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莫初, 喬蓁蓁朝池深跑去:“你怎麼來了?”
“我心理醫生給我發訊息,說這邊有講座,可以預約複診。”池深回答。
喬蓁蓁恍然:“是來複診啊, 我還以為……”
話說到一半,突然就不說了。
池深表情平靜:“以為甚麼?”
還以為你是跟蹤我來的。但這種話肯定是不能說的,喬蓁蓁盯著他看了半晌,腦子裡全是那個醫生的話,許久才勉強笑笑:“沒甚麼, 你現在去見醫生嗎?”
“我好像來晚了, 下午問問吧,你吃飯了沒有?”池深語氣和平時沒甚麼區別。
喬蓁蓁搖了搖頭:“還沒有, 回家吃吧,我給我媽打個電話。”
“嗯。”
池深答應完, 就直接拉開了車門,喬蓁蓁到副駕駛坐下, 等他開車才問:“你哪來的車?”
“來之前叫人準備的,自己開車方便。”池深回答。
喬蓁蓁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
還是工作日, 路上的車輛很少, 車子一路暢通無阻。
半晌,池深淡淡問:“你不是回來陪外公嗎?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啊……來見個朋友。”喬蓁蓁不敢說是來找心理醫生。
池深眼底一片暗色:“嗯。”
然後就沒有再說話了。
接下來兩天,喬蓁蓁和池深都在家陪長輩, 只是喬蓁蓁一直心不在焉,時不時就拿起手機看一眼,似乎在跟甚麼人聊天。
面對她的異常,池深始終平靜,展現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他偽裝得太好, 連他自己都騙過去了,這幾天留在秦家,心情竟然一直很平靜。
然而喬蓁蓁卻總覺得他不對勁,可具體哪裡不對,卻怎麼也想不出來。思來想去許久,她最終還是決定跟他好好聊聊。
是的,她覺得不能繼續裝糊塗了。
但是家裡顯然不是聊這件事的好地方,她仔細想了一下,還是決定提前回S市。
“不是說要待三天嗎?怎麼這麼早就走了。”秦靜忍不住抱怨。
喬蓁蓁笑笑:“你要是想我,我下個月再回來一次。”
“誰想你了,”秦靜橫她一眼,“但該回來還是得回來啊,外公心裡一直惦記著你呢。”
“嗯,知道啦媽媽。”喬蓁蓁說完,伸手抱了抱她。
秦靜嘆了聲氣,扭頭看向池深:“你別太慣著她知道嗎?要是她欺負你了,就給阿姨打電話。”
“媽!”喬蓁蓁不滿,“在你眼裡我到底多壞,怎麼老是擔心我會欺負他。”
“你欺負人的事幹得還少嗎?”秦靜冷笑一聲。
喬蓁蓁撇了撇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池深溫順平靜,當著秦靜的面牽住她的手:“阿姨放心,蓁蓁沒有欺負我。”
“你就護著她吧。”秦靜無奈地看他一眼,聽到提醒登機的播報後,便催促他們趕緊離開了。
兩個人告別了秦靜,一起上了飛機。
雖然定的機票比較早,但到S市後耽擱了會兒,兩人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喬蓁蓁放鬆地倒在沙發上,手指都不想抬一下。
池深在她旁邊坐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累了?”
“……嗯,”喬蓁蓁閉上眼睛,“明明甚麼都沒做,可就是累得慌。”
池深眼神沉靜地看著她的臉,半晌才緩緩開口:“想吃甚麼,我去給你做飯。”
喬蓁蓁輕哼一聲:“不吃了,你也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池深回答。
喬蓁蓁失笑:“不累也休息,等一下點個外賣就行。”
池深聞言輕輕應了一聲,依然握著她的手不放。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喬蓁蓁不由得重新睜開眼睛,看向池深安靜的側臉。自從見過心理醫生之後,醫生的那些話就像魔咒一般種進了她的腦子裡,每當這樣看著池深時,腦海就會迴圈播放醫生的聲音。
她嘴唇動了動,終於鼓起勇氣要跟他聊聊。
“池深……”
剛喚一聲他的名字,手機就突然震動了,兩個人同時看過去,是一串陌生號碼。
喬蓁蓁一眼認出是心理醫生的手機號,於是趕緊拿著手機起來:“你看看點甚麼外賣吧,我先去接個電話。”
說完,就直接回書房了。
池深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眼神逐漸暗了下來。
書房裡,喬蓁蓁關上門後,又直接鑽進了浴室,這才接起電話:“喂,醫生你好。”
“喬小姐你好,是這樣的,我剛才查病例的時候,突然查到一個與你描述的患者、有差不多表現的先例,仔細想想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聯絡一下。”手機裡傳來中年人的聲音。
喬蓁蓁急忙應了一聲:“您說。”
“是這樣的,因為沒見過本人,所以一切都只是推測,不算是下診斷,喬小姐如果想得到具體的診斷,還是需要帶患者來一趟,所以您暫時就當我不是醫生,只是一個關係還不錯的朋友就好。”
“我瞭解的,您直說吧醫生。”喬蓁蓁抿唇。
聽筒裡傳出紙張翻頁的聲音,接著就是醫生:“按照常規判斷,病人對一個人生出嚴重的依賴,往往表現為沒有了自己的人格,全心全意奉獻,必要時還會毫不猶豫付出生命,這種病例發展到最嚴重的地步,就是會生出自毀情緒,最後無法控制自殺的念頭……”
喬蓁蓁越聽心裡越緊張,精神緊繃到快要斷裂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接著浴室的門被推開,她下意識抬頭,猝不及防對上了池深晦暗的眼睛。
她心裡一驚,手機直接摔在了地上,原本聽筒播放的手機瞬間摔成了公放,心理醫生的聲音在整個浴室裡響起——
“但是不管有多嚴重的自毀情緒,都不會傷害被依賴的人,可是你說患者在對方坐在副駕駛的前提下,仍然失去理智飆車,說明他的病情已經不止依賴症這麼簡單……我現在懷疑他不僅有自毀情緒,還對被依賴人有傷害欲,總之這個患者很危險,我覺得你應該儘早帶他來見我。”
喬蓁蓁張了張嘴,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池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彷彿沒聽出手機裡說的人是他。
空氣幾乎膠著。
許久,醫生聽出不對勁,試探地問:“喬小姐?”
無人應答。
“喬小姐?你沒事吧?”醫生的聲音有些著急了。
喬蓁蓁回神,急忙撿起手機,乾巴巴地回應:“我、我沒事……您說的我都知道了,我會盡快……我有需要會去找您的。”
“好的,那先這樣。”醫生和煦地答應,接著便結束通話了手機。
浴室裡再次靜了下來。
許久,喬蓁蓁乾巴巴地開口:“你怎麼進來了?”
池深盯著她看了半天:“我以為你在跟莫初打電話。”
喬蓁蓁愣了一下:“為甚麼我跟他打……”話說到一半,她猛地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你以為我跟他有事?”
池深不語。
喬蓁蓁無奈:“我跟他只是朋友,他早就結婚了,物件是我大學室友,孩子都有了,下次我帶你去見見他們。”
池深依然沉默。
喬蓁蓁解釋完,又一次陷入尷尬,好半天才勉強笑笑,試圖跟他解釋:“剛才那個電話不是你想的那……”
“甚麼時候發現的?”池深打斷她的話。
喬蓁蓁抿了抿唇:“你從李暢手中救下我那天。”
果然。池深垂下眼眸。
喬蓁蓁看著他安靜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深深,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擔心你……”
“現在知道了,你打算怎麼做?”池深又一次打斷她,“要告訴爺爺和外公,然後像十八歲那年一樣,把我送到國外去嗎?再之後你要怎麼樣,騙我說會等我,結果轉頭跟人交往?”
他的語氣平靜,喬蓁蓁卻還是聽出了強烈的恨意,心口彷彿瞬間被人揍了一圈,疼痛從心臟一秒蔓延全身。
她靜了一瞬,再開口聲音已經有些啞意:“我沒有跟人交往。”
池深看向她,眼底是濃濃的嘲諷,喬蓁蓁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攻擊性這麼強的表情。
“我不是當初的池深了,你騙不了我,”池深認真看著她,“我不會走,也不會離開你,更不會讓你離開,不管你喜歡誰,你都要跟我在一起,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
明明是在威脅,卻透著一絲絕望。
喬蓁蓁眼圈泛紅,咬著唇抱住了他。池深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怔愣,接著抿起薄唇,許久才冷淡開口:“我想殺了你,你不害怕我?”
“那你會殺了我嗎?”喬蓁蓁的臉埋進他的胸膛,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池深沒有回答,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
“至少那天路上失控時,我想和你同歸於盡。”他終於還是說了實話。
“為甚麼?”喬蓁蓁仰頭看向他,靜了靜後突然想起甚麼,“……你是因為看到我和莫初聊天?”
池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跟他真的甚麼事都沒有,你為甚麼要這麼介意他?”喬蓁蓁有些頭疼。
“我說過,你騙不了我,我遠比你想的要了解你。”池深盯著她的眼睛。
喬蓁蓁怔了怔:“你在國外時……調查我?”
池深不語,想從她眼中找到一點厭惡,然而除了怔愣還是怔愣,絲毫沒有對自己的厭煩,他不禁有些失望。
是的,失望。
他辛辛苦苦藏起來的秘密,卻已經被她發現,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多的人發現。到時候,他又一次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病人,又一次要被逼著離開故土,離開自己喜歡的人,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接受治療,直到他‘痊癒’回來。
他厭倦了這種生活,也不想再重複上一段人生,只想趁早結束這一切。
而結束這一切的方式,是喬蓁蓁對他狠一點,再狠一點,這樣他說不定就不會再心軟,讓她永永遠遠屬於自己。
喬蓁蓁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絕望和暴戾,也清楚這樣狀態的他很危險,可神奇的是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在他暴露原有面目後,心裡多少有了些底。
就好像一把大刀懸在頭上時,她會被恐懼日日夜夜折磨,可真當大刀落下,她會覺得也不過如此。
她靜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不知道你是怎麼調查的,但是我和莫初真的沒甚麼,他剛上大學時追過我,但是我拒絕了,之後就是好朋友的關係,當初我創業時他幫了我很多,作為感謝我給了他一部分工作室的股份,現在他是我室友的男朋友,我們就這些關係。”
說著話,她堅定地看向他,“我從來,就只有你一個男朋友,我也一直在等你回來。”
池深眼眸微動,似乎有些動搖。
喬蓁蓁鬆開他後退一步,看著他冷淡的樣子,突然忍不住捶了他一下,紅著眼哽咽著控訴:“你個混蛋,你說很快就能治好的,結果一去就是六年多,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都快瘋掉了?”
“我還不敢讓外公他們知道,怕他們會小心翼翼,不敢讓你知道,怕你好了之後不喜歡我,我的等待會讓你覺得有負擔,你呢?你不給我好好治療,反而整天東想西想把自己搞得病更重了,我們分開這麼多年還有甚麼意義?!”
“你裝痊癒也就算了,還假裝不喜歡我,你知不知道你說我們是重新開始的時候,我心裡有多難受,重新個屁!我跟你就沒結束過!”
她越說越傷心,捶池深的手都紅了,最後整個人虛脫一樣跪坐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
池深心口像針扎一樣疼,臉上閃過一絲不知所措,垂在身體兩邊的手舉起放下又舉起,卻沒勇氣上前一步。他彷彿又變成了十八歲的那個自己,連她皺一下眉頭,都會讓他小心翼翼,更別說看到她掉眼淚了。
從知道她去A市見莫初開始,他的腦海中就浮現了無數個陰暗的想法,就連這次回來,他都打算徹底把房子封起來,不讓喬蓁蓁再有接觸外人的機會,他也想過用最極端的方式,將她永遠留在身邊,可是理智一直在剋制。
就在剛才,他以為她躲起來接莫初電話的瞬間,僅剩的剋制差點消失殆盡。
然而下一瞬,她便哭著控訴起來。
現在,池深盯著眼前哭成一團的小姑娘,猶豫許久後開口:“我就是怕你們會再把我送走。”
“我不是不喜歡你,只是想像個正常人一樣接近你。”
“你只要別拆穿我,別……離開我,我可以裝一輩子。”
他的聲音雖然好了許多,可依然沙啞,一字一句都說得認真,生怕她聽不懂一樣。
喬蓁蓁坐在地上不願意看他,低著頭哭了許久才平靜下來,池深安靜地站在她面前,直到她突然抬頭,他才下意識後退一步。
喬蓁蓁沒忍住樂了:“……我能吃了你嗎?”
池深盯著她的臉,看不出她現在是生氣還是不生氣。
喬蓁蓁恨恨看他一眼,從地上爬了起來:“你不是很厲害嗎?不是要殺了我嗎?怎麼我抬個頭你就怕成這樣?”
“……我是真的動過這樣的念頭。”即便甚麼秘密都沒了,池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依然有些難堪。
喬蓁蓁吸了一下鼻子:“那你會真的這麼做嗎?”
池深沉默許久,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他不會,因為她怕疼,也討厭不體面,而不管哪一種離開世界的方式,不管做得多完美,最後一定是疼和不體面的。
喬蓁蓁掃了他一眼,這才滿意:“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
池深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兩個人安靜許久,喬蓁蓁疲憊地嘆了聲氣:“我當初不該把你交出去。”
池深眼眸微動。
“我該把你帶在身邊照顧的。”喬蓁蓁伸手抱住他。
池深僵站許久,到底還是伸出手,將她也擁抱住。
兩個人的體溫一加一總是大於二的,加上現在天氣逐漸熱了,浴室裡很悶,抱著抱著便有些出汗。
許久,喬蓁蓁小聲問:“所以你真的沒有喜歡過別人對吧?”直到今天她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個俗人,不可能完全不介意他的過去。
池深靜了片刻:“沒有。”
“我也沒有,”喬蓁蓁投桃報李,說完猶豫一下,“你信嗎?”
“信。”池深回答得毫不猶豫。
喬蓁蓁仰起頭:“是嗎?我怎麼覺得你不太信我?”
“我信。”池深看著她的眼睛重複。
喬蓁蓁冷笑一聲:“不會是嘴上說相信,然後扭頭給我玩黑化吧?”
池深:“我聽不懂。”
“看那麼多小說,不知道黑化這個詞?”喬蓁蓁揚眉。
池深確實聽不懂,但不妨礙他心虛,靜了靜後,主動抱住她。
這一刻,所有的防備都卸了下來,他在一瞬間變得安心。
喬蓁蓁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但也懶得讓他放開,於是就安靜地待在他懷裡。
池深抱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你相信我。”
“真巧,我也一樣,”喬蓁蓁說完停頓一下,“好像還有個辦法。”
“甚麼?”池深主動放開她。
喬蓁蓁的視線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咳了一聲才開口:“試一下是不是原裝沒拆封的,不就知道了。”
池深愣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後突然臉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池深:不是在吵架嗎?怎麼突然要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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