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雋本就對髮妻陳氏沒多少情意, 陳氏尚在時, 他就有寵妾滅妻的苗頭,與青梅竹馬的表妹孫氏恩愛無比, 並生了一子一女。後來陳氏一死,還留下沈丹若這麼個痴傻女兒,沈雋只覺得晦氣,別提多加關愛了, 平日裡多問一句都不會。
後來還是沈太傅和沈老太太老兩口心疼小孫女孤苦無依,將她接到姑蘇老宅養著,沈丹若這才得以平安長大。半年前沈老太傅病逝,沈老太太這才帶著沈丹若從姑蘇回到京城。可才回來沒多久,沈丹若就落了水。眼見從小養在膝下的乖孫女險些被人害死,沈老太太就是再好的脾氣,也難掩心頭憤怒。
此時此刻,聽到孫姨娘拉著三小姐沈思婉在門口哭哭啼啼的請罪,若不是顧忌身份, 沈老太太真恨不得撕了孫氏那狐媚子的嘴臉。
“母親,外面還下著雪, 天寒地凍的,要是凍壞了身子怎麼好,還是讓她們進來吧?”沈雋請求道。
“就她們母女倆嬌貴,在外面站這麼一會兒就凍壞了?我的若兒都掉進了冰窟窿裡,你怎麼不心疼心疼她呢?”沈老太太面無表情的掃了眼沈雋。
“這,丹若現在不是沒事麼……”沈雋訕訕道, 心想著這老虔婆真是蹬鼻子上臉,為了個小傻子值得這般刁難人?到底只是個掛名嫡母,比不得自己生母,哪裡能指望她替自己多考慮下。
阿措明顯能感覺到這靜默之下壓抑的硝煙味,輕聲道,“祖母,外面冷,讓姨娘和姐姐進來吧。”
沈老太太還沒說話,沈雋立馬順著她的話欣喜道,“是,母親,你看丹若都這樣說了,有甚麼話先讓人進來再說,到時候是打是罰也不遲。”
話都說到這份上,沈老太太再攔也沒意思,只悶悶的抿唇,權當預設。
不一會兒,厚厚的門簾被掀開,伴隨著一陣寒氣,孫姨娘和三小姐沈思婉邁著嫋嫋婷婷的步子走了進來。
那孫姨娘穿著件單薄素淨的小襖,素著一張巴掌小臉,身上也沒其他裝飾,乍一看還不如老太太跟前的李嬤嬤穿的富貴。而她身後的沈思婉,也是這般素雅打扮,那張青澀稚嫩的小臉還未完全長開,眉眼之間的柔弱做作卻跟她親孃如出一轍。
此刻母女倆的臉都凍得有些紅,一雙杏眼也紅通通的,臉上淚痕還未乾。
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落在沈雋眼中,可真是心疼壞了,恨不得上前將孫姨娘摟在懷中好生安慰一番。
但在沈老太太和阿措看來,這對母女還真是會做戲,平日裡花枝招展穿金戴銀像只花孔雀般,現在倒知道洗去鉛華裝可憐了。
“老爺,老太太,妾身有罪——”
孫姨娘一進屋裡站定,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拉長語調哭了起來。
這般拿腔拿調的做派,沈老太太這些年也沒少見,冷哼道,“有話就好好說,這般哭哭啼啼,是給誰號喪呢!”
孫姨娘抬眼對上沈老太太那肅然的臉色,眸光微閃,但很快就垂下頭,悲悲慼慼的啜泣道,“都是妾的錯,是妾沒有管好思婉。”
說著,她轉臉就罵著沈思婉,“明知道你四妹妹是個不知事的,你還不好好看著她!你個做姐姐的,連這點謹慎都沒有,真是白長了兩歲。所幸你四妹妹福大命大,若她真有個三長兩短,拿你這條命去填都不夠。”
沈思婉被孫姨娘罵的淚水漣漣,抽抽搭搭的說,“婉兒知錯了,婉兒下次一定萬事緊著四妹妹……爹爹,祖母,四妹妹,你們原諒婉兒這一回吧。”
沈雋見愛妾愛女哭的淚人兒似的,轉身朝著老太太作揖,“母親,你看思婉都把事情說清楚了,她只是一時沒看住丹若,才叫丹若掉進了水裡。這事要怪,也實在怪不到這孩子身上……”
沈老太太擰著眉頭看向沈思婉,“這大冬日的,你無緣無故引著你妹妹去湖邊作甚?”
沈思婉抬起委屈的小臉,抽噎道,“是四妹妹自己要去那邊玩的。”
“你打量著我老糊塗了?竟敢誆到我面前!若兒最是怕水,怎會主動去湖邊玩。”沈老太太冷冷道。
“祖母,四妹妹腦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她見湖面結冰了看不到水,自然就不怕的。”沈思婉輕聲反駁道。
眼見沈老太太臉色變得更難看,沈雋忙道,“母親,思婉這話雖然說的難聽了些,卻也是有道理的。若兒可能不知道結了冰的湖有危險,才會跑到那邊玩。”
聽到沈雋這話,沈老太太只覺得心寒。
這滿屋子的人,沈雋明顯是站在孫姨娘母女這邊,他們一家三個對自己一個孤老婆子……唉,到底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他老子一死,他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嫡母還能有幾分敬重呢?只是白瞎了自己對他多年的用心照料和悉心栽培,如今他長大了翅膀硬了,也管不了了。自己這個孤老婆子看人臉色活著也就罷了,只是不知道還能護著丹若這孩子多久。
就在氣氛凝固的時候,一個細細弱弱的聲音插了進來,“爹爹,若兒分得清水和冰。”
一時間,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床榻上嬌柔瘦弱的女孩。
沈雋一怔,看著小女兒清凌凌的大眼睛,“若兒,你說甚麼?”
阿措聲音軟綿綿的,“爹爹,若兒分得清水和冰。祖母跟我說過不要去水邊玩,我本來是不想去的,但三姐姐硬要拉著我去……我不想跟三姐姐吵鬧,就跟她去了,然後三姐姐她、她……”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了下跪在地上的沈思婉,一臉害怕的往沈老太太的懷中縮了縮。
沈老太太察覺不對,追問道,“然後她怎麼了?若兒別怕,你儘管說,祖母在這,不會再讓人欺負你。”
有了老太太這話,阿措才放心一般,小聲道,“三姐姐推了我。”
三姐姐推了我。
這六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屋內炸起。
屋內伺候的丫鬟婆子們聽到這話,也皆是一臉震驚——四姑娘是個傻子,快十四歲了卻還是三歲孩童的心智,如今她親口說出這話,幾乎沒幾個人懷疑。
人們總是習慣性的相信弱者的。
孫姨娘和沈思婉一進屋就裝可憐示弱,便是深諳此道。
但她們萬萬沒想到,阿措這個最弱的小傻子,竟然會來這麼一下!
眼見著沈雋投來懷疑的視線,孫姨娘臉色白了白,沈思婉也慌了。
“爹爹,我沒有,是她胡說的,我沒有推她……是她血口噴人,她冤枉我!”沈思婉辯解著,她只是把這小傻子騙到了湖邊,想要好好凍她一凍,壓根就沒推她啊,明明是她自己蠢,腳滑掉了下去,關自己甚麼事!
沈老太太心疼的將阿措摟住,瞪著沈思婉,“若兒差點就醒不來了,她冤枉你?她犯得著用一條命來冤枉你!”
她抬眼看向沈雋,肅然道,“你看看你偏疼的好女兒是個甚麼樣子!她才十五歲,心思就這般險惡,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了,日後有哪戶人家敢娶這樣的媳婦回去。往小了說是她個人閨譽受損,往大了說,是你這個當家的後院失德,家風不嚴,保不準會連累家中其他幾位姑娘的婚嫁及哥兒的前途。你父親一輩子謹慎重德,不磷不緇,外人也高看我們沈家幾分。若是沈家的好名聲砸在了你的手上,我且看你日後有何顏面去見沈家的列祖列宗!”
這又是家風又是列祖列宗的,只把沈雋說的脊樑骨都矮上三分,一疊聲慚愧稱是。
孫姨娘也拿不準女兒到底推沒推沈丹若,但心裡也跟旁人一般,是信了這傻子的。
眼見形勢不對,她忙拖著膝蓋爬到沈雋的面前,眸中淚光盈盈,“老爺,思婉她還小,她肯定是不小心的。若你真的要罰,就罰妾身吧,妾身是她的娘,都怪妾身管教不嚴……”
沈雋看她這模樣,有些不忍的轉過了頭。
阿措看著這一切,心頭微冷,看來沈老爺對孫氏母女的情意頗深呀。明知道是三女兒害了小女兒,卻還遲遲不捨得發落。她雖不懂這些深宅大院裡條條框框的規矩,卻也知道殺人要償命的。
不過看目前的情況,想要一次性替四姑娘討回公道比較難。
“三姐姐,你為甚麼推了我又不承認呢,扯謊可不好。”阿措重重的咳嗽了兩聲,直勾勾的看向沈思婉。
她的眼神清澈如山間清溪,那般的純粹無暇。
沈思婉卻莫名覺得這眼神透著陣陣涼意,看得她一陣心慌。
也不等沈思婉回答,阿措又對沈雋道,“爹爹,雖然三姐姐害我掉進河裡,但祖父說過,沈家的兄弟姊妹要同氣連枝,相親相愛,家族才能興盛。所以若兒這次就原諒三姐姐了……只要三姐姐下次別再推我了。”
沈雋跟自家這個幼女接觸不多,如今見她雖傻,卻這般通情達理,心底也生出些好感,“若兒真懂事,你放心,爹爹定不會白白讓你受這委屈。”
轉臉再看哭哭啼啼的孫姨娘母女,只覺得心煩,沒好氣道,“別哭了,若兒剛從鬼門關回來都沒哭,你們倆倒好,哭的一個比一個大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受了多大的委屈!”
沈雋很少對她們母女說重話,如今這樣呵斥足見他的不悅,孫氏很是識趣,當即不敢再哭。
沈思婉卻是委屈的很,她從小被爹孃捧在手心上,沈丹若未回京時,她就是這沈府中最尊貴的小姐。現在沈丹若這個傻子佔了個嫡女的名頭不說,還敢冤枉自己推她下水,害的她被爹爹訓斥!
到底是十五歲的小姑娘,自尊心正強,她越想越憋屈,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沈雋見沈思婉還哭,越發覺得她不懂事。
偏偏這個時候,阿措還溫溫柔柔的對李嬤嬤道,“李嬤嬤,煩勞你拿塊帕子給三姐姐擦擦眼淚吧。三姐姐,你別哭了,要是把眼睛哭壞了就不好了。”
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李嬤嬤感嘆一聲“四姑娘心地真好”,拿了方乾淨的帕子遞過去。
“還不快接著,你看你妹妹多懂事,她還知道叫你莫哭壞了眼。”沈雋道。
本來沈雋不說這話,沈思婉是打算接過帕子的。偏生沈雋來了這麼一句,頓時刺痛了她某根神經,她不客氣的將那帕子打落在地,“我沒推她,沒推她,就是沒推她!”轉臉又怒瞪著阿措,“你別假惺惺的當好人!”
“婉兒!”孫姨娘心頭猛地一跳,忙去拉她。
“真是好大的脾氣!!”沈雋怒了,又瞥見孫姨娘跪在地上求情的模樣,眸光變得複雜起來,“你瞧瞧你教的好女兒,做出那等狠心寡情之事,還絲毫不知悔改!”
孫姨娘臉色驟變,連忙趴在地上求饒。
她此次前來本是想撇清干係的,畢竟思婉引誘小傻子去湖邊時,有丫鬟瞧見了,若是全盤否認也說不過去,倒不如主動過來告罪,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瞧,撒撒嬌哭兩下,老爺就會心軟不去計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做夢也沒想到原本簡單的情況竟然會變成現在這樣!
沈老太太見鬧的差不多了,冷淡出聲道,“這樣吵吵囔囔的像甚麼話,你要還捨不得懲處,就換個地罵去。若兒才甦醒不久,還需靜養著……你也別嫌我老婆子囉嗦,古語有言,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小惡不糾,日後必釀成大禍。①”
沈雋自然明白老太太話中的意思,心知這次事情非比尋常。沉思許久,板起面孔冷聲道,“來人,請家法。”
孫姨娘大驚失色,一會兒按著沈思婉讓她認錯,一會兒揪著沈雋的袍擺求情。
沈老太太擔心沈雋心軟,直接命人將孫姨娘母女拖到隔壁房間裡執行家法。
最後孫姨娘為母教導不嚴,捱了三十手板。
沈思婉雖是行兇者,但到底是未出閣的小姐,只捱了二十手板,外加三個月禁閉、抄寫四十遍《女則》。
這些雖然抵不過沈丹若的一條命,但好歹讓孫氏母女得到了一定的教訓。
聽著隔壁房間孫姨娘母女聲聲哭叫,阿措沉沉的進入了夢鄉。
沒辦法,這具身子還是太虛弱了。
長公主看著換了一身潔淨衣袍的元珣,又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佩刀,嘆了口氣,“今天頭疾又犯了?”
元珣面對長公主時,身上的戾氣消散了不少,淡聲道,“嗯。”
這些年元珣一直為頭疾所困,一發病就格外暴躁,請了無數名醫來瞧,依舊沒法根治。眼看著阿弟的性情越發暴虐冷清,長公主真是愁的頭髮都要白了。
她端起茶喝了口,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問道,“最近朝堂上提議選秀的摺子越來越多了?”
元珣漫不經心嗯了一聲。
“你怎麼想?”長公主看向他。
“懶得想。”
“……”
長公主稍稍挺直了腰背,面容也肅然起來,“阿珣,你已經二十五了。其他男子像你這個年紀,孩子都好幾個了,你倒好,膝下至今沒個子嗣!若你百年之後,大梁的江山何人來坐?”
“阿姐你找個駙馬生個孩子吧,日後便讓阿姐你的孩子坐皇位。”
“胡說。”長公主不客氣掃了他一眼,又道,“今日賞花宴上倒是來了不少世家貴女,一個個如花似玉,你真該來看看,沒準就有中意的。”
元珣哼笑道,“我要真去了,她們怕是躲都躲不及。”
他想起自己後宮的那些女人,一個個見著他就跟貓見老鼠似的,生怕他頭疾發作,一個不小心就把她們給砍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也樂的清靜。
“她們怕你,還不是你成日裡板著個臉。”長公主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又興致勃勃道,“我今日瞧著有個不錯,模樣好,眼光好,她說你是世間最了不起的男子,還說要嫁給你呢。”
想起宴會上沈四姑娘老老實實吃東西的樣子,長公主眸中泛著一絲期許,尋常女子都害怕阿珣,沒準這個有些呆的沈四姑娘不怕。
沒有心機的漂亮小姑娘,還一心想嫁給自家弟弟。
長公主越想越覺得合適,當即就對元珣道,“你覺得怎麼樣?”
元珣輕抿了口茶,“想嫁給我?不是膽大心黑,就是腦子不好使。”
長公主,“……”
倒還真被他說中了。
不過她打聽過了,這沈四姑娘是小時候發高燒才把腦子燒壞的,不是天生痴傻,並不會影響到下一代的智商。
長公主耐心的勸著,元珣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腦子裡卻不知不覺想起那個誤入院子的嬌氣小姑娘。
她說她是來長公主府做客的,也不知是誰家的姑娘。
平日裡他看到那些嬌氣膽小的女人就覺得煩悶,可不知道今兒個怎麼回事,瞧著她那委屈可憐的小模樣,他莫名覺得有些趣味,甚至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臉……
想到這裡,元珣摩挲著杯壁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嗯。”
“啊?”長公主一怔。
元珣薄薄的唇角揚起一抹弧度,一字一頓道,“我同意選秀。”
***
皇帝要選秀了。
訊息一出,整個大梁朝的適齡姑娘都慌了。
“聽說陛下一有不順心就拔刀砍人,有一回一位舞姬挑錯了一個拍子,陛下就把她的雙腳砍下來了!”
“這還不算甚麼,聽說幾年前有個小宮女故意蓄意勾/引陛下,陛下勃然大怒,直接讓人把那宮女車裂了。嘖嘖,真是狠心吶。”
“宮女爬床被罰倒也說得通,我還聽說有嬪妃到陛下面前示好,卻被陛下一腳踢進了河裡,差點淹死咧。”
“說來也奇怪,陛下登基這些年,後宮佳麗無數,怎麼就沒一個懷上過?難道陛下他那方面不太行……”
諸如此類的事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到了各位深閨小姐的耳朵裡。
一時間,閨閣女子愁眉不展,哭聲不斷。
眼見選秀還有一個月開始,各家各戶都抓緊時間給自家女兒找婆家定親,平日裡那些繁文縟節在這特殊時期也都能省就省。
沈府自然也急了,畢竟家裡有四位適齡的姑娘!
府中無主母,三位姨娘除了求沈雋,就只能跑老太太的院子哭,畢竟沈老太太資歷老、人脈廣,若是她出手牽橋搭線,一準能成。
沈老太太也不吝嗇,到底是自家孫女,能幫就幫。
短短一個月內,接連說成了大姑娘沈如玉和二姑娘沈月齡的婚事,一戶是從三品御史中丞家庶長子,一戶是正四品國子祭酒家的嫡幼子。
柳姨娘和周姨娘出身不高,知曉自家女兒能找到這樣的人家已經託了老太太的福,自然心滿意足,對沈老太太感恩戴德。
可這孫姨娘卻是個眼界高的,她與沈雋有青梅竹馬的情分,又生養了長子,雖頂著個貴妾的名分,心裡卻早將自己當做主母來看。
見沈老太太只尋了戶從三品武將給沈思婉,心中很是不滿,只覺得委屈了自家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