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珣盯著她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半晌,語氣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 “坐下一起吃。”
阿措怔住, “啊?”
元珣彆扭的收回目光, 冷著語氣道, “再磨嘰就別吃了。”
“我吃, 我吃!”
阿措生怕他反悔, 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小太監很有眼力見的添上一副碗筷。
她拿著筷子準備夾菜, 伸出手時又有點怯了,轉臉看向他,“那我吃了?”
元珣淡淡應了聲, “嗯。”
得到允許, 阿措這才放心吃了下來,她也嚐了個龍井蝦仁。
一入口, 眼睛都亮了,“好吃誒!”
元珣凝眸, 見她那張白皙的臉上帶著笑, 笑眸彎彎如月牙兒, 兩頰的梨渦淺淺。
宛若春風輕拂,梨花片片落入池塘。
他有些挪不開眼了。
阿措嘴裡塞得滿滿的,像是隻小倉鼠似的,圓圓的眼眸忽閃忽閃的看向元珣,“陛下,你看嬪妾幹嘛, 嬪妾臉上又沒吃的。你快嚐嚐這個,這個荷葉雞好好吃!”
元珣尷尬的輕咳了兩聲,又淡淡的看她,“就這麼好吃麼?”
阿措頷首,“嗯嗯,比我那裡的膳食好吃多了!”
一旁的宮人心想:這不是句廢話,你個從六品小美人的伙食哪能跟御膳比。
“喜歡吃就多吃些。”元珣輕聲道,也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
他吃的不多,大多是吃上一口,然後靜靜的看著阿措吃東西,就像看一個小寵物進食般,頗有趣味。
一頓飯吃完後,外面的天已然全黑了。
紫宸宮裡掌起燈光,金碧輝煌的殿內照的亮堂堂的,相比於白日的恢弘莊嚴,更添幾分華美。
“吃飽了?”元珣看向倒在椅子上一臉饜足的阿措。
“嗯嗯,吃飽了。”阿措脆生生應道,在觸及男人深邃的長眸時,忽的想起甚麼,忙坐起了身子,恭敬又謹慎道,“陛下,嬪妾這算是侍膳了麼?”
元珣瞥了眼桌上消失不少的飯菜,低聲道,“算吧。”
阿措這才鬆口氣。
“行了,你退下吧。”元珣吩咐道,自顧自起身朝前走了兩步,卻並未聽到身後的動靜。
他微微轉身,見她面帶猶豫的坐著,並沒離開的意思,不禁蹙眉,“還坐著作甚?”
阿措嫩白的小手有點緊張的揪著衣袖,聲音小小道,“陛下,我……嬪妾……嬪妾哪裡伺候的不好麼?”
元珣,“嗯?”
阿措更緊張了,“姑姑說了,如果嬪妾侍膳做得好,陛下沒準會留下嬪妾侍寢……陛下你不留下嬪妾侍寢麼?”
在場宮人:我去,這沈美人也太奔放了吧?!!
元珣深眸微動,忽的上前一大步,直接走到了阿措的面前。
他微微彎下腰,緊緊盯著這個嬌怯怯的小姑娘,淡漠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想侍寢?”
他周身的氣場本就強大,再加上這居高臨下的姿態和冷淡的神情,阿措小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嬪妾、嬪妾……”
雖然他靈氣很強大,但和他雙修的話……
呃,還是不了吧,她害怕。
擠出個勉強的微笑,她悻悻道,“那個,陛下你有事先忙吧,嬪妾就不打擾您。”
說著她彎下腰,從元珣的身側鑽了出來,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才福了福身子,“嬪妾先告退了。”
也不等元珣回應,她提起裙襬就往外小步跑。
見她這副逃之夭夭的模樣,元珣一貫冷漠的眼中浮現一絲笑意。
本以為多日不見膽子大了些,沒想到還是這麼慫。
***
阿措慌里慌張走出紫宸宮好遠一段距離才長舒一口氣。
自己真是瘋了瘋了,怎麼敢在那個男人面前提出侍寢呢?肯定是吃的太嗨了,大腦被美食給堵住了!
幸好他沒有答應,要是他答應了下來……
阿措閉上眼睛腦補了一下,耳朵頓時紅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胡亂想些甚麼呢!
“小主,你這是……”慕青擔憂的看著自家小主,打從紫宸宮出來,小主就魂不守舍的,莫不是被陛下給嚇到了?
“噢,這天氣有點熱,我拍拍臉清醒一下。”
阿措隨口敷衍著,心中想著,皇帝竟然是之前在長公主府上遇到的那個人,可他既然是人類,那周身縈繞的濃郁靈氣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真的像話本子說的那樣,皇帝都是真龍天子,是紫微星下凡,有龍氣環繞?
越想越有可能。
一回到錦繡軒,安秀姑姑和太監寶順就湊了上來,迫不及待的追問道,“怎麼樣,小主你還好吧?侍膳可還順利?陛下的態度可還和善?”
見她們一個兩個緊張的樣子,阿措笑道,“我這不是好好地麼,陛下他……脾氣也還好吧……”
有一說一,相比於上次見面直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這次他能讓自己坐下吃飯,已經算是很友善了!
安秀姑姑仔仔細細打量了阿措一番,又問了她一些細節,確定情況還算好後,這才放下一顆心來。
“小主你且放寬心,這回雖沒留下侍寢,但日子久了,您入了陛下的眼,侍寢是早晚的事。”安秀姑姑安慰道。
“嗯嗯,我知道的。”阿措打著哈哈,如果陛下不是那麼兇就好了。
他那漠然冷戾的樣子,實在讓人不太敢接近。
伸了個懶腰,阿措便讓慕藍準備熱水沐浴。
這邊廂阿措舒舒服服的泡著熱水澡,那邊廂錦繡軒沈美人去紫宸宮侍膳的訊息不脛而走,飛快的傳遍了後宮。
後宮舊妃們:沒想到那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小美人,竟然有這般膽色!
後宮新妃們:沈家阿措竟然是她們之中第一個見到陛下的?!
明月宮。
“她竟然去侍膳了?”楚纖纖拿著毛筆的手驀得一抖,一大滴黑墨落在潔白的宣紙上,汙了一團。
“是啊,奴婢還打聽到,陛下讓沈美人與他一同用膳呢。”宮女雲燕畢恭畢敬道。
楚纖纖好看的眉揪的緊了些,也不去管那糟蹋掉的畫,放下毛筆坐了下來。
不論是名氣亦或是家世,她都是這批秀女中的佼佼者,於情於理,陛下都該先召見她的。
可現在陛下竟然召見了沈家那個小傻子……
那小傻子有甚麼好,不就是長得好看點麼,自己也不比她差太多。更何況入宮前父親分明說過,陛下並不是重色之人。
“雲燕,你可打聽到陛下為何會突然召她侍膳?”楚纖纖輕聲問。
“這,好像是沈美人給陛下送去了一桶魚……”
“魚?”楚纖纖愣住。
“是啊,奴婢一開始也以為是聽錯了,但勤政殿那邊的小太監說了,沈美人就是送了魚過去。陛下留了兩尾送去御膳房,剩下的讓人放回千鯉池了。”雲燕小聲嘟囔著,“真不知道這沈美人怎麼想的,竟然從千鯉池釣魚……難怪最近聽人說千鯉池的魚越來越少了,敢情都被她給釣了,那是釣魚的地麼?”
楚纖纖表情也變得古怪起來,這沈美人還真是個傻的,正常妃嬪會送魚給陛下麼?不會啊!
可偏偏就是她這出其不意的一招,惹了陛下的注意。
楚纖纖伸手抵住額頭,心底有點嫉妒,又有點好笑,更多的是困惑與沉思。
入宮已經這麼多日了,連那小小沈美人都已經見過陛下了,自己也得想個辦法,儘快在陛下面前露露臉。
思考片刻,楚纖纖緩緩起身。
“小主,你這是?”雲燕疑惑問道。
“連沈美人都知道往勤政殿送東西,我也不能落了下乘。走吧,去小廚房。”楚纖纖拿起襻膊將袖子挽起,她是四品容華,一宮主位,所在的明月宮是有小廚房的。
雲燕瞭然,看來主子這是要親自下廚給陛下做好吃的啊,她笑道,“小主,你的手藝好,不論做甚麼,肯定是賽過沈美人的。”
楚纖纖輕笑一下,並未多言。
朝堂上兩人是君臣,朝堂之下兩人便是好友。
且說豫州災情有所緩解,朝堂上下都鬆口氣。
此刻見元珣心情不錯,司空曙落下黑子一枚,視線瞥過元珣玉帶上掛著的小香包,朗聲笑道,“臣與陛下相識多年,倒是第一次見到陛下身上佩戴香囊這種東西。”
“你倒是眼尖。”元珣淡淡道,“驅蚊蟲的,隨便戴著。”
“噢?看這上面繡的蘭草花紋,應當不是尚藥局或是尚服局做的……”司空曙英俊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打趣的笑意,調侃道,“陛下這是有中意的妃嬪了?”
元珣也沒否認,只淡然落下一枚白玉棋子,故作不悅道,“探聽朕的宮闈之事,子言,朕看你是皮癢癢了。”子言是司空曙的表字。
司空曙哈哈一笑,忙拱了拱手,“是是是,是臣逾矩了,還請陛下恕罪,千萬別打臣的板子,臣細皮嫩肉的,可受不了那個罪。”
元珣哼笑一聲,“好好下棋,這局你若是輸了,朕便拿一個月的俸祿去一品齋大吃一頓。”
司空曙嘆息道,“臣還得存錢娶媳婦呢。”
“總是聽你念叨著娶媳婦,娶了這些年也沒個動靜。每次朕要給你賜婚,你非說要娶個兩心相悅的;朕讓你多去各府的宴會走動走動,你倒好,天天窩在府裡捯飭你那些古玩龜甲……嘖,兩心相悅,照你這樣,再等一百年都不見得尋到。”
“誒,陛下你這話就扎心了。感情這回事急不來的,緣分到了,自然就來了嘛。”司空曙剛想說“你雖有滿宮妃嬪,不也天天被朝臣催著生娃,咱倆半斤八兩”,這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太監總管常喜快步走來。
他站定腳步,彎腰恭順道,“陛下,長公主殿下來了。”
“阿姐來了。”元珣捏著枚白玉棋子摩挲著,對常喜道,“快請進來。”
對面的司空曙一怔,神色微動,看著棋盤的眼神有幾分虛浮,輕聲道,“陛下,這……長公主來了,要不臣先告退?”
元珣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這局棋還沒下完呢,就想跑?你現在跑了,一品齋的飯還是得請。”
“……”司空曙怔了怔,只好繼續下棋。
“原來你們在這下棋呢。”長公主緩步走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銀線團福如意錦緞長袍,髮髻高聳,兩邊各插一把半月型鑲珊瑚玳瑁蜜蠟梳蓖,一支纏絲變形赤金鑲珠鳳簪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著,大氣又不失華貴。
司空曙見到元瑾瑜,忙起身行禮,“微臣拜見長公主殿下,殿下金安萬福。”
“子言不必多禮。”長公主抬了抬手,微微笑道,“你們下你們的,我正好在旁邊看看。”
常喜趕緊搬了張紫檀透雕卷草紋圈椅上前,長公主施施然坐下,端起茶杯抿了口,又探著身子掃了一眼黑白棋子縱橫交錯的局面,輕笑道,“陛下,看來這一局你要輸了。”
“那可不一定。”元珣撩起眼皮看向對面有些魂不守舍的司空曙,薄唇勾起淺淺的弧度,“子言,到你下了。”
“瞧他狂的!子言你可要好好下,可別輸給他了。”長公主調笑道。
“是,是……”司空曙垂眸應道,沉思片刻,落下一枚黑子。
長公主一臉悠閒的喝茶觀戰,眼見著兩人來回下了好幾招,原本局勢大好的黑棋漸漸落了下風,不由得皺起眉。
她本想開口點撥,又想起觀棋不語真君子,只好抿了抿唇憋著。
等元珣最後一招白棋落下後,一局棋也成了定局。
“子言,你輸了。”元珣低沉的語調帶著幾分笑意。
“微臣棋藝不精,讓陛下和殿下見笑了。”司空曙慚愧的拱了拱手,眼角餘光瞥見長公主往自己這邊瞧,手指不覺收緊了些。
“你可是咱們大梁棋藝最為精妙的大國手,若你都是棋藝不精,那我豈不是個臭棋簍子了。”長公主輕聲道。
“殿下謬讚了,微臣慚愧。”司空曙訕訕笑了下,很有眼力見的起身,“想來殿下是有事要找陛下商談,微臣先行告退。”
元珣見他這渾身不自在的樣子,倒也沒再留他,輕聲道,“去吧,但你可別忘了一品齋的酒席。等朕甚麼時候有興致了,就去你府中找你。”
“是,是,臣靜候聖駕。”司空曙拱了拱手,又朝著長公主點了下頭,便轉身離開了。
待他離開後,長公主道,“你看看你,本來他都要贏了,你好好地說一句不一定,嚇得他都不敢贏你了。”
“阿姐這話可是冤枉我了,子言與我下棋,從不因為我是君王而避讓我。”元珣慢條斯理的撿起桌面的棋子,瞥了一眼長公主,“他輸,是因為心亂了。”
心亂了?長公主一怔,鳳眸閃過一抹異色,隨後板起一張臉,瞪了元珣一眼,“別胡說八道。”
元珣不以為意。
長公主正了正神色,想起自己前來的正事,輕聲道,“前段時間你一直忙著鬧災的事情,我也不來催你。現在災情已緩,那些新進宮的妃嬪也都見一見……楚相夫人都來我府中拜訪兩回了……”
元珣,“嗯。”
長公主急了,“你別總嗯嗯嗯的,給我句準話。”
元珣面露無奈,直接揚聲將常喜叫了過來,吩咐道,“將庫裡那件三秀雙清綠玉如意送去明月宮,順便跟她說聲,朕今晚去她那裡用晚膳。”
“奴才遵命。”常喜一疊聲應下,忙下去辦了。
“阿姐,這樣行了吧?”元珣看向長公主。
“你也別嫌我囉嗦。”長公主鬆了口氣,輕輕撫過手上的紅寶石金戒指,又提起錦繡軒來,“聽說這沈美人挺討你歡心的,嗯,我的眼光還真是不錯……話說回來,你打算甚麼時候臨幸她?”
這話說得直白,元珣差點沒被茶水噎著,黑著臉看向長公主,“阿姐!”
長公主一臉正氣,“???”
元珣放下茶杯,“她還小。”
沒有直接拒絕,也沒說不喜歡,只說人姑娘小……所以阿珣這是上了心?
長公主頓時喜逐顏開,“沒關係沒關係,只要你中意她,也不急這麼些日子。你平日裡沒事就多去她那裡坐坐,對小姑娘好一些,她心思單純,你對她好,她就對你好……”
臨時上了一堂情感科普課後,長公主心情愉悅的離開了紫宸宮。
這日傍晚,紅霞漫天。
“小主,晚膳送來了,該用膳了。”慕青輕聲提醒道。
阿措趴在窗戶邊上往門口望,一動不動。
慕青湊到她身旁,又提醒了一遍,“小主,晚膳到了,平日這個時候你不是早就喊餓了麼,今日有你愛吃的龍井蝦仁和香酥鵪鶉呢。”
阿措眨了眨眼,“再等等吧。”
慕青順著她看的方向尋了尋,疑惑道,“小主你這是在等甚麼啊?”
“等陛下呀。”阿措回頭看她,淺淺的笑,“我跟陛下說了,改日來我們這裡吃飯的。”
慕青一怔,表情有些不忍,“小主,你別等了,陛下今兒個不會來咱們這裡的。寶順公公剛打聽來的訊息,說是陛下晌午賞了個玉如意給楚容華,今晚還會去明月宮用膳……”
他要去楚纖纖那裡用膳了。
阿措一臉錯愕,轉念一想,他是皇帝,楚纖纖也是他的妃子,他去楚纖纖那裡很正常。
“好吧,不等了。”阿措站起身來朝慕青一笑。
但離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往門口望了一眼。
門口空空蕩蕩的,兩株沐浴在夕陽餘暉下的粉色月季花,隨著風輕輕搖曳。
這猝不及防的靠近,阿措本能的朝後退了一步,哪知道小腿剛好撞到石凳上,她倒吸了口涼氣,纖細的身子也晃了晃,仿若一陣風就要把她吹到的。
元珣幾乎是下意識的伸出手,一把摟住了她的腰。
一截細腰,是那樣的細。如柳條兒,不堪一折……
盈盈點點的螢火蟲在他們身邊飛舞著,無端添了幾分唯美。
但阿措時刻卻無心欣賞這風景,她對上男人銳利的目光,支支吾吾解釋著,“我睡不著覺,出來吹吹風。”
她這樣說著,心中同時想著,為甚麼他的手指冰冰涼涼的,但整個手掌放在自己腰上時,卻格外的熾熱。
還有就是,她該不該讓他鬆開自己呢?
她正糾結著,男人的視線落在她雪白臉頰上那兩抹緋紅,就像皚皚白雪籠罩著一層橙紅霞光。
放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覺的收緊了些,她穿著簡單,薄薄一層裙衫,似乎能感受到那薄薄布料之下的滑膩。驀得,他心頭生出一陣燥熱……
他不是貪色之人,也不是沒有投懷送抱的嬌媚女人,可他從未對一個女子起過這般旖旎的心思——一種想要狠狠佔有她的衝動。
阿措被他這過分灼熱的視線看的有些害怕,小手不自覺的抵在兩人之間,小聲問道,“陛下,你呢,也是睡不著出來散心嗎?”
元珣只低低的“嗯”了一聲,他緊緊地盯著她,灰青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越發深邃。
這眼神,就像是要把她吃了一般。
阿措鬼使神差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那擦刀嗜血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