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沒有停歇的意思, 依然嘩啦啦地下。
喬蓁蓁和池深坐在24小時藥店門口,藉著藥店伸出來的擋板避雨,一陣小風吹過,喬蓁蓁抖了一下:“伸手。”
池深抿了抿唇, 沒有動。
“別藏了, 我都知道了, ”喬蓁蓁橫他一眼, 滿腦子都是小吃街那個老闆的話, “給我看看傷得嚴重不。”
池深顯然沒想到她都知道了,聞言遲疑一瞬,還是朝她伸出了手。只見兩隻削瘦但不單薄的手腕上, 各有一條粗糙潰爛的傷口, 經過大雨的沖刷, 半點血跡都不剩了,只有泛白紅腫的傷口猙獰地裂著。
喬蓁蓁已經猜到他傷得不輕,可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池深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立刻又將手收了回去。
“伸過來。”喬蓁蓁板起臉。
池深無言一瞬, 第二次伸出來。
喬蓁蓁深吸一口氣,一邊從塑膠袋裡往外掏東西,一邊絮叨:“你是不是傻, 都被綁了還掙扎甚麼, 那是你親媽……”
話說到一半, 想起老闆那句‘到底不是親生的’,她頓了一下, 低著頭繼續道,“他們還能綁你一輩子嗎?你這麼著急掙脫幹甚麼?”
說著話, 她掏出了繃帶和雙氧水,還有幾個促進傷口癒合的藥。
“疼了跟我說啊。”喬蓁蓁說著,開始給他清潔傷口。
她做事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他會說疼,可真半天都沒聽到他喊疼,她又忍不住抬頭看他:“不疼嗎?”
池深微微搖了搖頭。
喬蓁蓁眯起眼睛。
池深頓了一下:“……疼。”
“這就對了嘛,你又不是銅皮鐵骨,怎麼會不覺得疼呢,”喬蓁蓁這才重新低頭,“疼了跟我說啊,別再忍著了。”
池深看著她頭頂小小的髮旋,唇角微微浮了起來:“我答應你了。”
“甚麼?”喬蓁蓁迷茫抬頭,猝不及防落入他漆黑的眼眸。
池深靜了靜:“你說要我等你。”
喬蓁蓁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在回答自己剛才那個問題――
你為甚麼那麼著急掙脫。
因為答應你要來學校門口等你。
暖呼呼的感覺從心臟流到四肢百骸,連寒冷都驅逐了許多,喬蓁蓁笑了一聲,隨即又板起臉:“別打擾我工作。”
“……哦。”池深重新低頭。
喬蓁蓁斜了他一眼,繼續給他包紮。她實在是不熟練,好半天才勉強包紮出個樣子,她擦了擦額頭的汗,越看越覺得不滿意:“歪歪扭扭的,實在不行去趟醫院吧。”
“這樣就好。”池深收回手。
喬蓁蓁又看看他的手,沒有再堅持去醫院。
傷口包紮好了,也就有功夫問別的了,喬蓁蓁把剩餘的紗布等收拾好,這才看向他:“你甚麼時候逃跑的?”
“下午。”
喬蓁蓁點了點頭:“你們那邊不太好打車,我走了好遠的路才找到車,你是不是也走了好遠?能不被發現也是夠幸運了。”
池深沒說話。
喬蓁蓁看著他,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你怎麼回來的?”
“……坐車。”池深被她盯著看,手指不自覺摳緊膝蓋。
喬蓁蓁板起臉:“說實話。”
“走路回的。”池深聲音粗糲,說話的時候莫名不敢看她。
話音一落,周圍便陷入一片死寂,大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被雨水洗過的空氣清涼乾淨,透著點點寒意。
池深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喬蓁蓁的第二句話,終於忍不住抬頭看她,沒想到猝不及防地看到她泛紅的眼睛。
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許多話同時湧到喉間,卻說不出一個安慰的字眼。
半晌,他艱難開口:“別哭……”
他不說還好,一說喬蓁蓁的眼底便蓄了淚。她狼狽地別開臉,吸了一下鼻子又很快轉回來,哽咽著問他:“走了多久?”
“八個小時……吧。”池深猶豫著開口。其實喬蓁蓁來學校之前,他也剛到不久。
喬蓁蓁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計程車一個小時的路程,需要八個小時才能走完,她在用步行丈量村莊的時候,他也在努力趕路赴約,但他們不同的是,她偶爾還會休息停留,他卻是沿著一條直線不停地走。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他被雨泡透的鞋子,這才發現上面已經被磨得有些變形,裡面還不知道是甚麼狀態。
“對不起,”她紅著眼眶道歉,“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被逼著退學,都是我不好。”
池深平靜地看著她,顯然昨晚就知道了自己退學的原因,聽到她道歉,他抿了抿唇:“不關你的事。”
“可如果不是我爸……”
“我回來了。”他第一次打斷她的話。
喬蓁蓁愣了愣,回過神後勉強笑笑:“對,你回來了,我不會讓你走的。”
池深見她想通了,便沒有再說話,只是從她手裡接過袋子。
喬蓁蓁揉了揉眼睛,等稍微平復點後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幾點了?!”
說著話,她趕緊掏出手機想看時間,結果手機早就自動關機了,她暗道一聲糟糕,趕緊跑到藥店看電子錶。
當看到時間已經快凌晨一點的時候,她簡直眼前一黑。已經過了多少年成年人的生活,時刻報備行蹤的好習慣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前幾次晚回家也是沒跟媽媽說,但哪次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晚。
老媽肯定急死了。喬蓁蓁趕緊借了資料線,充上電重啟開機後先給秦靜發條報平安的訊息,說一下自己馬上就回家,然後就帶著池深去了附近的小旅館。
“我沒帶身份證,估計你也沒帶,只能讓你在這裡湊合一晚了,”喬蓁蓁說著付了錢,帶著他進了房間,“你別亂跑啊,我明天一早就來找你。”
說完她就趕緊往外跑,跑到一半的時候想到甚麼,又趕緊折了回來。
衝進屋裡時,池深的短袖正脫到一半,露出了勁瘦的腰肢,聽到房門響動下意識地看過來,兩人頓時四目相對。
喬蓁蓁愣了一下,視線不受控制地順著他的臉往下,看到溝壑分明的腹肌後眨了眨眼睛,竟然沒出息地嚥了下口水,接著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空氣的凝滯。
她強迫自己把視線上移,專注在池深臉上,把沒說完的話說完:“……如果這裡出現地震洪水塌方殺人犯等一系列的天災人禍,你還是要跑的,千萬別我說不亂跑,你就在屋裡死磕知道嗎?”
這叮囑屬實弱智,可偏偏池深就是拿她的話當聖旨,她真怕有點甚麼意外情況,他還因為自己一句廢話守在這裡,所以才急匆匆地趕回來。
池深沉默地看著她,半晌點了點頭。
喬蓁蓁乾笑一聲,趕緊轉身跑了,跑的時候還不忘又瞄一眼他的腹肌。
這小子看起來挺單薄,可身上還是很有料的,比起其他高中生,身材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喬蓁蓁直到坐進計程車,腦子裡還是他那截勁瘦的腰。
【好感+30,現存280】
喬蓁蓁愣了一下,在腦海裡詢問小八:“這好感哪來的?”
“應該是你下流地盯著他時產生的。”小八實事求是。
喬蓁蓁:“……”沒法活了。
不管怎麼說,心急了一整天,最後好感值增加到了280,也算是沒白忙。她用60點給池深換了六個月的壽命,剩下的220點留著備用。
雖然想都給池深加在壽命上,可現在每暫停一次時間,就要比上次多消耗許多點數,她必須留出充足的好感,才能應對下一次意外。
喬蓁蓁嘆了聲氣,四肢昏昏沉沉,腦子卻十分清醒。
計程車在家門口停下後,她深吸一口氣下車,一邊往家裡走,一邊盤算待會兒要怎麼面對老媽的怒火。
從晚上十點司機沒接到自己開始,她肯定就開始著急了,現在已經三個多小時過去,肯定都快氣死了。她等一下進門的時候一定要表現好一點,不能讓媽媽更生氣。
這麼想著,喬蓁蓁平復心情推門,一臉大無畏地走了進去。
客廳裡靜悄悄的,秦靜沉著臉坐在沙發上,聽到門口的動靜後心裡火氣頓時翻湧,冷笑一聲抬頭看過去,正要開口罵人,就看到喬蓁蓁眼睛一紅,嗚咽著朝她跑了過來。
喬蓁蓁也想冷靜點捱罵,可在看到媽媽的瞬間,一整天的恐懼和疲憊全部爆發,前後兩輩子的委屈都湧上心頭。她一個沒控制住,咬著唇鑽進秦靜懷裡哽咽:“媽……”
秦靜怔愣地抱住她,當手觸碰到她冰涼溼透的身體,心臟猛地下墜,疼得她四肢百骸都彷彿斷裂。
她顫著手輕拍喬蓁蓁的後背,一邊拍一邊哆嗦著開口:“別、別哭,你先別哭……”
喬蓁蓁聽出她聲音的不對,趕緊從她懷裡鑽出來,一邊掉眼淚一邊委屈巴巴地看著她:“媽媽。”
“你告訴媽媽,你是不是……”一想到那種可能,秦靜心如刀絞。
喬蓁蓁愣了愣,眼底閃過一絲迷茫:“是甚麼?”
“是……”秦靜說不出口,眼睛也跟著紅了。
喬蓁蓁總算回過味來,趕緊擺了擺手:“沒有沒有,我好好的,甚麼都沒發生。”
秦靜愣了:“真的?”
“真的。”喬蓁蓁趕緊點頭。
秦靜似乎不信,看一眼周圍沒人,索性把她衣服掀了起來。
白白嫩嫩,好好的。
秦靜怒從心頭起,一巴掌拍在她白白嫩嫩的肚子上:“沒事你哭甚麼,想嚇死我嗎?!”
喬蓁蓁吃痛地哎喲一聲,見她又舉起巴掌,趕緊往後退了退,甚麼傷心甚麼眼淚都沒了,躲在茶几後面告狀:“我就不能委屈一下嗎?”
“你大半夜的不回家,有甚麼資格委屈?”秦靜氣惱,“知不知道我剛從警局回來?!”
喬蓁蓁撇了撇嘴:“我手機沒電了,才忘了給你發個訊息,對不起媽媽。”
“少來這套,大半夜的不回家跑哪去了?!”
喬蓁蓁揉揉還在疼的肚子:“那你該去問我爸。”
“關你爸甚麼事?”秦靜皺眉。
喬蓁蓁頓了一下,若有所覺地看向她:“我今天這麼晚沒回來,你沒跟他說?”
秦靜頓了頓:“他手機關機,可能是在忙工作。”
甚麼工作能半夜三更還在忙?喬蓁蓁冷笑一聲。
秦靜看到她臉上的不屑,不由得皺起眉頭:“究竟是怎麼回事?”
喬蓁蓁回神,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到底怎麼回事,我問你話呢喬蓁蓁。”秦靜表情逐漸嚴厲。
喬蓁蓁沉默一瞬,還是開口了:“媽你還記得池深嗎?”
“你媽又沒有老年痴呆,他前天剛來家裡借宿一晚,我怎麼可能會不記得,”秦靜橫她一眼,“又跟他有甚麼關係?”
“我爸給了他家人一筆錢,逼他退學了。”喬蓁蓁平靜開口。
秦靜愣住。
“他家裡人甚麼樣,你也知道的,就沒把他當人看,否則也不會把他打成那樣,收了我爸的錢之後,就逼著池深退學,池深不願意,他們就把他用繩子綁起來,直接帶回了老家,我今天就是去找他了。”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就在學校門口,是掙脫了繩子從老家走了七八個小時,一路走回來的,兩個手腕也被勒破了,傷口被水泡的白花花的,連一點血都看不見。”
“他出生在那種家庭,如果不上學了,將來一輩子都沒辦法擺脫那些所謂的家人,媽,我爸這種行為,跟斷送他的一輩子有甚麼區別?”
秦靜怔怔聽著她說話,許久之後才沒甚麼底氣地開口:“你爸不是那種人……”
“今天來學校辦退學的是池深爸爸,池深沒有來,按照我們學校的規定,應該是學生和家長一起來,池深爸爸明明不合規定,但班主任還是給他簽字了,你知道為甚麼嗎?”喬蓁蓁打斷她。
秦靜看向喬蓁蓁沉靜的表情,下意識地問一句:“為甚麼?”
“因為階段主任給班主任打了電話。”
喬蓁蓁說完,客廳裡就靜了下來。
秦靜做了很多年的家庭主婦,對喬建的事業並不瞭解,但因為喬蓁蓁在這個高中上學,所以她多少還是瞭解一點的。
高三的階段主任,是喬建多年的好友,也是喬建一手提拔上來的。喬蓁蓁一說是他,她心裡便確定是喬建做的了。
秦靜陷入更長久的沉默,直到喬蓁蓁打了個噴嚏,她才回過神來:“你趕緊上樓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喬蓁蓁點頭:“嗯。”
“對了……池深呢?他現在在哪?”秦靜遲疑地問。
喬蓁蓁頓了頓:“我給他找了個小旅館,讓他在那邊先住一晚。”
“好,我知道了。”秦靜點了點頭,催促她上樓。
喬蓁蓁乖乖地答應,只是往樓上走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問:“媽,那池深的事……”
“你爸這麼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等我問問再說吧。”秦靜沒有立刻承諾甚麼。
喬蓁蓁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但沒有多說話,低著頭上樓了。
她回屋之後,秦靜一個人坐在客廳裡,一坐就是一晚上。
當六點半的太陽昇起,喬建從外面回來時,一進門就看到她獨自坐著,隨手把外套丟在鞋櫃上,一邊換鞋一邊問:“你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嗯,蓁蓁一直到凌晨才回來,我找不到她心裡急,就給你打電話了。”秦靜淡淡開口。
喬建沉默一瞬:“啊……是嗎?我沒看手機,昨天半夜臨時有個跨國會議,忙到四點多才結束,你找不到我怎麼不給秘書打電話,有急事他會通知我的。”
“你怎麼不問蓁蓁為甚麼不見了?”秦靜看向他。
喬建頓了頓,對上她的視線莫名心虛:“為甚麼啊?”
“因為她爸爸逼她同學退學,她去找同學了,”秦靜一字一句地開口,“你不解釋一下嗎?”
喬建愣了一下,頓時皺起眉頭:“有甚麼好解釋的,一個窮小子,還敢打喬家千金的主意,我不直接把他從學校趕出去,還給了他一筆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已經足夠了。”
“……蓁蓁都說了沒早戀,你怎麼就不相信她?”聽到他這麼說,秦靜終於控制不住脾氣了,“再說就算早戀怎麼了,蓁蓁是個有分寸的人,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她心裡清楚,你憑甚麼直接把人家孩子退學?”
“就憑他一個癩□□,還想碰我家女兒!”喬建厲聲反駁。
秦靜倏然冷靜:“別忘了,你以前也是你口中的癩□□。”
“秦靜你甚麼意思?!”喬建頓時火了。
秦靜面無表情:“沒甚麼意思,就是想提醒你別太看不起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爸當初不是也沒想到你有現在的地位?”
“你爸想不想得到關我甚麼事?你要是後悔跟我了就趁早走,說不定秦家還願意接納你,別在這給我借題發揮。”喬建盛怒之下,傷人的話脫口而出。
秦靜的眼睛瞬間紅了。
喬建深吸一口氣:“總之這件事我已經辦完了,誰說都沒用,他別想再留在承德,你有這個功夫跟我吵,不如去好好管教自己閨女,一天天閒在家裡甚麼都不做,我操心一下蓁蓁你還不高興了。”
秦靜怔愣一秒,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中年人,有一瞬間竟然覺得他面目可憎。
短暫的沉默後,她顫聲開口:“你以為我願意做家庭主婦嗎?”
“難道你不願意?”喬建冷臉,“我累死累活的時候你在幹嘛?在做指甲做頭髮,買衣服逛街,閨女就這麼一直放養,難怪比不上人家趙……”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閉嘴。
“比不上誰?”秦靜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喬建不耐煩地拿起衣服:“我懶得跟你說。”
秦靜見他要走,立刻衝過去攔住他:“不行,今天不把這事解決,你就別走。”
“有甚麼可解決的?”喬建被她攔著,徹底黑了臉,“行,不讓我管是吧,覺得我做甚麼都不對是吧,那交給你處理,今天開始我再也不管她了!”
說罷,砰地一聲摔門而去。
秦靜深吸一口氣,無力地順著鞋櫃坐在了地上。
“媽……”
秦靜眼眸微動,順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就看到喬蓁蓁站在樓梯上,正擔心地看著自己。
她下意識笑笑,沒顧得上收拾情緒就站了起來:“今天週末呀,怎麼起這麼早。”
喬蓁蓁抿了抿唇,拖著痠痛無力的走到她身邊,伸手抱住了她。
秦靜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沉默許久後拍了拍她的背:“沒事的,爸爸媽媽只是有了分歧,沒有吵架。”
喬蓁蓁放開她,靜靜地跟她對視,半晌突然問:“媽,你當初為了跟爸爸在一起,和姥爺舅舅斷絕關係將近二十年,後悔嗎?”
“傻孩子,這有甚麼後悔的,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秦靜嗔怪地看她一眼,“再說我現在過得不是挺好的嘛,你爸也爭氣,剛懷上你就做了大生意,咱們娘倆衣食無憂這麼多年,多幸福。”
喬蓁蓁想配合地笑笑,卻有些笑不出來:“你不嫁給他,也能衣食無憂,別忘了你可是秦家唯一的女兒。”
“說這個幹甚麼,”秦靜摸摸她的頭,“你放心吧,池深的事媽媽會幫忙解決的,退學手續流程上要辦三天左右,等開學媽媽陪你去學校,一定還來得及。”
喬蓁蓁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樣子,心裡疼得厲害,半晌苦澀一笑:“媽,我真的覺得爸爸對我們沒有以前好了。”
這一次,秦靜沒有反駁她。
喬蓁蓁鬆了口氣,心裡又十分不是滋味。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告訴媽媽喬建出軌的事,可理智還是制止了她。
上輩子的秦靜一直被家庭和睦的假象矇蔽,對喬建出軌的事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所以才會在趙英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備受打擊,從此一蹶不振。她怕歷史重來,所以要徐徐圖之,先一步步撕開和睦的假象,再慢慢告訴她喬建出軌的事實。
她要最大程度地保護媽媽,儘可能把傷害降到最低。
秦靜不知道她的心事,只是在聽到她帶了些委屈的話語時,心裡有些酸澀:“你爸這幾天估計不會回來了,把池深接家裡來吧,他不是受傷了嗎?身邊得有人照顧才行。”
喬蓁蓁頓時心動,但想到甚麼後搖了搖頭:“我怕他不適應。”
“有甚麼不適應的,地址給我,我叫司機去接他。”秦靜說著話,便要打電話給司機。
“我去接吧。”喬蓁蓁趕緊道。
秦靜斜她一眼:“你腿不疼?”
喬蓁蓁聞言乾笑一聲:“疼啊,怎麼不疼,但我又不多走路,接接他還是沒問題的。”
秦靜認真看向她,打量半天后問:“喬蓁蓁,你跟我說實話,沒早戀吧?”
“沒有。”喬蓁蓁立刻回答。
秦靜眯起眼睛:“那為甚麼對他這麼上心?”
喬蓁蓁沉默一秒:“我就是想對他好。”
秦靜聞言頓了頓,恍然:“懂了,單相思。”
喬蓁蓁:“……”真沒有。
“我不管你是早戀還是單相思,我雖然不像你爸那樣古板,但也沒特別開放,你要是敢幹壞事,我絕對會收拾你。”秦靜警告。
喬蓁蓁立刻點頭:“知道了媽媽,絕對不會的。”
說完,她猶豫一下,“大學之前不會,成嗎?”
秦靜冷笑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喬蓁蓁就一瘸一拐地逃走了。看著她小螃蟹一樣的走姿,秦靜哭笑不得,一抬頭看到客廳裡掛的全家福,臉上的笑又淡了下來。
週日的早晨不存在早高峰,喬蓁蓁坐在自家車裡,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小旅館樓下。
“小姐,你同學在哪個屋,我上去叫他。”司機好心問道。
“不用,我去就行。”
喬蓁蓁說著從車上下來,撐著兩條硬邦邦的腿往樓上走。
小破旅館在老式單元樓裡,沒有電梯,池深又住四樓,她費了好一會兒功夫才爬上去,剛站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房門就開啟了。
池深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但是看起來應該是洗過吹乾了。
她眨了眨眼睛:“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腳步聲。”池深看著她。
喬蓁蓁笑了起來:“你還挺聰明,跟我走吧。”
“好。”池深答應完,直接走了出來。
喬蓁蓁驚訝:“不問去哪?”
池深沉默。
“……你就不怕我把你給賣了,”喬蓁蓁哭笑不得,“我媽讓我來接你回我家,你願意去嗎?如果不願意的話我們就換個酒店,我今天帶身份證了,可以給你開一間好的。”
說完,她又補充,“你要是去我家也不用擔心,我爸不在家,就只有我跟我媽。”
池深抿了抿唇,低頭對上她期待的視線,靜了靜後默默點頭。
喬蓁蓁頓時高興了,笑眼彎彎地和他並排往外走,然而走到樓梯口開始下樓梯的時候,她就突然笑不出來了。
昨天一整天明顯超負荷運動的雙腿,上樓梯時已經倍感艱難,本以為下樓會輕鬆,結果反而更疼,她只走了兩步,腿上就傳來一陣劇烈的痠麻,差點讓她給跪下。
好在池深及時扶住了她。
喬蓁蓁抓著他的手臂抬頭,落入他沉靜的眼眸。
她無言三秒鐘:“你昨天走那麼多路,腿不疼嗎?”
“不疼。”池深回答。
“一點也不酸?”喬蓁蓁有點懷疑。
池深認真點了點頭。
喬蓁蓁默默站直了,沒給他反應時間,直接戳了一下他的腿,池深的表情頓時有點微妙。
“逞甚麼強啊。”喬蓁蓁嘲了一句,池深蒼白的脖頸就開始泛紅了。
兩個人在樓梯上折騰半天,等坐上車回到家時,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家裡等他們的不止是秦靜,還有一個醫生。
“阿姨。”池深主動開口。
“快去床上躺著,讓醫生給你檢查一下傷口。”秦靜見池深來了也沒有多寒暄,直接上前扶住了他。
“對對對,檢查一下,我包紮的不太好。”喬蓁蓁也趕緊扶他。
池深被兩個女人一左一右扶著,直接送進了之前住過的臥室,推到了沒有睡過的床上。
醫生跟著進屋,幫他拆開了手上歪七扭八的紗布。
經過一夜的恢復,傷口已經不泛白發腫了,可猙獰的痕跡還在,歪七扭八十分滲人。秦靜看到頓時捂住了嘴,心裡一陣難受。
“不算嚴重,不過肯定要留疤了。”醫生嘆了聲氣,重新為他清理創口。
他的手法要比喬蓁蓁專業,同時下手也更狠,那些翹起的皮直接被他拿剪刀剪掉,看得喬蓁蓁和秦靜一臉不忍,倒是池深十分平靜,任由醫生處置。
因為池深的高度配合,兩個手腕很快就處理了。醫生又給他做了一個簡單的檢查,確定沒甚麼事後就要離開。
“等一下,”喬蓁蓁趕緊叫住他,接著扭頭看向池深,“把鞋脫了,讓我看看你的腳。”
她昨天只是在村子裡走了幾圈,腳上就磨了個水泡,池深直接從村子走到學校,穿的鞋也是很劣質的,雖然今天看起來一切正常,但她還是有點擔心。
果然,池深眼底閃過一絲遲疑,但見喬蓁蓁堅持,還是低著頭把鞋脫了。
當兩隻鞋都脫掉,秦靜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著眼圈都要紅了,喬蓁蓁心裡也堵得厲害,看著他腳上磨爛的血泡愧疚不已。
昨天就該發現的,結果今天才想起來,害他白白受了這麼久的苦!
池深看著兩人緊皺的眉頭,靜了靜後開口:“我不疼。”
“不疼才怪!”喬蓁蓁橫了他一眼,拜託醫生幫他處理。
醫生重新開啟醫療箱,開始處理池深腳上血泡。很多血泡都已經爛了,醫生用雙氧水清理之後,開始剪上面的皮。
混合了血和黃水的傷口處理起來,比處理手腕時更有衝擊力。秦靜看得不落忍,到底還是背過身去。
喬蓁蓁咬著唇坐到池深旁邊,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池深本來擰著眉忍痛,當柔軟的手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發散,直到她鬆開自己,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傷口已經處理好了。
腳上包了同款白紗布,遮住了所有斑駁的傷口,看起來倒是順眼多了。
醫生離開,秦靜重新看向他,嘆了聲氣開口:“這件事都是你叔叔的錯,阿姨代他道歉。”
“……沒事。”沒有長輩這麼心平氣和地跟他說過話,他不太適應,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好在喬蓁蓁及時幫他解圍:“媽你放心,他沒有放在心上的,現在只要幫他處理退學的事就好。”
“對,這件事比較重要,”秦靜勉強笑笑,伸手揉了揉池深的頭髮,“你放心,阿姨明天就去學校,肯定能幫你解決。”
“謝謝。”池深生疏地點頭。
秦靜心裡難受,還要再說些甚麼,喬蓁蓁趕緊拉著她出去了,走到一半的時候回頭,用口型跟池深說:好好休息。
池深靜靜地看著她,直到房門阻隔了他的視線,他才垂下眼眸,靜坐許久後慢吞吞地躺下。他以為自己會不適應柔軟的大床,可事實是躺下之後便很快就睡著了,一直到傍晚才醒來。
喬蓁蓁也不例外,昨天消耗了太多體力,今天總算能休息了,一倒在床上直接睡了過去。
兩個人醒來的時間差不多,睜開眼睛就看到秦靜把晚飯送進屋了,吃完之後繼續睡。
十八歲的身體擁有最強的修復能力,補夠足足的睡眠之後,疲憊就消失了,徹底恢復到活力十足的狀態。
週一的早上,秦靜沒有叫司機送他們,而是自己開車帶他們去了學校。
喬蓁蓁知道她要去找校長說退學的事,說甚麼也不肯去上早自習,非要跟在她屁股後面,池深則一言不發地跟著喬蓁蓁。秦靜無法,只好隨他們去了,好在喬蓁蓁也是個懂事的,到校長室門口就沒有再跟了,而是和池深一起在外面等結果。
“你放心吧,我媽在,肯定沒問題的,”喬蓁蓁見池深不語,便出言安慰,“我還等著你教我學習呢。”
池深生疏地揚起唇角,對她露出一個笑。
喬蓁蓁樂了:“哪學的啊,彆扭死了,不想笑就別笑。”
池深瞬間恢復面無表情。
喬蓁蓁笑得更開心了,直到餘光掃到秦靜從校長室出來,才趕緊去問:“怎麼樣怎麼樣?”
“得找家長撤銷退學申請,”秦靜說完看向池深,“你家在哪,我去找你爸聊聊。”
“我們跟你一起去!”喬蓁蓁趕緊道。
秦靜橫她一眼:“湊甚麼熱鬧,回去上課!”
“不行,他爸很兇,你自己去我不放心。”喬蓁蓁堅持。
池深沉默一瞬:“我去找他談。”
“你也來了是吧?”秦靜無差別瞪人,“兩個小屁孩能有甚麼作用,趕緊回去上課。”
“我學習又不好,缺幾節課不算甚麼,他就更沒問題了,就算一個月不來,照樣是年級第一,”喬蓁蓁嘿嘿一笑,“所以啊,翹幾節課沒甚麼事的。”
秦靜看她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很想掰開她的腦袋看看甚麼構造,喬蓁蓁趁機拉著她往外走,看了池深一眼後池深立刻跟上。
三人直接去了小吃街,到地方時,賣魚鋪竟然開門了,只是裡面已經不剩甚麼東西,光頭男正在處理最後一批廢品。
當看到池深,他冷笑一聲:“喲,你還知道回來啊。”
說完視線在秦靜和喬蓁蓁臉上掃了一圈,嘲諷:“怎麼,還帶了人過來,是想叫人幫你討回公道嗎?”
“你就是池深的家長是吧,我是喬蓁蓁的媽媽,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談點事。”秦靜唇角揚起微笑,假裝沒看到他的無禮。
聽到她的身份,光頭男遲疑地眯起眼睛。
十分鐘後,幾人在店裡坐下。
雖然所有的雞鴨魚都處理了,可店裡還是一股濃郁的腥臭。精緻的秦靜和周圍格格不入,卻沒有流露出半點嫌棄,她直接了當地說了來找他的原因,在他皺眉之前率先表示:“你放心,喬建給你的錢,我不會再跟你要,但你得去撤銷退學申請,讓池深繼續讀書。”
一聽不要錢了,光頭男頓時放心了,大咧咧地倚著藤椅打量秦靜,半天才嘖了一聲:“我家可沒錢供他上學。”
“我來供。”秦靜爽快開口。
喬蓁蓁驚訝地睜大眼睛,旁邊的池深也怔愣一瞬:“阿姨……”
“別有負擔,你可是年級第一,以後前途光明,還怕還不起我這點學費?”秦靜含笑看著他。
池深抿唇,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光頭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由得坐直了些,一臉倨傲地開口:“可他是我兒子,要是叫一個外人供他上學,別人該怎麼看我啊,再說了他學費全免,每次大考都有獎學金,根本不用你們出錢,我為甚麼要讓你們供他讀書?”
“因為你已經收了我爸的錢,不准他上學了。”喬蓁蓁面無表情。
光頭男嘖了一聲:“反正錢我已經收了,他上不上都對我沒甚麼影響,我為甚麼要讓他接受你們名義上的資助,平白被人說三道四?”
“你……”喬蓁蓁皺眉。
秦靜拍了拍她的手,平靜地看著光頭男:“那你說怎麼辦。”
“這樣吧,你給我一筆精神損失費,算是彌補我被人指指點點的事,我呢就讓你供池深讀書,你覺得怎麼樣?”光頭男殷勤地問。
池深眼神倏然冷了下來。
“你甚麼意思,敲詐啊!”喬蓁蓁頓時煩躁。
光頭男冷笑一聲,怡然自得地從角落翻出一個玻璃杯,用自來水管接了杯水,一口氣給喝了:“你們要是不願意,那就走唄,反正池深得跟我回老家。”
“你……”
喬蓁蓁猛地站了起來,手腕卻突然被抓住。她愣了一下,扭頭看向抓住她的池深。
“你跟阿姨先出去。”池深緩緩開口。
喬蓁蓁皺眉:“池深……”
池深平靜地看向她,眼睛漆黑如看不到底的旋渦。
“等我把事情談完,肯定就出去了。”秦靜當然不敢放他一個人跟光頭男在一起。
池深還是看著喬蓁蓁。喬蓁蓁像是被蠱惑了一般,突然低頭拉了拉秦靜的胳膊:“沒事,我們先出去,讓他們聊。”
秦靜猶豫一下,見喬蓁蓁堅持,也只好先出去。
兩人剛走出去,捲簾門就從背後關上後,喬蓁蓁心裡一緊,擔心地看向秦靜:“媽,他不會打池深吧?”
“我哪知道,”秦靜橫她一眼,“你既然擔心,幹嘛叫我出來?”
“……我也不知道。”當時池深看自己一眼,她就莫名覺得他能處理好,就不受控制地出來了。
現在只祈禱她的直覺是對的吧。喬蓁蓁嘆了聲氣。
門面房裡,因為卷閘門落下,屋裡瞬間變得暗了下來,池深在門上掛好鎖,確定從外面打不開,這才轉身往屋裡走。
光頭男輕蔑地斜他一眼:“別以為自己傍上富婆了就能擺脫我,我告訴你,老子永遠都是你爹,你可別拎不清。”
池深垂著眸,安靜地走到自來水管前,水槽裡放著一隻玻璃杯,裡面還有半杯水。
“等會兒老子跟她們要錢,你後面幫著點,我看這倆娘兒們也是心軟,說不定咱還能再發一筆,你學費也有人拿了,一舉兩得。”光頭男興奮得嘴角直冒唾沫星子。
陽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池深清俊的眉眼上,他低著頭,靜靜地將杯子攥在手中。
“我他媽跟你說話呢,給老子吱一聲。”光頭男說了半天,意識到自己在唱獨角戲,頓時皺起了眉頭。
然而池深只是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終於不耐煩,暴躁地去推池深,然而又黑又肥的手在碰到池深肩頭的一瞬間,前方突然傳來一聲碎裂的輕響,他下意識一愣,等回過神時一股大力襲來,他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疼得臉上肥肉都跟著顫抖。
“你他媽……”
話沒說完,碎玻璃尖銳的一角便出現在自己眼珠上,他嚇得臉色瞬間變了:“池深,池深你想幹甚麼,我可是你爸……”
“別動她們。”池深眼眸漆黑,就像一個天生沒有七情六慾的魔鬼,面對他的服軟沒有半點情緒。
光頭男和這樣的他對視,終於後知後覺地生出恐懼:“你先把玻璃放下……”
“中午之前,取消退學申請,否則……”池深聲音粗糙沙啞,和過分精緻的臉形成強烈的反差,整個人都散發一種黑暗的病態,“我不怕死,希望你也不怕。”
光頭男瞳孔震顫,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正當僵持時,卷閘門外傳出喬蓁蓁的聲音:“池深,你聊完沒有?快點出來呀。”
池深手指死死捏著玻璃,面板被割破了也渾然不覺,光頭男渾身僵硬,動都不敢動。
半晌,池深放下玻璃,面無表情地走到門口。
卷閘門升起,陽光湧進小店,驅散了所有黑暗,他站在陽光下,是一個蒼白脆弱的少年。
喬蓁蓁擔心地跑過來:“他沒打你吧?”
池深靜靜看著她,半晌微微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