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明月宮燈火通明, 熱鬧非凡。
打從收到常喜公公送來的玉如意,楚纖纖便興高采烈的忙活起來, 又是清掃明月宮,又是盯緊小廚房, 又是捯飭衣衫首飾。
不知不覺就到了夜裡,宮室華美整潔,擺設文雅清幽,膳□□美誘人。
楚纖纖梳著拋家髻, 裝點著精緻首飾,一身妃紅蹙金海棠花鸞尾長裙逶迤,纖腰束得又緊又細, 婀娜有致。站在昏昏燭光下, 宛若月下仙子。
她坐在寢殿裡等, 左等右等不見人來,恨不得站到門口張望著。
德容姑姑笑著端上一杯冰糖蓮子湯,寬慰道,“主子莫急,陛下許是被政事耽擱,過會兒應該就來了。你先喝點蓮子湯墊墊?”
“不喝了。”楚纖纖擺了擺手,又走到銅鏡前照了照,“我這髮髻沒亂吧?脂粉要不要再補點?”
德容姑姑誇道,“主子天生麗質,就算不打扮都好看。”
楚纖纖聞言微微一笑。
“來了來了——”明月宮的小太監急急忙忙跑來,滿臉喜氣。
楚纖纖精神一振, 下意識壓了壓鬢髮,提裙往外走去。
伴隨著一聲“陛下駕到”,明月宮眾人在楚纖纖的帶領下行禮,“拜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元珣身著一身暗紅色長袍,腰繫黑色玉帶,大步走進宮內,打量了殿宇一圈,最後才把視線落到精心裝扮的楚纖纖身上。
“都起來吧。”他沉聲道。
他的聲音低沉又充滿磁性,聽得楚纖纖心頭微動,等她抬起頭看到面前英武俊朗的男人時,更是一陣心神激盪。
雖然早就聽父親說過陛下龍章鳳姿,俊朗非凡,現如今親眼見到,只覺得再多讚美詞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男子的俊美。
一想到自己是他的妃嬪,楚纖纖的臉頰不由得染上一抹紅暈,又是慶幸又是欣喜。
“陛下,晚膳已經備好,請入內用膳吧。”她嬌羞的看向元珣,聲音甜的能滴出蜜似的。
“嗯。”元珣掃了她一眼,心道,楚善林那個老匹夫倒生出了個漂亮女兒,只可惜目光漂浮不定,跟他爹一樣,是個心眼多的。
紫檀雕回紋長桌上擺著七道主菜,十三道配菜,除此之外還擺著各色蜜餞果子和糕點,配上精美的餐具,色香味俱全。
元珣端坐在上,楚纖纖規規矩矩的站著侍膳。
“陛下,這道清燉金鉤翅鮮美多汁,您嚐嚐?”
“嗯。”元珣應了聲,見她視線始終跟在自己身上,蹙了下眉,“別忙活了,你也坐下用。”
“這……嬪妾多謝陛下。”楚纖纖受寵若驚,嬌怯怯的坐下。
她動作優雅又斯文,吃一小口要嚼十幾下。
元珣一碗米飯下肚,她那邊才下去三筷子。
一頓飯吃的格外安靜,楚纖纖幾次想要搭話,但看到元珣那面無表情的俊顏,還是默默把話嚥了下去,老老實實的低頭數飯粒。
等元珣覺著八分飽,便擱下了筷子。
楚纖纖見狀,也忙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柔聲道,“陛下用好了麼?”
元珣略一頷首,觸及她含情脈脈的水潤眼眸,斟酌片刻,出聲道,“你入宮了,就好好地住著。若有甚麼需要的,儘管與昭妃說。後宮大小事皆由她管著,很是妥帖。”
楚纖纖垂眸,輕聲道,“多謝陛下掛懷,嬪妾在這一切都好。”
元珣,“嗯……”
楚纖纖長長的睫毛微動,等半天不見元珣再開口,她小心翼翼抬頭朝他看了眼,見他眉頭微皺,像是在思索著甚麼。
心思微轉,楚纖纖柔聲道,“陛下忙了一日的政事,想來也有些疲乏了,嬪妾略通琴瑟,不若移步內殿,嬪妾為陛下彈一曲?”
元珣抬眼看她,她的面若紅霞,眼眸帶著幾分勾引與期盼。
這種眼神,他看到過很多次,那些膽大的女人都擁有如出一轍的眼神,羞怯又野心勃勃。
腦海中忽的閃過一雙霧濛濛的清澈眼眸。
哦對,除了那個小嬌氣包,她看美食的目光可比看他熱切。
“陛下?”楚纖纖連喚了兩聲,才將元珣拉回神來,他凝眸看著她,“不必了。”
楚纖纖怔了怔,“啊?”
元珣站起身來,瞥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勤政殿還有一堆摺子等著朕處理,就不聽曲了。楚容華,你也早點歇息吧。”
說完,他抬步就要走。
楚纖纖一陣錯愕,回過神後忙上前兩步,低低的喚了一聲“陛下”,試圖挽留一下。
可男人的氣勢是那樣冷冽,她壓根不敢伸手去碰他。
就在她咬唇委屈時,元珣腳步一停。
楚纖纖眸子一亮,忙抬眼看他,語氣是壓抑不住的驚喜,“陛下……”
元珣濃眉微蹙,沉聲道,“朕聽聞昭妃為了豫州賑災之事,下令縮減各宮用度,你今日這桌菜太過奢侈了些,日後莫再如此鋪張浪費。”
楚纖纖面色一僵,怎麼也沒想到他停下步子是為了這回事。
一瞬間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垂下腦袋低低道,“是,臣妾謹遵教誨。”
元珣不再看她,直接往門口走去。
聽著門外響起的“陛下起駕”的唱和聲,楚纖纖臉上的笑意陡然消失,她緊緊咬著唇瓣,小臉發白。
“主子。”德容姑姑捏了把冷汗,忙上前攙扶她,“咱們先回屋坐著去。”
雲燕收到德容姑姑的眼神,很是麻溜的將宮人遣開,“去去去,別傻站著了,都忙自己的去。”
待主僕三人走進內殿,楚纖纖狠狠一揮手,桌上的杯盞應聲倒下,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他這是甚麼意思?我費心思做了一桌好菜出來,他怪我奢侈?我精心打扮,他都沒正眼看我幾下?”楚纖纖俯身趴在小案几上,纖細手指緊緊扣著桌子邊,眼角微微泛紅。
從來都是兒郎們追著她跑,她何時這般委曲求全的討好一個男人?
“哎喲我的好主子。”德容姑姑緊張的看了眼門外,確定四周沒人後,又將窗戶給關上,擔心道,“你就算再有氣,萬不可埋怨陛下啊,小心隔牆有耳。”
“是啊,主子,這裡是宮裡,比不得外頭。”雲燕絞了塊乾淨的熱帕子遞了過去,低聲安慰道,“你也別難過了,陛下應該是真有政務要忙,才離開咱們這的。主子你和陛下用膳的時候,奴婢一直在旁瞧著,陛下對你還是很溫和的。”
“溫和?”楚纖纖拿熱帕子敷了敷眼睛,柳眉擰著,轉頭看向德容姑姑,“姑姑,陛下這算溫和麼?”
“呃……是,是啊。陛下很少與妃嬪同膳,也很少到妃嬪宮裡,這滿宮的女人,能跟陛下說上話的都沒幾個。主子你剛入宮不久,就得了陛下的賞賜,還與陛下共用晚膳,這份恩寵實在是難得的!”德容姑姑連聲道。
楚纖纖冷哼一聲,將帕子往旁邊一丟,“難得?那沈丹若都見過陛下好幾回了,我才在今日見到陛下一面。要不是我父親是丞相,怕是連這一面都見不到!”
雲燕和德容姑姑面面相覷,見她正委屈憤懣的厲害,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靜默了好半晌,楚纖纖揮手讓德容姑姑退下,單獨留了雲燕,“之前我給家裡寫的信,你送出去了?”
雲燕忙點頭保證,“送了,那日傍晚就送出去了。”
楚纖纖蹙眉,“這都過去好些日子了,怎麼還沒聽到動靜……”
“主子你莫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總得讓大人好好佈置一番才是。”
“嗯,也是。”楚纖纖淡淡應了聲,隨後嘆氣道,“你也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是。”雲燕頷首退下了。
楚纖纖起身,緩緩走到八寶櫃旁,將那柄三秀雙清綠玉如意拿了出來,坐到床邊靜靜瞧著。
惶惶燭光下,那光潔的玉如意泛著皎潔的光澤,綠瑩瑩的煞是好看。
她不知不覺想起元珣的模樣,一顆心變得滾燙起來。
陛下長得可真好看,那般俊朗,又那般年輕,還是這天底下最至高無上的男人。
如今皇后之位還空懸著,若是自己能抓住他的心……
楚纖纖握緊了那玉如意,眸光漸漸變得堅定又熱忱,她彷彿看到未來某一天,她穿著華美的皇后翟衣,與他並肩而立的場景。
那真是讓人,心嚮往之啊。
“這……沈美人,這會還真是不巧,陛下正跟戶部的幾位大人商量政事。”常喜公公訕訕道,或許陛下對這位沈美人的確有幾分特殊,但陛下處理政務時最忌諱有人打擾,就算借他八百個膽子也不敢拿這種事去打攪陛下。
阿措抿了抿唇,有點小失落,“那我來的可真不巧。”
“沈美人,要不你把食盒留下,等陛下忙完了,奴才再交給他。”常喜建議道。
阿措抬眼看了下天空,想到臨出門前安秀姑姑的交代,她說送湯不是重點,重點是來探望的這份心意,沉吟片刻道,“反正我也沒別的事情要做,就在外面等陛下吧。”
常喜微怔,勸道,“裡頭怕是要些時辰,沈美人你確定繼續等著?”就算讓你等到了,陛下也不一定見你啊。
這後半句常喜沒敢說,只盯著面前這憨直的小主子,覺得她有點沒眼力見。
阿措點頭,微微笑道,“嗯,我就在這等陛下。常喜公公你別管我了,你去忙你的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常喜也只好賠笑道,“小主,這勤政殿前也不好擺甚麼椅子凳子的,只能委屈您了……”見她沒甚麼反應,頓了頓,他頷首道,“小主你在這裡等著吧,奴才先進去了。”
反正等累了,她自己會走的。
待常喜轉身進去,慕青揪著眉頭,“小主,我們真等著啊?”
阿措“嗯”了一聲,滿不在乎的打量著四周。
眼瞧著自家小主找了處臺階大大方方的坐下,慕青驚訝之餘,也不免嘟囔道,“這常喜公公還真會擺架子,他要是能通傳一聲,咱們也不必在這乾等著了。”
阿措笑著看向她,安慰道,“好啦,常喜公公也有他的難處。你想想看如果你在陛下身邊當差,你敢輕易打擾他不?”
慕青,“……”還真不敢。
“反正在錦繡軒也是坐著,在這也是坐著。”阿措朝她招招手,“來吧,你也坐下,正好把今天上午那個故事講完。”
主子都不在乎了,她個當奴才的自然更不好抱怨。坐是不敢坐的,慕青只將手中的食盒放在一側,靠在柱子旁邊清了清嗓子,繼續講著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故事。
故事慢悠悠的講著,雲朵隨著天光而變幻著。
阿措靠著硃紅色柱子,暖金色陽光暖洋洋的籠著她小小的身子,她半闔著眼睛望著遠處的雲捲雲舒,四處的靜謐無聲,彷彿讓時光變得越發綿長,這讓她有種回到後山寺廟聽禪的恍惚感。
慕青講著講著,就發現自家小主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小主?”她詫異的輕喚一聲,卻見小主睡得無比安穩,櫻花瓣似的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有平緩。
慕青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小主還真是個心大的,這都能睡著。
阿措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夢到自己回了後山,那棵百年大槐樹像往常一樣閉目養神裝深沉,樹杈上的鳥窩又熱鬧起來,嘰嘰喳喳叫個沒完。東邊的杏花樹和桃花樹正開的茂盛,粉粉嫩嫩的一片,遙遙看去仙境似的。平日裡交好的山精妖怪都來跟她打招呼,問她下山歷練遇到了甚麼趣事……
阿措興高采烈的跟他們顯擺人間的吃喝玩樂,眉眼間帶著幾分小嘚瑟。
她說的正開心,後山就颳起了冷風,一陣一陣的冷得她直哆嗦。
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一道暖光降落,將她裹了個嚴嚴實實,這下子半點都不冷了。
阿措舒展了眉頭。
迷迷糊糊感覺有道目光一直盯著自己,她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兩下。
等她緩緩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玄色袍擺,視線再往上,便是元珣那張清冷俊朗的臉龐。
那雙灰青色眼眸直直的看向她,深邃平靜如古井般,讓人看不出他的情緒。
“醒了?”他問。
“陛下?!”
阿措先是一怔,隨後抬手揉了揉霧濛濛的眼眸,再次看向他時,白皙小臉露出驚喜的笑來,“真的是你呀,我還以為我還在夢裡。”
元珣看到她臉頰那兩個小小的梨渦,心頭微動,面上卻沒變化,“你一直在這等朕?”
“是啊。”阿措從地上起身,忽的發現自己身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件墨色披風,難怪開始睡得那麼暖和……她拿著手裡看了下,愣了愣,“陛下,這是你的麼?”
元珣瞥過她單薄的衣裙,淡漠道,“穿的這麼少還敢坐地上睡,也不怕風寒。”
“多謝陛下。”阿措笑眸彎彎,又將袍子遞給他,“還給你。”
“你穿著吧。”
“……唔,也好。”阿措看了眼轉暗的天色,原來自己一覺睡了這麼久,天都黑了,夜裡是有點涼的。她就先借這披風穿穿,等回去洗乾淨了再還給他。
這樣盤算著,阿措將那披風仔細披好。
元珣身形高大,披風自然也寬大,如今被阿措穿著,披風都要拖地了。
小小的人兒被黑色披風裹著,只露出一張粉白嬌嫩的小臉蛋,一雙眼眸明亮又澄澈。
這個樣子的阿措,讓元珣像起前朝妃嬪侍寢的規矩——女子香湯沐浴後,甚麼也不穿,拿錦被一裹,就送到君主的龍床上。
如果她侍寢的話……
元珣的眸光漸暗。
阿措不知道男人面無表情的在想甚麼,她穿好披風后,立刻想起正事來,“啊呀,湯,湯要涼掉了!”
她拍了下額頭,轉身就去看食盒,開啟一看,裡面的湯果然涼了。
“這道薑母鴨子湯味道挺好的,本來還想讓你嚐嚐的。”阿措頗為可惜,轉臉看向元珣,眸光帶著幾分歉意,“要不讓御膳房把這湯熱一熱?或者讓他們重新給你做一道?我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忙賑災的事情,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這樣下去不行的,你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喋喋不休起來卻並不煩人。
“你可以把東西給宮人,不用等到這麼晚。”元珣難得耐心的聽她唸叨完,示意常喜將那食盒接過。
“我是來探望陛下的,自然要見到陛下呀。”阿措說著認真的打量他,“陛下,你真的瘦了……”
他的確瘦了些,本就深邃的五官越發立體,也增了好幾分凌厲感。
這樣也是好看的,但如果能吃壯一些,應該更好看吧?
看看他瘦沒瘦?元珣眼波微動,語氣也不自覺溫和一些,“進來,陪朕一起用晚膳。”
阿措一聽,眼睛亮了,“好呀!”又可以吃到好吃的啦!
見她這樣高興的樣子,元珣薄薄的唇角不自覺上翹,就讓她陪著一起用膳就樂成這樣,真是個好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