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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夢巴黎

2022-06-17 作者:浣若君

 想好主意, 陳美蘭問鄒潔:“鄒大姐,毛紡廠現在怎麼樣了?”

 說起毛紡廠,鄒潔是一肚子的怨氣, 而且要看一眼閻肇, 話裡有話:“還能怎麼樣, 改革開放的檔口, 我們這些人被排擠出來, 廠子給某些人給搞壞了唄。”

 所謂的某些人,鄒潔不好當面說出來, 但其實大家心知肚明,就是閻肇的老丈人周仁義和他丈母孃吳蓮蓮。

 周父文G時期被斗的厲害,腦子都打呆了, 但平反後政府把他安排在了毛紡廠當書記。

 正值改革開放, 工廠面臨私營行業的衝擊,布料那種手工品首當其衝。

 廠子奉國家之命改革,得有一個主舵人。

 周父腦子給打壞了,人是呆的,周母雖說沒工作,但腦瓜子特別靈, 乍一聽要改革,天天提著奶粉罐頭去找車間主任們遊說,以周父的身份為感情牌, 讓他們支援周父。

 於是周父掌了權,鄒潔這些實幹派則被排擠出了毛紡廠。

 但周父掌了權也沒落了好,他本身眼界不寬沒有格局, 由周母指撥,讓兒子帶著廠裡的一大批布南下銷布, 本想大賺一筆,結果到了南方才發現南方的布比他的便宜得多,偏偏周弟人又傻,帶的幾個人抽菸的時候沒注意,把幾車皮的布全給燒了。

 一個毛紡廠,幾百號人,給周父一家一把搞倒閉了。

 周弟欠了廠裡一屁股的債躲了起來,周父那麼可憐一個人,政府也沒判他,就讓他回家了。

 “您現在多好啊,席夢思廠的經理,這下您可以甩開膀子幹了。”陳美蘭笑著說。

 鄒潔苦笑了:“哪兒啊,聽著風光,別人吃肉我們捱打,你是不知道席夢思行業的情況。現在啥都講牌子,一張床五六千,沒錢的人都是買彈簧自己蒙床,有錢的只認牌子,席夢思是銷的好,但那是在中央臺打廣告的鳳凰牌,不是咱們的西美牌。”

 “我倒有個好辦法,不花錢的廣告,能讓咱們的床墊賣過鳳凰牌,但要真的能,我想要你送我一張席夢思。”陳美蘭等的就是她這句。

 鄒潔噗嗤一聲笑:“美蘭這丫頭我原來以為老實,現在看挺佻皮,你倒跟我說說,啥叫個不花錢的廣告,你能讓咱們不花錢上電視?”

 現在的人買啥都講牌子,啥叫上了牌子,在電視上做廣告的就是牌子。

 但上電視打廣告要錢,本地廠子哪個出得起錢。

 “本地廣告,現場廣告,效果比□□臺還好。”陳美蘭先說了一句。

 直到引起鄒潔的注意力了,才又說:席夢思也不過一張彈簧床,沒啥科技含量,主要是彈簧結實,能耐得住人睡就行。大家也都知乎,自己用彈簧繃的不過幾天就壞了,還是買的更結實。你就沒想過,索性從廠里拉一張沒包的床來,放在商場門口讓大家砸,只要咱們的彈簧砸不壞,不就證明咱的床墊好?”

 西美廠的床墊倒不怕砸,畢竟國營廠子,彈簧結實的就像職工們不開竅的腦瓜子一樣。

 但是砸床墊就能賣床?

 鄒潔要不是管銷售的,這事兒她還管不著,但現在正是商品五花八門,齊齊湧入市場的時候。

 西鳳酒在中央臺做了個廣告,一下子就賣火了。

 菊花電扇做個風涼世界的廣告,也火了。

 所以現在的廠子普遍都能接受做廣告,只不過別人做廣告都是上電視,她們砸床,這行嗎。

 還有,像菊花電視,風涼世界,那就是句朗朗上口的廣告語,他們也沒有。

 陳美蘭一眼就猜出鄒潔的心思了:“再加句廣告語吧,就來句西美床墊,千捶不爛,最好是找幾個女同志,讓人們一邊來砸床,一邊讓女同志們喊,這效果,我保證比□□臺還好。”

 其實這都是上輩子陳美蘭廣告看多了,積攢下來的經驗和智慧。

 國外有些床墊廠為了證明自己的床墊好用,還會讓卡車碾壓彈簧,甭小看廣告,效果賊好,你當著大家的面用卡車碾床墊,只要彈簧能蹦回來,立馬就有人掏錢。

 鄒潔已經接了句話,不好再往回收,但還是要給陳美蘭個坎兒,畢竟她雖然是個小領導,真要送誰一張床,那得廠長、書記,黨委書記們一起批准。

 “我們改天試試,要一天能賣十張床,我就送你一張。”

 “那你最好選週末,週末商場人多。”陳美蘭自然而然,但又一語雙關:“您也別說話不算話。像咱們毛紡廠的領導,說是要給我介紹個兵哥哥的物件,我還專門跑照相館拍了張照片,結果等見了面,是個地主狗崽子。”

 她邊說,邊看閻肇和閻西山的神情。

 閻西山正在逗圓圓,沒聽見她這話,茫然未覺,閻肇皺了一下眉頭,目光掃向鄒潔。

 周父當領導的時候,往廠里拉了很多親戚,陳美蘭只是其中之一,但她的照片是鄒潔選定的,而且當時是拉郎配,一個兵哥哥寄一張女同志的照片,看著差不多的就配,鄒潔也不記得美蘭的照片到底是寄給了誰。

 不過周雪琴聽說這件事後大為火光,說陳美蘭不喜歡兵哥哥,她又緊急拍了電報,撤的檔案。

 閻肇是團長,她的電報就是拍給閻肇的,這也是她為甚麼專門要跟陳美蘭說讓她不要在意外表的原因。

 因為軍嫂沒當成,但美蘭撤檔的事閻肇知道,她長的又漂亮,閻肇肯定記得她。

 那她現在該勸的人就不是美蘭,而是閻肇了呀。

 “對了閻肇,當時我給你們部隊上寄照片,裡面也有美蘭的,你還記得不,美蘭的照片我寄給誰了?這可誤會大了,咱們美蘭居然從頭到尾不知道這件事情。”

 陳美蘭心說果然,閻肇早就知道她。

 難怪狗男人對她不冷不熱。

 但當初鄒潔到底是想把她介紹給誰啊。

 結果給兩個女人盯著,閻肇居然冷冰冰的來了句:“我忘了。”

 甚麼叫個他忘了?

 當初部隊和地方聯誼,三十多個兵哥哥的婚事,那麼重要的事情,他可是一手負責過的,他居然全給忘了?

 “是你們團的人吧,太可惜了,美蘭原本該有段好姻緣的。”鄒潔嘆息說。

 閻肇不提這茬了,把話題拉回了孩子們最關注的席夢思:“美蘭所說的,賣床的想法在我看來很不錯,鄒大姐,你好好考慮一下。”

 當然,事兒至此就截止了。

 畢竟陳美蘭也只想讓閻肇知道,她不是以貌取人的女人。

 至於當初鄒潔到底給她介紹的誰,已經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還是席夢思,她不能撒手:“鄒大姐,要是廣告打起來,一天能賣十張西美床墊,就必須送我一張。”

 “行,我到時候跟領導們審請,送你一張,前提是要能賣得出去。”鄒潔說。

 一天賣十張床,等於要賣五萬塊的營業額。

 就算分商場30%,剩下的錢都夠西美傢俱廠補發近三年拖欠工人們的工資了。

 這種美夢,鄒潔睡著都做不出來,更何況她現在清醒的很吶。

 就當開玩笑吧。

 而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笑了一下:“大姐,你就甭聽陳美蘭在這兒胡說八道了,她都沒讀過書,你聽她扯那些幹嘛?”

 是閻西山,還坐在他的鳳凰席夢思上,正在盪漾著自己動,大概是看陳美蘭說的可笑,湊過來了。

 “你長的可真像費翔,你該不是咱們市有名的暴發戶……”這可是個小名人。

 “是我,我是閻西山。”閻西山笑著說。

 其實閻西山也認識鄒潔,畢竟鄒潔是新任局長的太太,他早就做過功課。

 跟局長搞不上關係,但跟局長太太要能搞上關係,就等於跟局長有關係了。

 所以閻西山現在是想透過貶低美蘭,來跟局長夫人認識一下。

 但閻肇打斷了他:“西山今天很閒?”

 閻西山好像才看見閻肇似的:“閻隊,我確實有點閒,來買張床。怎麼,你們也在買席夢思,給我家招娣買的?”

 他全程看在眼裡,閻肇的席夢思變成了600的小鋼絲床。

 陳美蘭為了一張席夢思,居然胡吹冒料,在這兒吹牛皮,異想天開想一天賣十張。

 他仁慈,他不笑。

 但他又忍不住覺得前妻太可憐,跟了這麼個窮男人,日子過的那叫一個慘。

 “閒就一會兒跟我到局裡喝點茶。”閻肇說。

 喝茶,這麼說閻肇想受賄了,那當然好啊,閻西山說:“樂意樂意,一會兒咱們一起去。”

 陳美蘭還得叮囑鄒潔一句:“鄒大姐,我的床你可別忘了。”

 至於閻西山,她理都不想理,這些男人都是喜歡透過貶低女人刷存在感的。

 他們只配活在她回憶的墳墓裡當墓碑。

 拍了拍小狼的屁股,她說:“席夢思已經預定好了,還要等幾天,現在下樓,媽媽還要給你們買衣服。”

 要買衣服?

 好比丟了西瓜撿芝麻,孩子們瞬間就丟了席夢思,直奔衣服。

 二樓就是童裝,童裝區還會放兒歌,還有好看的宣傳畫報,還有專門的玩具櫃檯,而且小旺剛才瞅過,有個商店裡還在賣上面印著孫悟空,豬八戒的小褲衩。

 現在的商場也是真稀奇,小內褲都會掛起來賣。

 幾個孩子呼啦啦的下樓了。

 閻西山滋了口氣,因為圓圓不說不看他,臨走的時候還要瞪他一眼,生氣了:“閻招娣……”

 “我現在改名啦,我叫閻勝男。”圓圓突然回頭,衝著他爸吼了一句。

 一臉勝利的表情,她向小狼和小旺展示著自己的勇敢,一邊牽起一個,走的那叫一個慷慨激昂。

 童裝在二樓,而且內衣內褲是單獨的櫃檯。

 小內褲確實漂亮,還有小線衣,小背心兒,這些東西不但不貴,因為私人制衣的衝擊,反而很便宜。

 四條小內褲才一塊錢,一人買五條也不過五塊錢,關鍵是質量比菜市場五毛錢一條的質量好。

 “一人五條,自己選花色。”陳美蘭說。

 小旺和小狼要仰頭看看他爸,他爸不吭氣,不敢選,圓圓已經踮起腳尖,在櫃檯前給自己挑花色了。

 陳美蘭回頭,正迎上閻肇盯著自己,於是問:“閻隊要不要內褲,多大尺寸?”

 閻肇面無表情,但皺了一下眉頭,好像聽錯了一樣。

 這要一起過日子,這個男人動不動就害羞可怎麼行。

 陳美蘭懷疑他很可能不會跟自己上床,羞的。

 這倒挺好,她這輩子也不想再跟哪個男人發生那種關係了。

 “你要多大號兒就直說……”陳美蘭只差要說,我見過你的內褲,叫抹布還差不多。

 小旺也急著想挑內褲:“爸爸快說呀。”

 閻肇依然不語,小狼哼的一聲:“爸爸也不喜歡穿內褲,說不定跟我一樣,現在也是光屁屁。”

 “挑內褲。”閻肇受不了了,一邊一個,把倆兒子拎了起來:“我的,最大號吧。”

 陳美蘭也把圓圓抱了起來,玻璃櫃臺,上面擺了滿滿的小內褲,小線衣,幾個孩子像倉鼠一樣在堆裡亂扒著,這個也喜歡,那個也捨不得。

 三人的頭湊一塊兒了,陳美蘭和閻肇也被他們帶到一塊兒了。

 趁勢,陳美蘭側過身說:“你可以不用那麼緊張,咱們是夫妻,這些東西就該我給你買。”

 閻肇倒是直說了,但說的並不是內褲。

 他低聲說:“閻西山,我要拘押他,還要親自審他,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見陳美蘭不說話,他又說:“但只要他身上沒人命,沒非法的重罪,就不會入刑事,現在拘捕他,查他,對圓圓來說反而更好。”

 陳美蘭記得上輩子,要到四五年後閻肇才會對津東路的這些暴發戶,煤老闆們動手。

 不過那是因為小狼一直在生病,閻肇為了小狼停薪留職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輩子該不會是因為她接手了小狼的原因吧。

 閻肇要提前動手了。

 陳美蘭恨不能把圓圓塞肚子裡重生一回,但她也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閻西山是圓圓的親爹,要說圓圓將來做個普通人還好,萬一要進政府機關單位,親爹身上有汙點,人家就不可能要。

 所以別看閻西山壞的要死,但他不坐牢,檔案清清白白,對圓圓才好。

 要不然他將影響的圓圓的一生。

 人的路是一步步走的,上輩子的閻西山是因為瞞報了幾十人死亡的特大透水事故被抓的。

 那些人都有妻兒老小,男人死了,一家的頂樑柱就沒了,要不是他捨不得在煤窯的安全上花錢,不搞好準備工作就騙工人們下井,要拼了命的節約成本,撥高利潤,那些人又怎麼可能會死。

 就現在,關於煤礦,動不動就是卡車撞人,或者幫派打架,據說煤窯裡死了人,也不是個個都能有名有姓。

 “內褲……”閻肇結舌了很久才說:“其實我還有,不需要買。”

 就是閻三爺都不肯穿的那幾條破爛嗎?

 他確定還要再穿?

 ……

 局子裡的人請喝茶,在現在還是個時髦詞,不會像後世一樣,讓商人們心驚膽寒。

 閻西山還專門買了一盒好茶葉,樂悠悠的去了公安局。

 進了公安局,居然碰到夢巴黎夜總會的老闆娘,在閻肇的辦公室裡坐著。

 “你也來喝茶?”閻西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閻肇不該是這麼浪的性格,把夜總會的老闆娘請到辦公室來喝茶。

 老闆娘乾巴巴的笑了兩聲:“是啊,公安同志請我喝茶。”

 會議室,孫局在,呂梁也在,就連分局下面幾個派出所的所長,副所長,昨天執法人員們都在。

 懶懶散散,大家斜跨歪坐,呂梁正在彙報昨天晚上緝察隊和派出所聯合執法的情況。

 邊彙報,他邊打哈欠:“總體來說還可以,查到了幾輛超載卡車,超載範圍沒超過20%,按規定我們進行了批評教育,繼而放行了。”

 閻肇問:“沒罰款?”

 “沒有,都還達不到罰款標準。”呂梁說。

 閻肇從兜裡掏了一張百元大團結,鋪在桌子上,指了指人群中一個小夥子:“陳剛,來看看,這張錢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花在夢巴黎了?”

 陳剛,正是昨天晚上收了閻肇的錢的那個小公安。

 乍一看沒認出閻肇,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愣了一下:“是……是你?”

 “夢巴黎的酒好喝嗎?”閻肇突然抬頭,兩道冷光。

 陳剛往後退了兩步,下意識指著呂梁說:“隊……隊長,呂副隊昨天也去了,暴發戶們請客,還叫了小姐,我們可沒有,我們就單純只喝了幾杯。”

 呂梁差點沒跳起來:“陳剛,你他媽血口噴人,還要不要飯碗啦?”

 閻肇目光再轉:“我把夢巴黎的老闆娘請來,親自給大家講經過?”

 呂梁突然望向一個角落,說了一句:“閻副所長,你昨天也去了,你說句話呀?”

 閻副所長,閻斌,閻肇他堂哥。

 閻肇這人腦瓜子不開竅,剛上任才幾天,就算立功心切,想整頓風氣,也得看看實際情況吧。

 他哥昨天晚上也跟暴發戶喝酒了,也叫了小姐,不可能他也要一併抓吧。

 公安嫖.娼,可是要被撤職,或者開除的。

 閻肇環顧全場,手輕輕摁在那張百元人民幣上:“看來咱們的公安隊伍還真夠純粹的,上下一體,團結一致。”

 從上到下,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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