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容姑姑笑著端上一杯冰糖蓮子湯, 寬慰道, “主子莫急,陛下許是被政事耽擱,過會兒應該就來了。你先喝點蓮子湯墊墊?”
“不喝了。”楚纖纖擺了擺手, 又走到銅鏡前照了照, “我這髮髻沒亂吧?脂粉要不要再補點?”
德容姑姑誇道,“主子天生麗質,就算不打扮都好看。”
楚纖纖聞言微微一笑。
“來了來了——”明月宮的小太監急急忙忙跑來, 滿臉喜氣。
楚纖纖精神一振, 下意識壓了壓鬢髮, 提裙往外走去。
伴隨著一聲“陛下駕到”, 明月宮眾人在楚纖纖的帶領下行禮, “拜見陛下, 陛下萬福金安。”
元珣身著一身暗紅色長袍,腰繫黑色玉帶,大步走進宮內,打量了殿宇一圈,最後才把視線落到精心裝扮的楚纖纖身上。
“都起來吧。”他沉聲道。
他的聲音低沉又充滿磁性,聽得楚纖纖心頭微動, 等她抬起頭看到面前英武俊朗的男人時, 更是一陣心神激盪。
雖然早就聽父親說過陛下龍章鳳姿, 俊朗非凡,現如今親眼見到,只覺得再多讚美詞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男子的俊美。
一想到自己是他的妃嬪, 楚纖纖的臉頰不由得染上一抹紅暈,又是慶幸又是欣喜。
“陛下,晚膳已經備好,請入內用膳吧。”她嬌羞的看向元珣,聲音甜的能滴出蜜似的。
“嗯。”元珣掃了她一眼,心道,楚善林那個老匹夫倒生出了個漂亮女兒,只可惜目光漂浮不定,跟他爹一樣,是個心眼多的。
紫檀雕回紋長桌上擺著七道主菜,十三道配菜,除此之外還擺著各色蜜餞果子和糕點,配上精美的餐具,色香味俱全。
元珣端坐在上,楚纖纖規規矩矩的站著侍膳。
“陛下,這道清燉金鉤翅鮮美多汁,您嚐嚐?”
“嗯。”元珣應了聲,見她視線始終跟在自己身上,蹙了下眉,“別忙活了,你也坐下用。”
“這……嬪妾多謝陛下。”楚纖纖受寵若驚,嬌怯怯的坐下。
她動作優雅又斯文,吃一小口要嚼十幾下。
元珣一碗米飯下肚,她那邊才下去三筷子。
一頓飯吃的格外安靜,楚纖纖幾次想要搭話,但看到元珣那面無表情的俊顏,還是默默把話嚥了下去,老老實實的低頭數飯粒。
等元珣覺著八分飽,便擱下了筷子。
楚纖纖見狀,也忙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柔聲道,“陛下用好了麼?”
元珣略一頷首,觸及她含情脈脈的水潤眼眸,斟酌片刻,出聲道,“你入宮了,就好好地住著。若有甚麼需要的,儘管與昭妃說。後宮大小事皆由她管著,很是妥帖。”
楚纖纖垂眸,輕聲道,“多謝陛下掛懷,嬪妾在這一切都好。”
元珣,“嗯……”
楚纖纖長長的睫毛微動,等半天不見元珣再開口,她小心翼翼抬頭朝他看了眼,見他眉頭微皺,像是在思索著甚麼。
心思微轉,楚纖纖柔聲道,“陛下忙了一日的政事,想來也有些疲乏了,嬪妾略通琴瑟,不若移步內殿,嬪妾為陛下彈一曲?”
元珣抬眼看她,她的面若紅霞,眼眸帶著幾分勾引與期盼。
這種眼神,他看到過很多次,那些膽大的女人都擁有如出一轍的眼神,羞怯又野心勃勃。
腦海中忽的閃過一雙霧濛濛的清澈眼眸。
哦對,除了那個小嬌氣包,她看美食的目光可比看他熱切。
“陛下?”楚纖纖連喚了兩聲,才將元珣拉回神來,他凝眸看著她,“不必了。”
楚纖纖怔了怔,“啊?”
元珣站起身來,瞥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勤政殿還有一堆摺子等著朕處理,就不聽曲了。楚容華,你也早點歇息吧。”
說完,他抬步就要走。
楚纖纖一陣錯愕,回過神後忙上前兩步,低低的喚了一聲“陛下”,試圖挽留一下。
可男人的氣勢是那樣冷冽,她壓根不敢伸手去碰他。
就在她咬唇委屈時,元珣腳步一停。
楚纖纖眸子一亮,忙抬眼看他,語氣是壓抑不住的驚喜,“陛下……”
元珣濃眉微蹙,沉聲道,“朕聽聞昭妃為了豫州賑災之事,下令縮減各宮用度,你今日這桌菜太過奢侈了些,日後莫再如此鋪張浪費。”
楚纖纖面色一僵,怎麼也沒想到他停下步子是為了這回事。
一瞬間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垂下腦袋低低道,“是,臣妾謹遵教誨。”
元珣不再看她,直接往門口走去。
聽著門外響起的“陛下起駕”的唱和聲,楚纖纖臉上的笑意陡然消失,她緊緊咬著唇瓣,小臉發白。
“主子。”德容姑姑捏了把冷汗,忙上前攙扶她,“咱們先回屋坐著去。”
雲燕收到德容姑姑的眼神,很是麻溜的將宮人遣開,“去去去,別傻站著了,都忙自己的去。”
待主僕三人走進內殿,楚纖纖狠狠一揮手,桌上的杯盞應聲倒下,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他這是甚麼意思?我費心思做了一桌好菜出來,他怪我奢侈?我精心打扮,他都沒正眼看我幾下?”楚纖纖俯身趴在小案几上,纖細手指緊緊扣著桌子邊,眼角微微泛紅。
從來都是兒郎們追著她跑,她何時這般委曲求全的討好一個男人?
“哎喲我的好主子。”德容姑姑緊張的看了眼門外,確定四周沒人後,又將窗戶給關上,擔心道,“你就算再有氣,萬不可埋怨陛下啊,小心隔牆有耳。”
“是啊,主子,這裡是宮裡,比不得外頭。”雲燕絞了塊乾淨的熱帕子遞了過去,低聲安慰道,“你也別難過了,陛下應該是真有政務要忙,才離開咱們這的。主子你和陛下用膳的時候,奴婢一直在旁瞧著,陛下對你還是很溫和的。”
“溫和?”楚纖纖拿熱帕子敷了敷眼睛,柳眉擰著,轉頭看向德容姑姑,“姑姑,陛下這算溫和麼?”
“呃……是,是啊。陛下很少與妃嬪同膳,也很少到妃嬪宮裡,這滿宮的女人,能跟陛下說上話的都沒幾個。主子你剛入宮不久,就得了陛下的賞賜,還與陛下共用晚膳,這份恩寵實在是難得的!”德容姑姑連聲道。
楚纖纖冷哼一聲,將帕子往旁邊一丟,“難得?那沈丹若都見過陛下好幾回了,我才在今日見到陛下一面。要不是我父親是丞相,怕是連這一面都見不到!”
雲燕和德容姑姑面面相覷,見她正委屈憤懣的厲害,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靜默了好半晌,楚纖纖揮手讓德容姑姑退下,單獨留了雲燕,“之前我給家裡寫的信,你送出去了?”
雲燕忙點頭保證,“送了,那日傍晚就送出去了。”
楚纖纖蹙眉,“這都過去好些日子了,怎麼還沒聽到動靜……”
“主子你莫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總得讓大人好好佈置一番才是。”
“嗯,也是。”楚纖纖淡淡應了聲,隨後嘆氣道,“你也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是。”雲燕頷首退下了。
楚纖纖起身,緩緩走到八寶櫃旁,將那柄三秀雙清綠玉如意拿了出來,坐到床邊靜靜瞧著。
惶惶燭光下,那光潔的玉如意泛著皎潔的光澤,綠瑩瑩的煞是好看。
她不知不覺想起元珣的模樣,一顆心變得滾燙起來。
陛下長得可真好看,那般俊朗,又那般年輕,還是這天底下最至高無上的男人。
如今皇后之位還空懸著,若是自己能抓住他的心……
楚纖纖握緊了那玉如意,眸光漸漸變得堅定又熱忱,她彷彿看到未來某一天,她穿著華美的皇后翟衣,與他並肩而立的場景。
那真是讓人,心嚮往之啊。
他想到常喜打聽來的訊息,說是她今年冬日還落了水,差點就活不過來。
又嬌又弱的,在小小後宅裡都難以自保,如今到了這詭譎多變的後宮,她要怎麼活下去呢?
阿措感覺自己有蟲子跑到自己臉上似的,不由得伸手揮了兩下。
可沒過一會兒,那毛茸茸的蟲子又跑到自己臉上折騰。
她眉頭皺起,不悅的睜開眼睛,卻見一隻好看的手捏著自己麻花辮的尾端。
哪裡是甚麼蟲子,分明就是一個惡作劇的幼稚男人!
她坐起身子,一隻手揉了揉惺忪睡眼,有點起床氣的抱怨道,“你,你……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呀?”
沈丹若從小在姑蘇長大,口音也是軟軟糯糯的江南腔調,明明是生氣抱怨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像是撒嬌般,帶著幾分撩人的嗲。
元珣被她這樣一說,莫名有種大人欺負小孩子的感覺。
他一把鬆開她烏黑的大辮子,長眸微眯,“叫你守著朕睡覺,你倒好,自個兒睡得倒香。”
觸及他那冷淡深邃的目光,阿措委屈的撇了撇嘴,小聲的嘀咕著,“還不是你睡那麼久,我等的都要餓暈過去了……睡一下下怎麼了……”
元珣聽到她這細聲細氣的碎碎念,單手勾起了她的下巴,“你在怪朕?”
他的手指很冰,不像活人般。
阿措心裡一顫,有些磕巴,“沒,沒有……”
見她小臉泛白的樣子,元珣冷哼的鬆開了她的下巴,又支起窗戶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經黑透了。
“我睡了多久?”他問。
“一個多時辰……”阿措小聲答道,心裡有點氣鼓鼓的,她真的要餓死了,那些好吃的菜肯定也都涼了!
似乎感受到她的小小幽怨,元珣輕咳一聲,“用膳去。”
他利落的下榻,回頭見她還是不動,微微蹙眉。
這是在鬧脾氣?
就在元珣眸中神色漸漸深沉時,阿措忽的抬手拍了拍臉頰,原本還有點迷茫犯痴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她麻溜的穿好鞋往寢屋外跑,語調透著輕快,“用膳啦!”
元珣看著她這一系列的反應,錯愕片刻才回過神來,敢情她剛才是在醒覺,並不是在鬧脾氣。
***
翌日午後。
朱牆深深,長長的宮道上,小宮女們竊竊私語著。
“陛下昨兒個在錦繡軒用的晚膳,直待到人定時分才離開呢。”
“真的嗎?那這沈美人可真是能耐!前兒個陛下不是也傳她侍膳了麼。”
“可我聽說這沈美人小時候燒壞過腦袋,長大了也一直傻乎乎的,她哪來的本事能讓陛下這般惦記呀?”
“這我也不知道,我只聽說她長得可美了,或許陛下是喜歡她的容貌?改明兒咱們可以找個機會去瞧瞧啊。”
這三言兩語落入外出散心的妃嬪耳中,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閔才人,吳常在,你們不是跟那個沈美人玩的蠻好,可知她是怎麼討得陛下歡心的?”扈貴嬪輕聲問道,她是新朝剛立時被送進宮的,雖然至今沒見過陛下幾面,但憑仗著家裡的關係和入宮多年的資歷封了個正三品的貴嬪,算是後宮之中混得不錯的。
“我們昨兒個倒是找她聊了聊,她也就給陛下送了些東西過去……”閔才人提起這事還有點後怕,幸虧自己廚藝不太好,在廚房裡搗鼓了半天也沒做出甚麼像樣的東西,否則要真的送過去了,難保自己不會落得跟白氏一個下場。
白氏,唉,選秀時她們還是一批的呢。誰能想到不過轉眼間,白氏就被送入冷宮,斷了富貴榮華。
“或許那沈美人運道好,剛好就入了陛下的眼吧。”扈貴嬪瞥了一眼滿面愁容的閔才人,又看向臉色更是蒼白的吳常在,心底嘆口氣,看來這兩個也是不中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