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葬禮過後沒多久, 趙太妃也在一個靜悄悄的春日去世了。
趙太妃活著的時候優雅整潔,去世的時候也將自己拾掇的整整齊齊,素淨端莊。
她靠在冷宮那棵大梧桐樹下午睡, 等太陽式微了, 老嬤嬤去喚她,“主子,日頭落了, 咱們回屋裡歇著吧,莫著涼了。”
趙太妃許久沒有回答。
老嬤嬤伸手一探,才發現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沒了氣, 當即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就去找盛南晴稟告了。
承祐自小跟趙太妃親密, 縱然趙太妃是冷宮妃嬪,他也風風光光的給趙太妃辦了一場葬禮,送入了妃陵之中。
她下葬的位置離太皇太后不遠,也算互相有個陪伴。
這兩年景帝和兩位長輩的前後去世,讓承祐很擔憂盛南晴的情緒,他常常讓太子妃帶著孩子們來陪她。
但盛南晴自我感覺還行, 相比於她,慈寧宮的許太后才更需要陪伴與安慰。
自從景帝去世後,許太后的衰老像是開了兩倍速一般, 明明她才五十歲,看起來卻像是六七十一般,原本還只是斑白的頭髮, 這會兒已經找不出幾根黑的了。
淑太妃和德太妃都說,“許太后太愛陛下了,所以陛下一去世,她的精神就垮掉了。人的精神都垮掉了,還能在這世上留多久呢?”
盛南晴深以為然。
景帝妃嬪這麼多,他去世後大家都傷心過,但沒有誰像許太后,悲傷到心死的地步。
盛南晴看著鏡子裡還挺漂亮挺精神的自己,覺得自己這樣是不是太辜負先帝的一片寵愛了?
盛南晴常常讓舒窈帶著孩子去壽康宮陪許太后,安宜也擔憂她母后的身體,隔三差五就帶著她家三個混蛋小子進宮,一坐就是一整天。
但即使孩子們這樣安慰陪伴她,許太后的病還是越來越重。
苦苦熬過了又一年,到底還是沒熬住。
盛南晴坐在她床邊,看著曾經端正溫柔的許太后變得這麼憔悴虛弱,心頭也不免難受,她很想說她何必這樣放不下,但話到嘴邊打了個轉,到底沒說出來,她沒立場說。
她不懂深愛一個人是怎樣的感覺。
許太后倒是抬眼看她,黑眸中是一貫的溫潤,“你來了啊。”
盛南晴忍了忍眼淚,輕輕把她扶起,給她喂水,“你得保重身子啊,安宜她擔心你擔心的不得了,跑我面前掉過好幾次眼淚。還有那群小皮猴子,一個個都等著你好起來陪他們玩呢。”
相比於盛南晴這個祖母,承祐和舒窈的三個孩子更加親近許太后這個祖母。
這點盛南晴倒是很容易接受,許太后年輕的時候就很平易近人,等老了之後就變得更加溫和,簡直是童話裡溫馨祖母的形象。
換作她自己,也愛親近許太后。
這樣溫柔心善的人,誰不愛呢?
除了景帝那個沒眼力見的,放著一個好好的皇后不去愛,偏偏把一顆心給了自己這個半路殺出的任務機器。
對於這點,盛南晴覺得自己兒子還是很有眼光的——
承祐很喜歡舒窈,兩個人恩恩愛愛的,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
承祐登基後就接連兩次國喪,所以也沒大臣提出選秀甚麼的,為此承祐很是慶幸,他才不想娶其他女人,只想跟他的小皇后好好過日子。
許太后靠在軟枕上看向盛南晴輕輕笑著,眼角的皺紋深深,“我真的羨慕你。”
盛南晴愣了愣。
許太后道,“你總是那樣開開心心的,好像對甚麼都不在意一般。可你在不經意之間,又能擁有那麼多……那麼多我求而不得的東西……”
比如她一直想給景帝生個兒子,他們曾經很期盼著嫡子的降生,直到她被御醫宣告再不能生育。儘管景帝安慰她別在意,但她分明看出他眼中是有遺憾的。
比如她也想隨意自在的吃喝玩樂睡,想在景帝面前撒嬌作小女兒的姿態,但她是皇后,一言一行都得按照規矩來,不可行差踏錯一步,丟了皇家的臉面。
再比如她深愛著自己的夫君,想要夫君也能同樣深愛著她,可他的夫君卻把藏得嚴嚴實實的感情給了另外一個女人。
“我這一生看起來還真是順遂平穩,護國公家的嫡小姐,錦衣玉食的養到十五歲,嫁給芝蘭玉樹的景王為正妃。安安穩穩在後院待著,甚麼都沒做就坐上了皇后的寶座,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當皇后這些年,太后對我溫和照顧,陛下對我敬愛有加,后妃對我尊敬愛護……等我當了太后,承祐雖並非我所生,卻十分尊重孝敬我,皇后更不用說,她從小就貼心……孫子外孫都喜歡我,親近我……”
許太后嘴角含笑喃喃說著,眼中卻不自覺露出幾分寂寥來,“可臨到這時,我卻覺得心裡空空落落的……可我也想不通我自己這是怎麼了,總覺得自己好像甚麼都沒得到過……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還沒等盛南晴回答,許太后自顧自的答了,“是,是,我太貪心了,我該知足的。”
她這個時候已經有點糊塗了,盛南晴也不打斷她,靜靜的聽她說。
這些話憋在許太后心中太多年了,臨了,就讓她放開說罷。
許太后絮絮叨叨的說著,淚水就緩緩淌下來。
她閉眼前把舒窈和承祐叫到面前,一隻手抓著舒窈的手,一隻手抓著承祐,將他們倆的手握在一起,“你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從未料到你們有這樣的緣分……我其實不想讓舒窈再嫁進皇宮的,尤其是當皇后,當皇后實在太苦了……太苦了……”
舒窈咬唇哭紅了眼,抽噎著,“姑母,祐哥哥對我很好,當他的皇后舒窈不怕苦。”
承祐也再次道,“母后你放心,我定會待舒窈好的。”
許太后一疊聲說著好,淚眼婆娑的看著他們疊握一起的手,露出一抹欣慰的笑來,“你們好好的,我也能放心了。”
安宜也帶著三個兒子跪倒在許太后床邊,母女倆說了兩句話後,許太后就安然躺下了。
但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她嘴裡還是喃喃唸了一句,“但是若有來生,我還是願意嫁給他的……”
聲音很輕很輕,無人聽清,她就徹底沒了氣。
子孫們一起跪在床榻前,哭聲陣陣。
滿宮都為許太后掉眼淚,她是那樣一個好人,宮裡何人沒受過她的恩惠?
承祐罷朝三日,舉國戴孝,民間三月內禁止婚嫁喜事,以表哀思。
禮部給許太后定的諡號為聖文皇后,承祐又多加了孝純兩個字,以表其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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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又過了些年,宮中那些太妃們也都一個接一個的逝去了。
溫柔軟綿的雲太妃、愛挑事的安太妃、話不多沒甚麼存在感的純太妃、事事妥帖老成持重的德太妃……她們就像一朵朵凋零的花兒,枯萎在時間的風沙寒霜中。
大美人淑太妃去世時,換上了一條繡滿月白色蓮花的石青色宮裝,斑白的髮髻梳得整整齊齊。
安寧和荀況婚後有了兩個孩子,夫妻恩愛情深,一家子送了淑太妃最後一程。
淑太妃盯著安寧的臉,瞪大眼痴痴地喚了兩聲“蓮兒”,握著安寧的手就沒了勁兒。
她走的安穩寧靜,宛若一副濃墨重彩的畫卷。
美人就是美人,連離去時也美的令人深刻。
淑太妃去世後的第三個春日,從楚地傳來訊息,說是蕭太妃去世了。
“蕭姐姐還是幸運的,好歹跟著承禎去楚地過了幾年自在日子。”阿寧端著碗蓮子藕粉慢慢吹著,嘆道,“像你我,這輩子怕是出不去了。”
承祐登基第二年,就把他的幾個兄弟分封出去了,大皇子承禮去了蜀地,三皇子承禎封了楚王去了楚地,本來楚地是老安王的封地,但老安王終身未娶,所以也沒後代繼承他的封地,這楚地就由承禎接管了。
小五封了個樂王,並無封地,這傢伙長年累月帶著他媳婦在外面遊山玩水,生了孩子就往盛南晴的月華宮裡丟,美名其曰是讓孩子陪祖母,實際就是當撒手掌櫃把盛南晴當老媽子!
對於這點,盛南晴每次一抓到小五就是一頓暴打,自己怎麼生出這麼個玩意兒?
但小五家媳婦人漂亮嘴又甜,生的一對女娃娃更是精緻的不像話,只要她們衝盛南晴撒一下嬌,盛南晴這顏狗就徹底沒辦法——
帶就帶吧,畢竟自個兒的親孫女。
分封的第二年,承禎拖家帶口去了楚地。蕭太妃麻溜的收拾了行李,跟後宮各位老姐妹告別後,高高興興的就跟著兒子去封地了。
她在楚地過的很不錯,隔一段時間就會給阿寧和盛南晴寫封信,一起寄來的還有各種各樣的楚地特產。
從承禎寄回的信來看,蕭太妃走的時候很平靜,笑著叮囑了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們一番,就含笑長眠了。
盛南晴知道阿寧一直有塊心病,所以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道,“這宮裡的老人與我交好的一個一個的都走了,現在蕭姐姐也走了,咱們倆可得撐著點,互相做個伴,知道了麼?”
她上了年紀,身體也不如前,御醫說她不能再喝酒,她為此還發了好幾次脾氣。
寧太妃故作耳聾,“啊,啊,你說甚麼——”
盛南晴挑眉,“真聽不到?那待你百年後,我就讓承祐把你葬入妃陵,哼哼。”
寧太妃一聽,立馬炸毛了,“你現在好歹也是個太后了,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你答應過要把我送回雲州的!”
“那你也答應我,咱們兩個老婆子都努努力多活些日子。”盛南晴舉起面前的蓮子藕粉跟她碰杯,“來,乾杯——”
寧太妃撇了撇唇,悶悶嘟囔了一句“這又不是酒”,但到底還是迫於盛南晴的“淫威”,把一碗蓮子藕粉吃的乾乾淨淨。
兩個老姐妹約定著努力活下去,但寧太妃到底還是早盛南晴一步離去。
盛南晴這個時候才有點討厭系統給的大禮包了,她是健康長壽了,代價卻是親自送去一個又一個老友。
寧太妃給盛南晴擦著淚水,語氣輕鬆道,“嗨你這個人哭甚麼呢,我都活這把歲數了,這個叫喜喪吧?你可別忘了啊你答應我的事,我都陪你活到了六十八歲,我已經很守信用了,你可別耍賴,你要是耍賴了,我就天天在你窗前飄。”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盛南晴握緊她的手哭的稀里嘩啦,人老了,心也越來越軟,見不得這些悲傷的場景。
“好了好了,都當曾祖母的人了,還哭成這樣,丟不丟人呀。”寧太妃笑呵呵道,“南晴,有你這個朋友我真挺幸運的……嗨,我眼光可真好,當初一眼瞧見你,就覺得你是個有出息的……”
“你誇我就誇,怎麼又誇起你自己了。”
“我都要閉眼了,還不能多誇誇我自己啊?快,你也多誇誇我,讓我聽聽我有多好。”
“好,我誇誇你……我家阿寧啊,又可愛又活潑,又聰明又仗義,長得好看,身手也好,還會騎馬,會射箭,會品酒,會吹笛……”
盛南晴如數家珍的誇著,握著她的那隻手漸漸地沒了力氣。
她垂眸看去,只見阿寧靜悄悄的,唇邊還帶著笑意。
盛南晴遵循阿寧的遺願,沒有把她葬入妃嬪,棺材裡不過一套衣服而已,真正的阿寧燒成了骨灰,交給了寧家這一代的家主,快馬加鞭送回了雲州。
阿寧隨著雲州凜冽的風四處飄散,她回到了她最愛的地方,也回到了她最心愛的少年郎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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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些年,盛南晴也老了。
她到了這把年紀才知道,人要死了,是有預感的。
她不太喜歡把場面弄得太傷感,畢竟她現在也是當太奶奶的人了,在小輩面前還是得注意點形象才是。
所以她在察覺自己快要死的時候,把宮人都屏退了,自個窩在書房裡一封一封的寫信。
她給承祐、舒窈、安雅和小五都寫了一封厚厚的信,寫得她的手都酸了。
她轉手腕的時候,思緒一下子飛到了很多年前。
那個時候她還是勤政殿的小宮女,景帝發現她看豔/情話本,就罰她抄寫《道德經》,她抄完那麼多書,手也酸的不得了……
一晃就過去這麼久了,那個時候她還那麼年輕,才剛剛十四呢。
那個時候的景帝,嗯,長得真好看,好看到她都挪不開眼睛。
那個時候,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走到這麼遠,活到這麼久……
一豆油燈下,她靜靜地坐著,往事就跟放電影似的在她眼前一一閃過。
令人懷念,也令人感嘆。
她將信寫好,仔細放進信封裡,整整齊齊的碼在書桌上。
做完這一切,她拖著緩慢沉重的步子蹣跚朝床邊走去,穩穩地躺下,然後緩緩地閉上眼睛。
這一生,她個人覺得還是過得挺不錯的。
翌日清晨,已被稱作嬤嬤的暖玉發現了自家主子早已冰涼的軀體。
皇帝及皇后等迅速趕到月華宮,看到那一封封厚厚的信後,淚水滂沱落下。
大梁史書後妃傳記載:昭懷孝敬皇后盛氏,逍遙伯盛源之女。初為御侍,有美姿,性聰慧,後進常在、貴人、良媛、嬪、貴嬪、昭儀、妃、貴妃。仁宗即位,尊生母盛氏為聖母皇太后,上徽號仁惠皇太后。永平三年八月初九,崩逝,年七十五,葬啟陵。上諡,曰昭懷孝敬承天聖仁皇后。子二:仁宗承祐,樂王承栩。女一:安雅,嫁於戎狄九代王阿爾塔木。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哭的,這章不知道哭沒哭。(謝絕刀片orz)
明天更新安王線的番外,建議看一看,因為安王線其他人的結局也會有所改變,大家可以比較下兩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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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們~~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