僚倒吸一口氣,重新打量眼前的車馬長龍,“難怪,難怪。”

 他又喃喃道,“晉王從四月入宮了一趟,回去王府就告病至今,如今兩個多月了……是該出來探探風向了。”

 裴顯的唇邊掛起涼薄的笑意。

 “晉王莽撞了。他不知平盧節度使謝徵,此刻就在宮裡覲見聖人?謝節度帶了五百親兵入京,數目雖不多,但圍個公主府,拘走一兩個人是綽綽有餘。”

 何幕僚扯著袖子扇風,“確實是莽撞了。有沒有可能是,晉王府撒出來的耳目不夠多,並不知道謝節度今日在皇宮裡覲見。”

 “有可能。”裴顯頷首,“謝節度進宮並未驚動太多人。”

 謝徵此人行事極為低調,除了第一次入京覲見時動用了節度使旌旗,親兵披甲隨行;以後幾次覲見,都輕車便服入京,隨行親兵也散在入城的百姓之中,出入得無聲無息。

 若不是裴顯自己掌著皇宮防務,謝徵出入宮門都會報上來,普通探子根本難以察覺,聖人在半個月內,連召了謝徵四次。

 何幕僚向裴顯進言,“督帥,晉王出來探風向,各家也去探晉王的風向。那我們……是去湊個熱鬧呢,還是兩邊都不理會,看他們的熱鬧?”

 “京城難逢的大熱鬧,怎能錯過。自然要去。” 裴顯催馬往前走了幾步,繞過堵塞大街的車馬長龍,

 “漢陽公主出宮開府,原以為從此耳根清靜了,沒想到當天就惹來一場大熱鬧。靠她新撥下的三百公主府親衛,自家門開幾處都認不清,想鎮住各路人馬不容易,想出事倒是容易得很。”

 他勒馬吩咐親兵,“你們回去府裡一趟,把準備好的賀禮取來,我今日親自送去。”

 何幕僚搖著袖子擦汗,“說起來,督帥當初就不該認下這位公主甥女。雖說太后娘娘是漢陽公主的嫡母,但畢竟又不是連著血脈的血親,跟咱們裴氏隔了一層。親戚議得勉強,事還多。”

 裴顯沉默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他想起了當初臨風殿裡按頭認親的前因後果。

 謝瀾自從去了兩次臨風殿,就再也沒有踏足後宮一次,連謝皇后的椒房殿也不肯去了。

 “親戚必須得議。”裴顯淡淡道,

 “有這層舅甥關係在,她當面喊一聲‘舅舅’,好歹還能彈壓著膽大妄為的小丫頭,不要亂起歪心思。”

 作者有話說:

 【1】看食:古代宮廷宴席上以觀賞為主的擺盤

 【頭頂馬卡龍感謝投餵】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霏霏雨來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Palpitate 100瓶;南寧,蘋果、霏霏雨來 30瓶;那年夏天 15瓶; 10瓶;蒹葭 4瓶;小鈴鐺、 2瓶;檸檬樹、滅霸本霸 1瓶;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