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放下吧。”元珣掃了眼紅木透雕西番蓮紋圓桌上的糕點和茶杯,目光緩緩地停留在正中間那個汝窯天青釉面的花觚上。
小巧的花觚沒有半點花紋, 觚裡插著三朵皎潔純白的梔子花,小小的花, 翠綠的葉,淡淡的幽香盈滿了整間屋子。
難怪她身上有股梔子花香,想來是日日在這環境下浸染上的。
元珣緩緩坐下,看了眼拘謹站著的阿措, 淡聲道,“先去把臉洗了。”
阿措呆了呆,“……”
“小主, 這邊這邊。”安秀姑姑忙拉著自家小主往裡間走, 心裡那叫一個懊惱, 千算萬算也算到陛下今兒個會來錦繡軒,要是早點知道的話,她定是不會讓小主到外面挖坑種樹的。
唉,好好一張小臉蛋成了小花貓,頭髮也扎的跟村姑一樣。
安秀姑姑本來還想給她重新梳髮髻戴首飾的,阿措不樂意,撒著嬌道,“好姑姑,這夜都深了,再梳妝多麻煩呀。再說了,梳妝費時, 咱也不好讓陛下等著是吧?”
明知道她是犯懶,但她一撒嬌,安秀姑姑也抵不住,只好隨了她。
擦了臉,換了一套乾淨的水碧色裙衫,阿措就像是個從江南煙雨裡緩緩走出來的小美人。
安秀姑姑眸中帶著笑,模樣好就是好,隨便捯飭都好看。
元珣坐著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可品類一般,不好。
他又拿起一塊糕點,輕咬了一口,太甜太粉,也不好。
難怪昨天晚上她吃那麼多,看來是平日裡饞著了。
一陣珠簾掀起的清脆聲響起,元珣放下手中的芙蓉白玉杯,抬眼朝著珠簾處看去。
阿措白皙的小臉蛋兒,配上水碧色裙衫,嫩生生的,似乎能掐得出水來。
元珣的目光停留了兩秒鐘,輕聲道,“你用晚膳了沒?”
阿措搖了搖頭,“還沒……不過快了吧,再過一會兒飯菜就送來了,陛下你吃了麼?”
元珣:“還沒。”
“那你應該餓了吧?”阿措輕聲問,又想起長公主今天送了那麼多禮物給自己,陛下是長公主最親最親的弟弟,自己於情於理都該對他好一些才對。
思及此處,她壯著膽子走了過去,將那碟子幾乎動都沒動過的糕點往他面前推了推,聲音細細柔柔的,“你先吃點糕餅填填肚子吧,不要客氣,都吃光也是可以的。”
見她這樣大度,元珣覺得好笑,面上不顯,“朕不吃,你自個兒留著吃吧。”
阿措想了想,這不是松子桂花糕啊,他為甚麼不吃呢?難道他不喜歡吃糕點?那真是可惜。
她腦中正閃過芙蓉糕蓑衣糕白糖糕等多種糕點,就聽元珣對太監吩咐道,“去御膳房跑一趟,讓他們把朕的晚膳送到這來。”
話音剛落,立馬就有太監應下,風一般的跑出去傳信了。
阿措愣怔片刻,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元珣,“陛下你要在我這裡吃飯麼?”
她太過驚訝,一下子又忘了自稱嬪妾。
元珣倒不以為意,他也聽說了她腦子不靈光的事,所以也懶得跟她計較這些小細節。
“嗯,就在你這吃。”元珣慵懶的應了一聲,又道,“估計還要一會兒時間,朕有點困了,你這有甚麼地方可讓朕躺躺?”
阿措想都沒想,脫口道,“有呀,我房間裡有床。”
一旁的安秀姑姑扶額,哎喲小主還真是半點不忌諱,哪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把陛下往床上請的?這要是傳出去了,外面的人指不定怎麼編排笑話她呢。
元珣挑眉,灰青色的眸子彷彿略過一抹深意。
他也沒說甚麼,只徑直站起身來,掀開簾子往裡面走去。
阿措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看向一臉複雜的安秀姑姑,“姑姑,我剛才說錯甚麼了麼?”
安秀姑姑訕訕笑,“呃,也不算說錯。”又催促道,“小主你快進去伺候陛下小憩,奴婢們就不進去礙眼了。”
阿措又問她該怎麼伺候,安秀姑姑也拿不準等會兒裡頭會發生甚麼,只神神秘秘的輕聲道,“待會兒陛下說甚麼,小主你乖乖的照著做就成……”
“好,我知道了。”阿措柔柔的應下,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慕青和慕藍這會兒才敢露面,既興奮又忐忑的湊到安秀姑姑身旁,“姑姑,陛下和小主會不會……會不會成了啊!”
“都小點聲,擾了陛下和小主的清靜,有你們好果子吃!”安秀姑姑瞪了她們兩個一眼,又她豎起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都到外候著去。”
慕青慕藍吐了下舌頭,老老實實跟著安秀姑姑一起退到門口。
寢屋內,元珣並沒睡到床上。
那黑漆雲母石的架子床上鋪的是粉色繡銀雀圖案的錦被,幔帳是鵝黃色繡纏枝石榴的花樣,床邊的插屏是紫檀木小貓戲繡球的畫,整張床滿滿的女兒家脂粉氣,他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睡在裡頭算是怎麼回事?
他倒在床邊的長榻上歇息,阿措慢慢的走到他身邊,正思索著自己該做甚麼,就聽元珣問道,“你跟進來做甚麼。”
阿措:“嬪妾是進來伺候陛下的……陛下要我出去麼?”
只要元珣要她出去,她一準扭頭就走了。
元珣靜靜盯著她,好半晌才道,“坐到朕旁邊。”
阿措愣了愣,乖乖地走了過去,坐到了他身旁。
“就這樣坐著,別出聲。”元珣瞥了她一眼。
阿措立刻抬起小手捂住了嘴,露出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透露著“我會乖乖不出聲”的訊息。
元珣挺滿意她這個樣子,大概是在練武場操/練了一下午,這會兒的確有些累了。
屋內有一陣淡淡的花香味,讓人覺得身心放鬆,他剛一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阿措就安安靜靜的坐著,聽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勻稱,才敢稍稍偏過頭去看他。
這樣近距離看,他的五官真是端正的不像話,就跟用模子精心雕刻出來的。
阿措悄悄比了比他的眼睫毛,呼,好像比自己的還要長一些?
她以前覺得後山那隻能幻化成人形的狐狸精就夠英俊了,如今見到眼前這個男人,才知道甚麼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一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阿措對美食的香味格外敏感,深深一嗅,嘴裡的口水都忍不住分泌出來。
她有些餓了,很想出去大吃一頓。
但看到身旁安靜沉睡的男人,她的小臉為難的皺成了一團,他吩咐自己就這樣坐著別出聲,如果她走了,他醒來怕是要不高興吧?
想了想,她還是決定繼續待著——
唔,吃獨食可不好,還是等他醒來一起吃吧。
“好了,回去再慢慢瞧,這會子該要入席了,咱們去那邊坐。”沈老太太笑道。
“祖母,我想去方便下。”阿措不好意思笑了下,“公主府的烏梅汁味道太好了,我一不小心多喝了幾杯。”
“你這貪嘴的。”沈老太太笑著嗔怪了一句,轉身找了個丫鬟,讓她領著阿措去。
公主府很大,迴廊曲折,阿措老老實實跟在丫鬟身後。
等解決生理問題出來後,那丫鬟卻是不見了。
阿措憑著記憶尋著路回去,走過兩扇垂花門,越走越不對勁。
正在她四處張望的時候,突然發現一處院落上直冒紫光,那氤氳濃郁的靈氣,讓阿措怔住:公主府竟然有一個靈氣寶地!
妖精對靈氣的渴望,驅使著她的腳步。
越是靠近那個院落,阿措的小心臟越是激動,要是能在這樣的寶地修煉,自己的修為肯定能大大提升的。
院門是半掩著的,門口沒有下人,阿措探著小腦袋望了望,“請問有人在嗎?”
無人回應。
“沒有人嗎?那我就進去咯?我真的進去咯……”
阿措站在門口猶豫片刻,還是按不住好奇心,推門走了進去。
當看到面前的景象時,她整個人震住了。
一張圓桌,一條矮凳,一大罈子酒,還有一個紫色錦袍的男人。
那男人一頭烏黑長髮凌亂的披散著,遮住他大半的容顏,但依稀能看到他深邃的面部輪廓,蒼白陰冷的面板。他左手拿著一方帕子,另一隻手按著一把長刀——
那刀刃上還沾著鮮紅的血。
阿措:媽耶,這哪裡是靈氣寶地,這是妖邪作祟啊!
她屏住呼吸,放輕了腳步,轉身就要開溜。
可還沒等她走兩步,一道凌厲的冷風颳過。
下一秒,那把帶血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阿措:!!!
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你是誰?”男人的語調又低又冷。
“我、我、我來這裡做客,一不小心迷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甚麼也沒看見,這位好漢求你放過我,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阿措嚇得嗓音都在顫抖。
“轉過身來。”男人道。
“……”阿措一動不敢動。
“你聾了?”
阿措咬咬唇,聲音細的跟蚊子叫,“刀架在脖子上,我不敢動。”
男人瞥見她小小的下頜都在抖,恍然哼笑一聲,收了刀。
見刀收了,阿措才乖乖轉身。
她大眼睛裡泛著淚光,抬頭看到男人的臉龐時,整個人都怔住,連害怕都忘記了。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一頭烏黑的發隨意披散著,紫袍也有點亂,但那張臉龐卻是好看的不像話。
兩道濃眉似劍般凌厲,很深的雙眼皮,讓他本就深邃的五官顯得越發立體。他的眼珠是寶石般的灰綠色,睫毛纖長濃密,左眼眼尾還有顆淡淡的小痣,這極其端正的眉眼,透著一股亦正亦邪的冷戾。
他的眼神是冷的,表情是冷的,彷彿身體裡的血液都是冰冷的。
阿措震驚於他的美貌,也害怕他身上那股可怕的煞氣。
元珣看著她睫毛上的淚珠,長眸微眯,“膽子倒是很大,敢這樣盯著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下來。”
阿措脖子一縮,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碎碎念道,“我不看,我不看了。”
長得好看又怎樣,這麼兇!
見男人不說話,阿措從指縫裡往外看,怯生生道,“那我可以走了嗎?”
元珣面無表情收回視線,薄唇抿著。
不說話就是預設吧?阿措這樣想著,悄悄挪著步子。
忽的,元珣叫住了她,“等等。”
阿措小心臟咯噔一下,小臉蒼白的回過頭,“你,你還有事嗎?”
元珣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措心都吊起來了,他不會要殺人滅口吧!
“這位英雄好漢,我真的甚麼都沒看到,真的……”
“閉嘴。”
“……”阿措噎住。
“這手串哪來的?”元珣問,視線落在她的手腕上。
白白嫩嫩的一截胳膊,像是剛洗淨的蓮藕。
那玉琉璃手串泛著華麗的光彩,將她的手腕襯的越發纖細白皙。
“這是長公主賞給我的。”阿措見他沉著臉,以為他不高興,紅著眼睛道,“你要嗎?你要的話我送給你。”
元珣見她這一副又怕又驚的委屈模樣,不禁擰起眉頭,“我又沒打算搶你東西,你哭甚麼。”
阿措,“……”
你不搶我東西,你倒是放開我啊。
元珣見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就好像他欺負她一樣,不由得沉著臉道,“不準哭!”
阿措被嚇得一個激靈,趕忙把眼淚憋回去,“那你鬆開我,好不好?”
她的嗓音又輕又軟。
元珣沉默片刻,到底還是鬆開了她的手。
當看到她手腕上握出一道紅痕時,眉頭皺成了個淺淺的川字。
就那麼握一下就紅了?嬌氣!
“你是誰家的女兒?”他語氣生硬的問。
阿措一驚,要說實話嗎?是不是在公主府不好殺人滅口,他打算問清身份後,以後登門幹掉自己?
想到這裡,她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一張巴掌大小臉也憋得通紅。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交談聲。
阿措眼前一亮,抬眼覷見面前的男人也分神了,索性把心一橫,撒開腳丫子就往院外狂奔。
等元珣回過神來,就見那嬌滴滴的小姑娘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溜煙的跑了,只瞧見那紅色石榴裙隨著她的動作,搖曳起一道道柔美的弧度,陽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