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歲月悠長, 孩子長起來卻很快。
一晃十四年過去,小糰子也長成了個玉樹臨風的少年。
他從五歲開始就不讓盛南晴叫他小名了,他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 再叫小名顯得幼稚。
盛南晴也不知道他脾氣也不知道像誰, 倔得很,反正拗不過他,只好承祐承祐的叫他。
十六歲本該是最頑皮叛逆的時候, 可承祐卻像極了他那個父皇,容貌像,面如冠玉。性格像, 沉穩持重。
當然,風流和渣男屬性並不像景帝, 畢竟盛南晴從小對他進行洗腦式教育,“其他像你父皇就算了,你要敢像他一樣那樣風流,為娘打斷你的腿。”
這一年,朝堂上關於立儲的呼聲越來越高,畢竟景帝已經四十四歲, 宮中的幾位皇子也都長大了,大皇子承禮兩個月前剛當了父親。
都有第三代了,皇帝再不立儲, 實在不太像話。
某天半夜,景帝睡得好好的,突然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盛南晴睡得迷迷糊糊也被他的動靜吵醒了, 睡眼惺忪的起身,嘟囔問,“陛下你怎麼醒了?”
景帝回頭看她,昏昏燭光穿過煙紅色幔帳映到她嬌媚的臉龐上,還是那般年輕嬌媚,歲月不過給她多添了幾分風韻。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揉搓著,沉默許久,才沉沉道,“晴晴,朕是不是老了很多?”
盛南晴一怔,目光落到他的臉上,歲月對他還是很溫柔的,四十多歲的男人了,卻保養的很好,五官依舊俊朗,還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味道。只是鬢邊的確生了白髮,眉間因為長時間的皺眉有了三道不深不淺的印子。
“老是老了點,但還是很英俊的。”她如是說。
“朕若是拿這話去問別人,她們定會說朕一點都不老。”景帝輕笑一聲,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就你在朕面前最膽大,甚麼都敢說。”
“臣妾膽大也是被陛下慣的。”盛南晴笑著勾住他的脖子,輕聲問答,“陛下半夜睡不著,是為了年齡的事發愁?”
景帝擁著她,說起朝堂上的爭議,又垂眸看向盛南晴,“晴晴,你說朕該立哪個皇子好。”
盛南晴翻了個白眼,心想:你想立哪個皇子你心裡沒數嗎?你要說沒想好鬼才信咧。還巴巴的跑到面前問她,是想看她的反應?都在一起睡了這麼多年了,狗男人還總玩這彎彎繞繞的一套。
腹誹夠了,她淡淡道,“後宮不能幹政,陛下覺得哪個皇子更適合當太子就立哪個,這可不關臣妾的事。”
說著,她還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景帝哭笑不得,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她的鼻尖,“你啊一貫狡猾,你膝下養著兩個皇子,這事怎麼跟你無關。就這事,朕也問過你兄長,他跟你一樣,張口閉口都是謹遵聖命……論打太極,你們盛家倒是一把好手。”
“正是因為臣妾膝下有兩個皇子,臣妾才更不能發表意見啦。”
盛南辰如今也坐到丞相的位置,位高權重,潔身自好,一腔熱血為大梁,是以深得景帝信任。
但盛南晴心裡總覺得盛家太興盛了也不好,畢竟自古皇帝多疑心,功高震主可沒甚麼好下場,所以時不時也會提點敲打一下盛南辰,讓他態度放端正些。
見盛南晴這邊不肯鬆口,景帝倒也不再問她,擁著她又一起睡了。
**
過兩日,盛南晴坐在榻上看書,就見暖玉匆匆忙忙的跑來,一臉興奮的稟告道,“主子,陛下宣佈立咱們四皇子為太子了。”
盛南晴怔了怔,“哦”了一聲後,坐在床上發呆了許久。
直到小五和安雅兩個人吵吵鬧鬧的跑到自己面前討公道,她才堪堪回過神來,“承祐真的當太子了?”
小五:“……”
安雅:“阿孃,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們說話!”
盛南晴看著花臉貓安雅和嬉皮笑臉的小五,只覺得頭疼,“你們兩個又鬧甚麼?小五,你又欺負你妹妹了?”
小五男生女相,一雙狐狸眼成日笑眯眯的,“阿孃,我可沒欺負她。是她自己笨,在太學裡打瞌睡,還把墨汁蹭臉上了,太傅點名叫她回答問題,她答不出,我好心好意幫她,她自己還聽錯了答案……”
他聳了聳肩,一臉無奈,“真是笨死了,還來怪我不幫你,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明明就是五哥作弄我,故意給我報錯誤的答案,害我當著那麼多人丟臉,嗚嗚嗚……”安雅杏眸含淚,她是最小的公主,從小被景帝寵著,養成了個嬌氣包。
眼見著安雅撲倒母妃的懷中哭,小五頓時慌了,他最拿女孩子的眼淚沒辦法了,忙彎腰作揖,“好妹妹,這回是五哥錯了,你別哭了。”
安雅嗚嗚哭了會兒,從盛南晴懷中探出小半張臉,噘嘴道,“那太傅罰我抄的書,你替我抄一半。”
小五攤開手,“行吧,誰讓你是我親妹呢。”
盛南晴看著他們倆這麼快和好了,又是無語又是好笑。這兩傢伙從記事開始就一直吵吵鬧鬧的,每次吵的快,和好的也快。往往上一秒還互相不服氣,恨不得再也不理對方,下一秒就哥哥妹妹要好的很。
“整個太學裡,最讓太傅頭痛的就是你們倆。”盛南晴板著臉掃過他們倆,“安雅先去把臉洗洗,好歹也是個公主,注意點形象嘛,你沒事就多跟你安樂姐姐和安寧姐姐學學,你看你安樂姐姐多端莊,你安寧姐姐多溫柔文雅,滿宮的公主就你最鬧騰。”
安雅眨巴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不服氣道,“我聽說大姐姐以前也很會玩的。”
盛南晴白了她一眼,“你大姐姐那個時候是年幼無知,現在不是挺端莊斯文的嘛。”
“那女兒現在也年幼無知。”安雅吐了下舌頭,俏皮道,“阿孃,我先去洗臉啦,五哥哥你記得幫我抄書!”
她說完就一溜煙跑了。
盛南晴無奈嘆口氣,又看向小五,“你哥哥呢?怎麼沒跟你們一道回來。”
小五笑眯眯道,“哥哥被立太子了,一下課就被父皇叫到勤政殿去了,估摸著要待上一段時間吧。”
盛南晴應了一聲,又見小五盯著自己看,不由得看他,“怎麼了?”
“我回來路上遇到大哥,他好像有點不高興。”小五輕聲道,“三哥就很好,沒有不高興,還跟四哥說了恭喜。”
“嗯……”盛南晴拍了拍小五的肩膀,“那你呢,你四哥當太子了,你甚麼感覺?”
“阿孃要聽實話麼?”
“嗯。”盛南晴頷首。
“我真是太高興了!四哥當了太子,以後父皇就會專心培養四哥,兒子就算貪玩一些也沒關係了。”小五越說越興奮,眼睛都亮著光,“等我再大一些,我想坐船去遠洋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才不想就待著京城,多無聊啊。”
見他這慶幸的模樣,盛南晴抽了下嘴角,這小子倒是像自己一樣鹹魚。
用過晚膳後,小五和安雅乖乖去書房裡做功課,盛南晴跟寧妃一起下五子棋。
夏日的夜晚,涼風習習。
暖玉端上用冰水湃過的果子,笑眯眯道,“這荔枝是今兒個中午才送來的,趁著新鮮,主子們快嚐嚐。”
“你也嚐嚐。”盛南晴自然的抓了一把塞到她手上。
暖玉如今是月華宮的掌事姑姑,也是盛南晴最親密的忠僕。前幾年,沐蘭暖玉和珠兒她們到了出宮的年紀,都陸陸續續出宮嫁人了。雖然互相捨不得,但她們也該有她們自己的人生,能離開這金絲籠一般的宮殿開啟的新生活,自然是再好不過的。
最後輪到暖玉的時候,這丫頭卻是死活不肯嫁,還當著盛南晴的面下了毒誓,一生一世都要陪在她身邊。
盛南晴又是感動又是心疼,實在拗不過她只好把她留了下來。
這麼多年的相處,彼此的情誼早就超越了主僕,勝似親姐妹。
幾個孩子稱呼暖玉,也都尊稱一聲“暖玉姨”。
見盛南晴塞荔枝給她,暖玉也不扭捏,道了聲謝就坐一旁吃去了。
寧妃成功贏了這一局,高興的把棋子一放,拿起個荔枝剝了起來,美滋滋道,“不是我吹,這宮裡沒有誰的五子棋能下的贏我。”
“是是是,你最厲害。”盛南晴誇道。
阿寧在五年前就晉到了妃位,她如今雖然也已三十多,但眉眼間總保留著那一份少女的純真靈動。
還是老樣子,照樣喜歡喝酒,閒來沒事的時候就愛鑽研各種棋牌遊戲,現如今宮裡的葉子牌、麻將、五子棋、狼人殺之類的,就她玩的最好。
“話說回來,承祐立了太子,再過不久,你也該給他選正妃了吧?都十六歲了,也老大不小了。”
“唔,等過些日子去跟皇后娘娘商量商量,她跟那些達官貴人家女眷熟,肯定有不少好人選。”盛南晴淡淡道。
其實在她看來承祐才十六歲,還是個小少年,這個時候找媳婦太早了些。但轉念一想自己十六歲的時候都懷了他,也就接受了這種年齡設定。
“對,讓皇后娘娘幫著挑,她眼光好。你看安宜、安舒、安敏三位公主的婚事都是她安排的,挑的駙馬個個都是極好的。”
寧妃說著,又嘆道,“就是不知道溫妃怎麼想的,當初皇后娘娘給他兒子定了趙國公家的嫡長女,她非不願意,偏要將自己的侄女嫁給大皇子……大皇子本就內斂寡言,她侄女也是個寡淡的性子,這兩人湊一會兒,能過甚麼日子呢?要不是皇后娘娘送了兩位側妃過去,恐怕大皇子至今還膝下無嗣。”
“溫家年輕一輩沒甚麼出色的子弟,只能靠女兒跟皇家聯姻維持家族榮譽。”盛南晴也替大皇子遺憾,“那趙國公嫡女我是見過的,真是個好姑娘,模樣好,性格好,半點不矯情,要不是那會子承祐才五歲,我真想讓她給我當兒媳婦。”
“她後來不是嫁給齊王世子了?聽說夫妻恩愛的很,連生了兩個兒子。話說回來,你要是去找皇后娘娘說婚事的話,可以跟蕭姐姐約著一起去,她正為承禎的婚事發愁呢。”
寧妃搖頭道,“你說小時候挺有趣一孩子,怎麼長大就成了個書呆子,成天就泡在書堆裡,拿著數籌推算來演算去的,幸好他是皇子不愁沒媳婦,要是在民間誰家肯把姑娘嫁給個不解風情的小古板。”
盛南晴悻悻然,也不知道該怎麼跟阿寧解釋,承禎其實是個很了不起的學術小天才,他不但推算出一些後世才有的公式理論,還對天文、地質地理都有很深的研究——這要放在現代,妥妥一上清華的理工學霸。
**
冊封太子典禮確定在八月初八。
看著一身太子禮服的俊俏少年郎站在高處,淡定自若的接受著群臣的朝拜恭賀,盛南晴有點煽情的紅了眼。
自己兒子出息了,老母親真的很欣慰。
其實打從承祐三歲開始,她就隱隱約約看得出景帝對他的重視。
等到幾個皇子漸漸長大,性格、學識、聰明程度等逐漸發生差別,景帝看承祐的眼神更不一樣了——
盛南晴也恍然想起,承祐剛出生時,周嬤嬤和趙太妃都說過這孩子長得像景帝是個有福氣的。
當了太子,難道不算天大的福氣?
這天晚上景帝很高興,拉著盛南晴多喝了酒,最後摟著她的腰昏昏沉沉睡過去,嘴裡還呢喃著,“晴晴,晴晴,我們的兒子長大了,當太子了……”
盛南晴臉頰有點發燙,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小五和安雅。
兩個傢伙頂著笑臉,給了她一個“我們很識趣,我們不當電燈泡”的眼神後,賤兮兮的回了各自的寢殿。
盛南晴:這兩孩子就是小時候缺少毒打了。
把景帝拖回床上後,他突然就沒那麼醉,還莫名其妙來了興致,壓著盛南晴就老夫聊發少年狂了一把。
完事之後,盛南晴摸著他的腰,咂舌:這男人還真行。
她其實挺理解景帝的,畢竟根據歷史經驗來看,皇帝怕是這普天之下最怕老怕死的生物,畢竟從古至今磕丹藥翹辮子的皇帝不知道有多少。
如今立了太子,他握了一輩子的權力和權威分出去一些,難免生出幾分悲涼來。
思及此處,盛南晴抱緊了他,手輕輕拍著他的背,算作安慰。
景帝將她也抱得緊了。
人上了年紀,就容易矯情,需要人哄著。
皇帝也不例外。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雅俗俗俗俗共賞 3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最難得一直單純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