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
安秀姑姑臉上的笑容僵住, 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猶豫的問, “那陛下他說了甚麼?”
“我把魚送過去就回來了,沒有見到他。”阿措見安秀姑姑臉色不對, 擔憂道,“姑姑,你的臉怎麼白了?”
安秀姑姑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剛想說“沒事”的時候, 就見寶順急急忙忙的跑了進來,“小主,小主——”
他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外面, 那個, 陛下身邊的常喜公公朝咱們這邊過來了!!”
阿措一怔,安秀姑姑臉更白了。
完了完了,陛下這是要醒過神了,要來算賬了吧?
沒過多久,就見常喜公公穩步走了過來,恭恭敬敬朝阿措行了個禮,細聲細氣道,“陛下口諭,今夜沈美人去紫宸宮侍膳。”
侍膳?
錦繡軒的宮人們都驚住了,等回過神來,臉上滿是高興。
雖然不是侍寢, 但侍膳也很好啊!只要小主哄的陛下開心了,侍膳侍寢一條龍,沒毛病!
“侍膳……”阿措伸手指了指自己,“是要我陪他吃飯?”
“是的,奴才在這恭喜沈美人了。”常喜公公面上堆笑,心頭想著,這位沈美人還真是好運道,本以為她送一桶魚過去,陛下會大發雷霆,沒想到陛下盯著那桶魚許久,竟下了侍膳的口諭。
“好的,我知道了。”阿措微笑的應下。
一旁的慕藍很識時務的塞了包銀子到常喜公公手中,“辛苦公公跑這一趟,拿著去賣茶喝。”
常喜公公笑吟吟的接下,“約莫一個時辰後,沈美人就可以準備著過去了。”頓了頓,又低聲提醒道,“陛下不喜香粉味,不喜濃妝。”
“多謝公公提醒。”
慕藍這邊將常喜公公送出去,另一邊安秀姑姑拉著阿措講起侍膳的各種注意事項。
看著安秀姑姑這如臨大敵的樣子,阿措不解道,“不就吃個飯麼,竟然還有這麼多規矩?”
“我的好小主,你可別小瞧了這事。這滿宮裡,除了昭妃娘娘陪過陛下用膳,就只有你了!你要把握住了,這就是你親近陛下的好機會。你若有半點差錯,那……”安秀姑姑皺著眉,怕給阿措心理壓力,到底沒繼續往下說。
見她這麼嚴肅的樣子,阿措也不再多言,乖乖地坐在鏡前梳妝,一邊聽安秀姑姑的教誨。
等她妝扮完,窗外最後一抹赤紅晚霞也透著黯淡頹色,鋪墊著黑夜的來臨。
臨出門前,阿措看著鏡子里長裙繁複的自己,小聲道,“姑姑,我這樣穿,會不會太隆重了呀?這裙子也太長了吧,到外面肯定要弄髒的。”
“在陛下面前可不能穿的太隨意。有一回家宴,一位才人穿的很單薄露骨,陛下直接讓人把她叉出去了。”安秀姑姑謹慎的幫阿措理了理裙邊,確認無誤後,才道,“小主趕緊去吧,若是遲了可不好。”
“好吧。”阿措聳聳肩,心想這陛下還真是規矩多,吃個飯都這麼麻煩。
一炷香後,阿措出現在紫宸宮的門口。
常喜早早就在門口張望著了,瞧見盛裝打扮後的阿措,眼睛都直了,這沈美人盛裝打扮後可真好看。
“常喜公公。”阿措笑著打招呼。
“沈美人來了,您快往裡去吧,陛下已經在裡面等著了。”常喜客氣道。
“好。”阿措點了下頭。
身旁的慕藍慕青本想跟上的,被常喜攔了下來,“你們進去作甚,外面等著便好。”
慕藍慕青一怔,有點擔憂的看向自家小主。
阿措給了她們一個安慰的眼神,“沒事的。”
常喜引著阿措一起進殿,阿措謹記著安秀姑姑的教誨,腳步放的很輕緩,腦袋也始終低著,不敢到處亂瞟。
繞過一扇兩米高的紫檀木錦繡山河牙雕座屏,阿措的腳步隨著常喜的腳步而停下。
“陛下,沈美人到了。”常喜道。
“嗯。”上座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這個聲音?
阿措微微擰眉,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
還沒等她想起來,就聽常喜小聲提醒著,“沈美人,趕緊給陛下行禮啊。”
“噢噢!”阿措回過神來,趕緊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嬪妾美人沈氏給陛下請安,陛下萬福。”
她半屈著腿,等著上頭叫起。
可等了好一會兒,上頭都沒聲音。
就在阿措有點撐不住的時候,一雙金線繡龍紋的靴子出現在眼前,“抬起頭來。”
阿措怔了怔,乖乖地抬起頭。
下一秒,整個人都凍住了。
他他他他他,那個殺人犯!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對,他是皇帝?
他竟然是皇帝!!
元珣好整以暇的欣賞著阿措變幻莫測的臉色,小小的臉蛋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倒挺有意思的。
阿措伸出小手指指著他,結結巴巴,“你,你……”
元珣那雙灰青色眼眸中泛著幾分興味,“好大的膽子,竟敢指著朕說話?爪子不想要了。”
感受到他那冷冽的視線掃過自己的手,阿措小心肝一顫,忙收下手,“我,我……不對,嬪妾……”
天吶,這個時候她該說甚麼。
她現在只想跑!
似乎看穿她的小心思,元珣朝前走了兩步。
他一動,阿措更慌了,腳步忙往後退。
哪曾想這一退,正好一腳踩在長長的裙襬上——
“啊啊啊——!!”
人在摔倒的時候,手總會努力的去抓住甚麼東西。
此時此刻,離阿措最近的,便是面前的男人。
於是乎,一陣猝不及防的騷操作後,兩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宮人們:我看到了甚麼!!!
印著團花的赤紅色地衣上,女在下,男在上。
四目相接,鼻尖相碰,嘴唇只差著短短一點距離。
阿措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顏,腦子懵了。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甚麼?
元珣臉都黑了,語氣沉沉,“鬆開。”
阿措一怔,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竟然摟住了他的腰。
她本想鬆開手,卻發現他周身的靈氣濃郁,這會兒跟他接觸後,有一種奇經八脈都被打通的舒適感。
妖精對靈氣的渴望,就像是人類對新鮮空氣的渴望。
阿措許久沒有接觸到這麼強大的靈氣了,一時間眼神都變得迷離起來。
“鬆開!”元珣蹙眉,耐心所剩無幾。
“啊,對不起,對不起!”阿措驟然醒過神來,趕忙鬆開手,一臉歉意。
元珣淡漠的掃了她一眼,從地上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衣袍。
阿措也趕緊起身,想起自己剛才沉迷靈氣無法自拔的樣子,懊惱的拍了拍臉:阿措啊阿措,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呢,吸食凡人靈氣是邪魔外道才會乾的事,你可是立志修煉成仙的好妖精啊!
元珣瞥見她拍臉的動作,冷笑道,“這種勾引方法,還真是與眾不同。”
正在悔恨自己墮落了的阿措,“???”
勾引?
她轉過頭看他,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寫著滿滿的無辜和坦然。
我不是,我沒有,別胡說!
元珣蹙眉,一開始滿肚子的火氣卻不知不覺消了一些。
阿措見他還沉著臉,抿了抿唇,想到剛才到底還是因為自己才害的他也摔跤,該道歉的還是要道歉的,“陛下,我剛才不是故意的……我這裙子太長了……”
她說著,還無比誠懇的給元珣鞠了一躬,“我不是故意害你摔倒的。”
元珣:很好,徹底沒脾氣了。
沉默了好半晌,他緊抿的嘴唇總算張開,“行了,伺候朕用飯。”
他轉身往飯桌那邊走去,阿措回過神來,也忙跟了過去。
一眾宮人:陛下竟然沒發脾氣?天哪,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要換做旁人,早就拖出去打死了,這沈美人就道了個歉,陛下就不計較了??
一時間,宮人們都陷入了深深地懷疑中,是他們在做夢,還是陛下被鬼上身了。
另一頭,看著一大桌子的各色美食,阿措眼睛都直了。
這麼多好吃的,都是皇帝一個人吃的!
哇,當皇帝也太爽了吧。
轉念間又想起安秀姑姑交代的侍膳規矩,阿措頓時悲傷起來,自己只能看不能吃,也忒慘了。
元珣淡定的指使著阿措替自己佈菜,視線卻不由得被她白白嫩嫩的手指吸引。
這麼小的手,像蔥管,一捏就斷似的,力氣卻挺大的,剛才她扯住自己衣襟的時候,還真被她給帶下去了。
一想到剛才那場景,元珣的下巴繃了起來,丟人,太丟人了。
“陛下,你怎麼不吃呀?”阿措小心翼翼的問,這麼多好吃的,她都饞的要流口水了,他卻筷子都不動一下,真是浪費!
“……”
元珣抬眸瞥向她,見她那副饞的不要不要的小模樣,微微一怔,“想吃?”
阿措內心瘋狂點頭,腦中卻還惦記著安秀姑姑的教導,只得強嚥口水,“陛下你吃吧,嬪妾是來服侍你用膳的……”
“還算你懂點規矩。”
說著,元珣夾起一隻龍井蝦仁,送到了嘴裡嚼了嚼,“嗯,鮮美彈牙,茶香清甜。”
阿措:……我不聽,我不饞,我不餓。
然而,片刻後,“咕咕咕——”
元珣拿著筷子的手一頓,淡淡的眸光看向身旁的小美人。
在這天寒地凍、雪虐風饕的冬日裡,沈家四姑娘落水了。
薄薄的冰面被砸出個窟窿,下人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那凍僵的四姑娘撈出來。
榴花院裡,伺候四姑娘的丫鬟婆子們戰戰兢兢的跪了一地,低垂著腦袋,膝蓋觸到冰冷的磚面生疼生疼。
屋內屋外一片寂靜,只聽得簌簌雪落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迸發出一聲極其悲慟的哭聲,“我的若兒啊,你別嚇祖母,祖母求求你睜開眼睛——”
屋外的丫鬟婆子們聽到這聲響,皆是一怔,面面相覷後,心頭又是悲傷又是恐懼,也都哀慼戚的哭了起來,“四姑娘,嗚嗚嗚,四姑娘……”
剛下朝的沈老爺沈雋聞訊趕來,沒想到剛踏進這榴花院,就聽到一片哭聲,登時臉色就沉了下來。
他腳步匆匆,掀起暖簾,大步走進屋內,“母親,丹若怎麼樣了?好好地怎就落水了?”
頭髮花白的沈老太太捏著小孫女漸漸冰涼的小手,渾濁的老眼溼漉漉水窪窪的,轉頭瞧見姍姍來遲的沈雋,心頭滿是憤懣,只重重喘著氣死死盯著沈雋不說話。
沈雋被老太太這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訕訕的挪開視線,忙去問大夫,“大夫,我女兒她怎麼樣了?”
大夫搖了搖頭,輕嘆道,“不中用了。還請沈老爺節哀,抓緊給小姐準備後事吧。”
後事?沈雋心頭“咯噔”一下,雖然他一向不太重視這個腦子痴傻的幼女,但人突然沒了,心底也不免湧上幾分傷感悵惘。
沈老太太剛止住的淚,又被大夫這句話給勾了起來,痛不欲生的趴在小孫女冰冷的身子上,哭道,“祖母的心肝肉啊,你怎麼忍心讓祖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啊……你那沒良心的爹不疼你,可祖母疼你啊,你要是就這樣走了,祖母要怎麼活……”
沈雋被老太太這話臊的麵皮一陣緊繃,卻也不好反駁。
到底還有這麼多外人看著,他走到沈老太太身旁,低聲勸道,“母親,你也別太傷心了,當心自個兒的身子。”
“去!”沈老太太毫不客氣的甩開沈雋的手,啞聲道,“若兒是我一手養大的,好好的姑娘就這樣沒了,你個當爹的不傷心,還不許我為她掉兩滴淚?都是你平日縱著西院那對母女,若不是她們,我家若兒無緣無故怎會落水!”
“這跟她們母女有何干系?”沈雋大驚。
“你以為若兒怎麼落水的?她生性怕水,若不是你那寶貝女兒思婉誘導,她壓根就不會往湖邊去。”沈老太太咬牙道,“孫氏真是教的好女兒,好好的女孩叫她教的那般陰毒,連自己的親生姊妹都不能容!”
“母親,你這話就有些偏頗了,且不說是不是思婉引著丹若往湖邊去,就算是這樣,那……估計也是丹若自個不小心才跌下去。思婉這孩子一向乖巧懂事,平日裡踩死一隻螞蟻都會掉眼淚,哪會做出戕害姊妹的事來。兒子知道母親為丹若傷心,但思婉也是您的孫女,您……”
沈雋話還沒說完,就被沈老太太利落打斷,“我現在懶得跟你說這些!你要麼別說話,要麼出去,別擾了我陪若兒最後一程。”
沈雋一噎,見老太太面色不虞,只好悻悻的閉了嘴。
當然,他也沒出去,到底是當父親的,這個時候離開傳出去也難聽,只垂手默默地站在。
眼角餘光無意瞥見牆角那紫檀雕蕉葉紋花六角式香幾,沈雋稍稍擰起眉頭,問著一側的丫鬟,“我記著那石榴盆栽不是擺在外頭的嗎,怎麼搬進來了?”
丫鬟答,“回老爺,老太太說今年風雪太大,怕這樹苗凍壞,就命奴婢們挪進屋裡過冬。”
沈雋淡淡的“哦”了一聲,不由得多看了那盆栽兩眼,心想:真是奇了,大冬天的這盆栽還開了花。
嬌燦燦的紅花朝下垂著,由深及淺,宛若美人搖曳的裙襬。
“看甚麼看,我願意冬天開花你管得著嗎?哼!自己女兒都要斷氣了,還有心情看花,甚麼人吶。”
角落裡,小石榴精阿措氣呼呼的想著,抬手又抹了一下眼角,四姑娘真是太可憐了,祖母也太可憐了,她們這樣的好人,為甚麼會這麼慘呢?
說起阿措,她本是東郊寶華寺後山一顆剛修煉成精的小石榴,天生天養,自由自在。可不久前,一場暴雨導致山崩,她修為尚淺,也被山洪衝了個稀巴爛。幸虧被上山拜佛的沈老太太撿到,才得以保全根本。
再後來,她被移植到了沈四姑娘的院子,悉心照料著。
沈老太太和沈四姑娘都是極其溫柔的人。她們給她挑了最漂亮的花盆,給她選最肥沃適宜的土壤,還會帶她曬太陽,定時給她澆水,沈四姑娘還會跟她聊天……
雖然每次四姑娘跟自己聊天時,那些丫鬟都會偷偷摸摸嘲笑:“傻子就是傻子,竟然跟花聊天,難怪老爺不喜歡她。”
阿措不在乎甚麼傻不傻的,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歡四姑娘。她能感受到四姑娘的孤獨,所以她決定陪著四姑娘。反正凡人的壽命短暫,自己晚個幾十年回山修煉也沒關係。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四姑娘的壽命竟然這麼短。
眼睜睜看著四姑娘化作一縷白煙離去了,阿措的心也難受的一抽一抽。
沈老太太掉眼淚,她也想掉眼淚。
聽到沈老太太哭喊著“若兒沒了,我這老婆子也活不下去了。”阿措更急了,四姑娘已經沒了,祖母不能再沒了。
她急的團團轉,突然福至心靈,想起後山那棵百年槐樹精提到過,有的妖精貪戀紅塵,就會借屍還魂,來到人間遊戲一番。
借屍還魂可以,但會耗費許多修為。
阿措想了想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修為,又看了看傷心欲絕的沈老太太,一咬牙,心一橫——
寺裡的老和尚常說,做人呢,要懂得知恩圖報。
阿措覺得,做妖精也是一樣。
片刻之後,床榻上面容蒼白的少女長而捲翹的睫毛輕顫了兩下。
“姑娘、姑娘睜開眼了!老太太,老太太,您快看吶!”李嬤嬤語氣中是難以壓抑的激動。
沈老太太一震,忙朝著床上看去,見孫女正睜著一雙清凌凌的黑眸望向自己,老太太當即喜得睜大了眼,“若兒,你你你!李嬤嬤,快去,你快把大夫請回來……”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李嬤嬤一疊聲應下,臉上的淚還沒幹,露著笑臉就往外跑。
那門外跪著的一干丫鬟婆子們瞧著,面面相覷:這四姑娘命可真大,從湖裡撈出來時小臉都凍得發紫,這還能活過來?
屋內,看著喜極而泣的沈老太太,阿措輕輕抬起手拭去她的眼淚,聲音沙啞又虛弱,“祖母,你別哭。”
“乖孩子,祖母這是高興。”沈老太太抽出帕子擦了下眼淚,反握住阿措的手,“若兒,還好你沒事,你真是嚇死祖母了!”
沈雋也湊了過來,臉上倒是透著幾分喜悅,“若兒,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阿措盯著面前的沈雋,水靈靈的大眼睛眨了眨,卻一言不發。
沈老太太扭頭看向一臉尷尬的沈雋,淡淡的解釋了一句,“若兒才剛醒,這次肯定是嚇壞了。”
沈雋悻悻道,“是,是這麼個理。”
沒一會兒大夫也被叫回來了,見阿措清醒著,也很是驚奇。等把過脈後,更是一疊聲說著“奇蹟”,開了幾副調理身體的藥後,便告辭離開了。
阿措躺在床上適應著這具身體,她明顯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少了大半,平日裡還能施展些小法術,現在卻是半點法術都變不成,幾乎與凡人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