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於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他是一種不死的，是頹敗生活裡的英雄夢想。”——陳丹燕《魚和它的腳踏車》
天地可鑑。
謝採洲沒立刻把那女生推開，完全是因為、她整個身體抖得跟篩糠一樣。
好似著實是嚇壞了，可憐巴巴的。
再加上，這迷宮走道壘得狹窄，他進來時就隨手摸了一把。要有人重重撞上去，不是人磕到裝飾物受傷、那就是牆體被碰塌掉。
“……行了。”
謝採洲抿著唇，抬起手，拍了拍那女孩子背脊，一派風度翩翩模樣，“npc而已。”
說完，自覺已經仁至義盡。
蒼天可鑑。
手掌轉拍為抓，想把女生拎出自己懷抱。
下一秒。
那女生似乎感知到了謝採洲下一步動作，手臂更加牢牢抱住了他腰，整個人幾乎要鑽進他身體裡去。
“……”
前頭，朱巍姍姍來遲、喊了一嗓子：“走了走了，鬼已經走了哈。朋友們，咱繼續往前不？”
謝採洲蹙起眉，低頭，沉聲道：“聽到沒？還不鬆手？”
那女生被他兇過之後，終於緩緩鬆開手臂。
又手忙腳亂地擦了把臉。
這才仰起頭，聲音頗有些楚楚可憐，“……謝謝學長。”
謝採洲整了整衣服，隨口“嗯”了一聲，眼神壓根沒有給她一下，直接從前面把朱巍拉過來。
“你看著倆學妹。”
自己卻是又往後退了好幾步，離三人將近兩三米遠。
保證這倆女生就算後腦勺長眼睛、再配合百米衝刺，也沒法第一時間撲到他懷裡來。
……
四人整理好心情，繼續前進。
然而。
剛剛穿過迷宮下一個路口。
謝採洲倏地停下腳步。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他轉了方向。
長腿一邁，一言不發地往剛剛那條死衚衕那兒、大步走去。
角落深處。
或許是因為光線不足，女孩身影看著十分嬌小瘦弱。
謝採洲抱起手臂。
肆無忌憚地盯了會兒。
應曦似乎對他視線毫無所覺，依舊自顧自地在玩手機。
手機螢幕那點微弱光線、投射到她臉上，讓她這個“女鬼”妝看起來更加蒼白恐怖。
真醜。
連一絲清秀模樣都看不見了。
嘖。
謝採洲頗有些嫌棄，皺了皺眉，又往前邁了一步，將兩人距離拉近到一臂之遙。
這才出聲喊她：“曦曦寶貝兒。”
應曦頓了頓。
抬起眼，定定看向他。
藉著頭頂那點微光，她視線沒有絲毫阻礙，“謝採洲。”
謝採洲痞痞地壞笑了一下，話題開啟得簡直漫天胡地，完全沒法直切重點，“扮鬼好玩嗎？”
應曦收了手機，慢慢站起身。
兩人雖然身高差巨大，但面對面，壓迫感還是比一站一坐時、要小上許多。
她抿了抿唇，懶得同他寒暄。
乾脆利落開口道：“我在忙。”
言下之意，讓他沒事可以趕緊滾了。
謝採洲：“忙甚麼？忙著嚇人嘛，我知道。我也是買票進來的客人啊。你作為npc，應該敬業一點啊。”
“謝採洲，你要是來找我抬槓，這個場景好像不太合適。”
房間烏漆嘛黑。
光線昏昏沉沉。
一人一“鬼”這樣無聊對峙，場面實在有些另類荒誕。
“……”
兩人視線相碰。
靜默數秒。
倏忽間。
謝採洲收斂了臉上笑意。
出乎意料地，他抬起手臂，一把將應曦整個人嚴嚴實實、攬入懷中。
應曦懶得掙扎，只微微眨了下眼。
耐心等待他開始新路數。
謝採洲臉頰湊在她耳廓邊，輕聲低語：“寶貝，你身上好涼。”
這會兒，謝採洲他們這批人還沒有從迷宮裡走出去。
應曦怕他們又折回來，還得再表演一次，就沒先套上外套，只穿著單薄長裙。
被空調對著頭吹了幾分鐘，自然是通身冰涼。
反觀謝採洲，天生火氣旺、身上火爐一樣，懷抱也是暖烘烘。摟著她時、像是帶著誘騙感，偏要叫人沉溺於他這般短暫溫柔之中，墜入無邊深淵萬劫不復，才能罷休。
或許，這就是頂級玩咖的自尊心和征服欲吧。
應曦有點想笑。
隨口“嗯”一聲，“所以呢？”
謝採洲停頓幾秒，按住她後腦勺假髮，把她臉往自己鎖骨位置壓。
確保應曦絕對不可能轉頭看見他表情，這才清了清嗓子，小聲開口：“對不起。”
“……”
“寶貝兒，不該騙你的。追你確實是因為……咳，跟別人打了賭，當時也是好玩嘛。但是相處之後才發現，你是真的很可愛。所以曦曦，不要和我分手。”
說完。
謝採洲長長鬆了口氣。
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感情裡，把自己放到這麼低的位置、說這種話呢。
聽起來實在是字真意切。
應曦應該會感動吧？
他心情有點亂七八糟，說不清是甚麼感覺。
只先通通壓住，小心翼翼地等待著懷中女孩答覆。
應曦似乎也沒有想到、他會說這種話。身體不受控制地僵硬一瞬，慢慢才恢復回來。
一時間，沒人說話。
氣氛倏地沉默。
冷風從天花板上打下來，從後頸劃開衣領、竄進去，貼到面板，將整個人都吹得泛涼。
從皮肉，到骨骼。
都是一派冰涼。
兩人身體貼得這麼近，應曦幾乎還能從謝採洲身上、嗅到一絲幾不可聞的清甜香氣。
那是屬於另一個女孩的。
或許是香水。
或許是洗髮水。
剛剛，兩人得抱得多緊，才能蹭到他身上呀？
或者在進來之前，還做過其他親密動作？
猶未可知。
直到這會兒，應曦才可以確定，自己可能真的是走出來了、徹底放下了。再沒了在錦洲都府外哭泣時，那種傷心欲絕的感覺。
她甚至輕鬆地笑了一聲。
款款出聲：“謝採洲。”
“嗯，我在。”
“道歉我收下了，別的就不必了。”
謝採洲愣了愣，眉弓幾乎聚成一線，像一把鋒利的刀，要割開應曦的腦子，看看她在想些甚麼。
“為甚麼？”
他問道。
明明都已經道歉了不是麼。
情侶之間，大大小小總會有矛盾，吵吵鬧鬧是自然。她都接受了道歉，為甚麼還非得要分手？明明她也說過，喜歡他。
謝採洲想不明白。
應曦：“沒有為甚麼。就是覺得，你挺噁心的。”
每個女孩，在無知的青春歲月裡，總歸會喜歡上這麼一兩個壞男孩。
但是抽身而出之後，再回過頭來看，就會覺得自己挺傻。
他們再光芒萬丈又有甚麼用？
那光，並不是衝她一人而來，甚至還有可能是人造光。
很顯然。
謝採洲就是她犯的那個錯誤。
“不過，我也得謝謝你，謝採洲。要不是和你談了戀愛，我還不知道，以後男朋友到底得找甚麼樣的。”
“……甚麼樣？”
應曦笑了一聲，“和你相反那樣的。”
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