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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

2022-06-17 作者:小舟遙遙

 常喜在一旁見著, 忙道, “陛下,奴才瞧著外面這天色,晚些時間肯定是會下雨的。等這場雨落下來, 天氣也會涼快一些。”

 元珣低低的“嗯”了一聲, 端起手邊的甘草綠豆湯喝了一口, 繼續批摺子。

 沒過多久,果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悶雷聲,響了一會兒, 雨點就砸了下來。

 這場雨憋了好幾天都沒下下來,如今這一下來,雨勢就格外的猛烈,嘩啦啦的聲響不絕於耳。

 元珣悶熱的心情也隨著這場傾盆而下的雨而舒緩了不少, 他將御筆放在一側, 起身走到窗前。

 透過雕花格子窗往外看,那雨點兒活蹦亂跳的打在嫩綠的芭蕉葉上, 遠處的天卻是黑壓壓一片,帶著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氣勢,電閃雷鳴, 瞧著怪嚇人的。

 元珣看著這瓢潑大雨,手不自覺的把玩著腰帶上那個小小的蘭草香包。

 又是打雷又是閃電的, 也不知道那個小嬌氣包這會兒在這做甚麼?別是躲在被窩裡不敢動了。

 “常喜。”他忽的喚了一聲。

 “奴才在。”

 “前兩日御膳房那個揚州廚子做的桂花糯米藕不錯,你讓他再做一道送去錦繡軒。”

 常喜先是一怔,等回過神來, 忙道,“……是,奴才這就去。”

 元珣立在窗邊,身邊又靜了下來。

 約莫半個時辰,常喜帶著一身溼漉漉的雨氣回來覆命。

 “那道甜品已經給錦繡軒送去了,錦繡軒那邊叩謝龍恩。”常喜如是說道,眼中卻露出些許猶豫的神色。

 元珣一眼就看破他的支支吾吾,“有話就說。”

 常喜腰彎的更低了,“沈美人她……她好像是病了。奴才過去的時候,沈美人在裡間休息,也沒露面……”

 元珣眉心微微蹙起,“病了?”

 常喜頷首,“是,聽說有兩日不曾出門了。”

 “可請了女醫過去?”元珣的語氣低沉,那日夜裡見到她的時候還活蹦亂跳的,這才幾日過去,怎麼就病的出不了門?

 “這、這……奴才也不清楚……”常喜額頭都冒汗了,剛準備請罪,就見御桌前的元珣把毛筆往筆架山上一放,沉聲道,“去看看她。”

 常喜愣怔,勸道,“陛下,現在外面下著大雨,要不等雨小了點再出門吧。若是淋到了雨,感染了風寒,那可不得了。”

 元珣置若未聞,起身就往外走,“擺駕。”

 夏日的暴雨,籠罩著整座宮城,雨水溼潤著各處,各處都變得昏暗起來。

 聖駕降臨時,錦繡軒的宮人們都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去接駕。

 安秀姑姑本來守在床前,這會子也趕緊整理儀容,快步走到外頭迎駕。

 濛濛雨簾中,一襲玄色長袍的皇帝執著油紙傘,大步而來。

 “奴婢/奴才拜見陛下,陛下金安萬福。”安秀姑姑忙帶著一眾宮人請安,又小心翼翼讓到一旁,將元珣迎入殿內。

 元珣撣了撣身上的雨珠,漫不經心掃了一眼殿內,低聲問,“你們小主呢?”

 安秀姑姑低垂腦袋,穩穩地答,“小主她身子不舒服,這會兒正在屋內休息。”

 元珣蹙眉,“朕進去看看她。”

 安秀姑姑一怔,先屏退了一干閒雜宮人,又有些難為情似的,看向元珣,“陛下,小主她……她這會兒沒梳妝,人也憔悴的厲害……”

 “無妨。”

 “陛下,我們小主她並無大礙的,她這是……葵水來了。”安秀姑姑悻悻道,“小主第一次來葵水,所以身子不舒服,一直在床上躺著。”

 元珣一怔,俊朗的臉龐上也閃過一抹不自然。

 安秀姑姑輕聲道,“陛下能來探望小主,小主若是知道了肯定很高興的。不過這會小主身上不方便,沒辦法親自謝恩,還請陛下/體諒。”

 元珣側眸看了眼那放下層層幔帳,女兒家面皮薄,來葵水這種私密事,自己也不好上前多問……

 他沉吟片刻道,“嗯,那你好好照顧她,若是有不適的地方,就去尚藥局叫女醫。”

 安秀姑姑應道,“是。”

 來這本就是來探望她,如今也清楚了她的情況,元珣便不再多留。

 就在他抬步準備走的時候,裡間響起一陣低低的悶哼聲,仔細聽,似乎還有隱隱哭聲。

 元珣的腳步停住,好看的眉眼間泛著一絲冷意,“她在哭?”

 安秀姑姑一張臉也皺得厲害,嘆了口氣道,“這女子來葵水,身上總是要不舒服的,小主頭次來,還沒痛習慣……唉,哪個女子不是這樣過來的呢?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元珣有些詫異,眉頭擰成了個川字。

 女子來葵水竟會這般難受……能痛到哭?

 “陛下,誒,陛下您這是——”

 安秀姑姑驚訝喚道,怎麼也沒想到一個眨眼,陛下就往屋裡走了。

 元珣掀開幔帳,屋內光線昏暗,那張女兒脂粉氣滿滿的架子床上,繡花錦被間鼓著一個小小的包。

 走近了些,就能聽到小山包裡傳來的小小哭聲。

 四姑娘沈丹若是個可憐人。

 作為沈府唯一的嫡小姐,主母陳氏生下她之後就大出血而亡。可憐她剛出生就沒了親孃,沒多久又因下人照顧不周,連夜高燒把腦袋燒壞,成了個智力低下的小傻子。

 沈雋本就對髮妻陳氏沒多少情意,陳氏尚在時,他就有寵妾滅妻的苗頭,與青梅竹馬的表妹孫氏恩愛無比,並生了一子一女。後來陳氏一死,還留下沈丹若這麼個痴傻女兒,沈雋只覺得晦氣,別提多加關愛了,平日裡多問一句都不會。

 後來還是沈太傅和沈老太太老兩口心疼小孫女孤苦無依,將她接到姑蘇老宅養著,沈丹若這才得以平安長大。半年前沈老太傅病逝,沈老太太這才帶著沈丹若從姑蘇回到京城。可才回來沒多久,沈丹若就落了水。眼見從小養在膝下的乖孫女險些被人害死,沈老太太就是再好的脾氣,也難掩心頭憤怒。

 此時此刻,聽到孫姨娘拉著三小姐沈思婉在門口哭哭啼啼的請罪,若不是顧忌身份,沈老太太真恨不得撕了孫氏那狐媚子的嘴臉。

 “母親,外面還下著雪,天寒地凍的,要是凍壞了身子怎麼好,還是讓她們進來吧?”沈雋請求道。

 “就她們母女倆嬌貴,在外面站這麼一會兒就凍壞了?我的若兒都掉進了冰窟窿裡,你怎麼不心疼心疼她呢?”沈老太太面無表情的掃了眼沈雋。

 “這,丹若現在不是沒事麼……”沈雋訕訕道,心想著這老虔婆真是蹬鼻子上臉,為了個小傻子值得這般刁難人?到底只是個掛名嫡母,比不得自己生母,哪裡能指望她替自己多考慮下。

 阿措明顯能感覺到這靜默之下壓抑的硝煙味,輕聲道,“祖母,外面冷,讓姨娘和姐姐進來吧。”

 沈老太太還沒說話,沈雋立馬順著她的話欣喜道,“是,母親,你看丹若都這樣說了,有甚麼話先讓人進來再說,到時候是打是罰也不遲。”

 話都說到這份上,沈老太太再攔也沒意思,只悶悶的抿唇,權當預設。

 不一會兒,厚厚的門簾被掀開,伴隨著一陣寒氣,孫姨娘和三小姐沈思婉邁著嫋嫋婷婷的步子走了進來。

 那孫姨娘穿著件單薄素淨的小襖,素著一張巴掌小臉,身上也沒其他裝飾,乍一看還不如老太太跟前的李嬤嬤穿的富貴。而她身後的沈思婉,也是這般素雅打扮,那張青澀稚嫩的小臉還未完全長開,眉眼之間的柔弱做作卻跟她親孃如出一轍。

 此刻母女倆的臉都凍得有些紅,一雙杏眼也紅通通的,臉上淚痕還未乾。

 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落在沈雋眼中,可真是心疼壞了,恨不得上前將孫姨娘摟在懷中好生安慰一番。

 但在沈老太太和阿措看來,這對母女還真是會做戲,平日裡花枝招展穿金戴銀像只花孔雀般,現在倒知道洗去鉛華裝可憐了。

 “老爺,老太太,妾身有罪——”

 孫姨娘一進屋裡站定,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拉長語調哭了起來。

 這般拿腔拿調的做派,沈老太太這些年也沒少見,冷哼道,“有話就好好說,這般哭哭啼啼,是給誰號喪呢!”

 孫姨娘抬眼對上沈老太太那肅然的臉色,眸光微閃,但很快就垂下頭,悲悲慼慼的啜泣道,“都是妾的錯,是妾沒有管好思婉。”

 說著,她轉臉就罵著沈思婉,“明知道你四妹妹是個不知事的,你還不好好看著她!你個做姐姐的,連這點謹慎都沒有,真是白長了兩歲。所幸你四妹妹福大命大,若她真有個三長兩短,拿你這條命去填都不夠。”

 沈思婉被孫姨娘罵的淚水漣漣,抽抽搭搭的說,“婉兒知錯了,婉兒下次一定萬事緊著四妹妹……爹爹,祖母,四妹妹,你們原諒婉兒這一回吧。”

 沈雋見愛妾愛女哭的淚人兒似的,轉身朝著老太太作揖,“母親,你看思婉都把事情說清楚了,她只是一時沒看住丹若,才叫丹若掉進了水裡。這事要怪,也實在怪不到這孩子身上……”

 沈老太太擰著眉頭看向沈思婉,“這大冬日的,你無緣無故引著你妹妹去湖邊作甚?”

 沈思婉抬起委屈的小臉,抽噎道,“是四妹妹自己要去那邊玩的。”

 “你打量著我老糊塗了?竟敢誆到我面前!若兒最是怕水,怎會主動去湖邊玩。”沈老太太冷冷道。

 “祖母,四妹妹腦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她見湖面結冰了看不到水,自然就不怕的。”沈思婉輕聲反駁道。

 眼見沈老太太臉色變得更難看,沈雋忙道,“母親,思婉這話雖然說的難聽了些,卻也是有道理的。若兒可能不知道結了冰的湖有危險,才會跑到那邊玩。”

 聽到沈雋這話,沈老太太只覺得心寒。

 這滿屋子的人,沈雋明顯是站在孫姨娘母女這邊,他們一家三個對自己一個孤老婆子……唉,到底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他老子一死,他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嫡母還能有幾分敬重呢?只是白瞎了自己對他多年的用心照料和悉心栽培,如今他長大了翅膀硬了,也管不了了。自己這個孤老婆子看人臉色活著也就罷了,只是不知道還能護著丹若這孩子多久。

 就在氣氛凝固的時候,一個細細弱弱的聲音插了進來,“爹爹,若兒分得清水和冰。”

 一時間,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床榻上嬌柔瘦弱的女孩。

 沈雋一怔,看著小女兒清凌凌的大眼睛,“若兒,你說甚麼?”

 阿措聲音軟綿綿的,“爹爹,若兒分得清水和冰。祖母跟我說過不要去水邊玩,我本來是不想去的,但三姐姐硬要拉著我去……我不想跟三姐姐吵鬧,就跟她去了,然後三姐姐她、她……”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了下跪在地上的沈思婉,一臉害怕的往沈老太太的懷中縮了縮。

 沈老太太察覺不對,追問道,“然後她怎麼了?若兒別怕,你儘管說,祖母在這,不會再讓人欺負你。”

 有了老太太這話,阿措才放心一般,小聲道,“三姐姐推了我。”

 三姐姐推了我。

 這六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屋內炸起。

 屋內伺候的丫鬟婆子們聽到這話,也皆是一臉震驚——四姑娘是個傻子,快十四歲了卻還是三歲孩童的心智,如今她親口說出這話,幾乎沒幾個人懷疑。

 人們總是習慣性的相信弱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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