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太妃的出現, 震驚全場。
自從十八年前趙太妃搬進冷宮後,她就再不曾出冷宮一步。
整整十八年吶!
今天卻踏出了冷宮,直接來了鳳儀宮, 真真是破天荒的奇事!
相比於其他人的驚訝, 盛南晴見到趙太妃和周嬤嬤時,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心中是滿滿的暖意, 就像是看到了最最可愛的親人一般,原本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那顆慌張無措的心也有了倚靠——
她盛南晴也是有人撐腰的!
趙太妃一身石青色素面長襖, 梳著個圓髻,單單插了兩根壽字紋玉簪,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裝飾。偏偏這般樸素的打扮,也掩不住她那由內而外的高貴氣場,讓人不敢小覷。
景帝最先反應過來,忙站起身來,尊敬的看向趙太妃, “趙娘娘,你怎麼來了?”
皇帝的態度這般客氣,其餘人自然更不敢怠慢, 紛紛起身朝著趙太妃行禮。
“我不過是個在冷宮了卻殘生的孤老婆子而已,你們不必多禮。”趙太妃抬了下手,平靜的對景帝道, “聽說你母后病得厲害,好歹是舊相識,我來瞧瞧。”
她說著,轉身看向病床上的柳太后,見她那憔悴木然的模樣,不禁皺了皺眉頭,“怎麼病成這樣了?”
趙太妃緩步走過去,賢妃忙不迭讓出位置。
“你老了。”趙太妃垂眸看著柳太后,好半晌才啟唇道。
聽到這聲音,柳太后抬起頭,黯淡的眼眸亮了亮,“你,你……”
趙太妃道,“我也老了,你還認得出嗎?”
“認得。”柳太后點頭,嘴唇微微發顫,想要伸手去拉趙太妃的袖子,但手伸出去後,又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僵在空中,最後還是無力的放下。
這種想要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怯怯感,讓趙太妃眼波微動。
“你病了就好好休息。”趙太妃淡淡道。
在場不知內情的其他人:這是個甚麼情況?
太后老人家在趙太妃面前,怎麼跟個要糖吃的小姑娘一樣?
盛南晴也是一頭霧水,心中的八卦欲快要爆棚了——柳太后和趙太妃以前到底發生過甚麼啊!
“我聽說你想將盛妃的四皇子送去宮外?”趙太妃緩緩坐在紫檀透雕花卉紋繡墩上,抬眼看向斜對面的景帝。
“連你也知道了……”景帝一怔,下意識的看了盛南晴一眼。
盛南晴垂著腦袋盯著自己青灰色的繡花鞋,看我做甚麼,找個外援怎麼了?
景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欽天監監正的那番說辭說了一遍。
哪知道趙太妃聽完,冷笑了一下,眯著眼睛深深地打量著景帝,語氣平淡道,“你當了幾年皇帝,反倒沒長進了。”
這話實在不客氣。
在場的女人們暗自都吸了口冷氣,這位趙太妃膽子也忒大了些,就算她跟太后交情不凡,也不能對陛下這般不敬啊!
景帝被趙太妃這話說的面色一僵,卻沒有其他反應,只微微垂眸。
趙太妃轉臉看向床上的柳太后,皺眉道,“做兒子的犯渾,你個當孃的非但不管束,還跟著一起犯糊塗?欽天監算是個甚麼東西?當年欽天監說老七命相大吉,若立為太子,定能保證大梁國運昌隆千秋萬代,先帝信了這鬼話,把老七寶貝的跟甚麼似的。後來呢,老七還不是被你兒子斬於馬下,連條血脈都沒留。這叫大吉?”
柳太后尷尬的咳了兩下,腦子似乎也清醒點,“是,是……”
“皇帝,你若信了命格之說,這龍椅你就不該坐!”趙太妃不客氣的丟了個白眼過去。
景帝面有愧色,“趙娘娘,是我糊塗了。”
“現在知道還不算晚。”趙太妃輕輕道,“這人上了年紀,難免這裡病那裡病的,這很正常,好好養著就是。別動不動就擺弄你的皇子,你說說,你有幾個皇子可以擺弄?”
“是,不能送,不能送……承祐是個好孩子……”柳太后見到趙太妃後,精神明顯好了些,趙太妃說甚麼,她也都乖乖附和。
見趙太妃一出馬就打消了送承祐出宮的念頭,盛南晴鬆口氣的同時給趙太妃點了一萬個贊。
可還沒等她輕鬆一會兒,床上的柳太后突然又痛苦的叫了起來。
“好難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一隻手死死按在胸口。
這症狀,跟滿月宴上一模一樣。
現場又亂作一團。
趙太妃也被柳太后這發病的樣子嚇了一跳,忙起身退到一旁,“怎麼會這樣!”
一直守在門外的御醫也聞聲走了進來,還是老一套,扎針,服藥。
“把他給哀家送出宮去,送出去,那孩子會害死哀家的——”柳太后痛到極致的時候淒厲大喊著,“皇帝,你聽到沒,快點把他送出去,那孩子不吉!”
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趙太妃更是青著一張臉,面部肌肉一抽一抽的,沉靜的眼眸中疑竇叢生。
盛南晴的心也跳的飛快,咚咚咚的如敲鼓。
若她不是從小接受著科學教育,怕是也會被眼前這一幕給唬住,懷疑是不是真的有命格相剋這一說。
“母后。”景帝上前握住柳太后的手,皺眉安慰道,“好,好,朕會把承祐送去宮外。”
“送出去,送出去,不送出去,我們都會被剋死的。”扎過針後,柳太后的疼痛似乎緩解了一些,但表情卻有些僵硬,雙眼更是茫然。
這時,賢妃身邊的大宮女端來了湯藥。
賢妃接過,柔聲道,“太后,臣妾餵你服藥,喝了藥會好些的。”
柳太后痴痴地盯著那碗藥,喃喃道,“好,喝藥,喝藥……”
盛南晴瞧著這一幕,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勁。
“賢妃,可否將這藥給臣妾看看?”盛南晴輕聲道。
“你看?”賢妃端藥的動作一怔,眉目間透著幾分冰冷,嗤笑道,“盛妃,難道你懷疑這藥有甚麼問題?這可是御醫開的藥,難道你的醫術還能比御醫高明?”
“……我醫術不高,但也略通一些。到底是要入口的東西,我看一下也無妨吧?”盛南晴沉聲道。
她也不確定這藥中有沒有蹊蹺,但看柳太后這樣子,她還是選擇賭一把。
賢妃那邊雖有些不樂意,但還是將湯藥遞給了她,“我就不信你能瞧出甚麼不妥來。”
盛南晴接過湯藥,放在鼻間嗅了嗅,濃濃的中草藥,還有一股腥味。
“這放了甚麼藥,怎的有些腥?”她蹙眉,中藥的味道實在是很難聞。
“回盛妃娘娘,這湯藥中加入了一味烏蛇、一味甲珠,這兩味藥材都有祛風除溼、活血通絡、平肝潛陽的作用,藥性如此,有些腥味也是在所難免。”老御醫彎著腰,恭敬的答道。
烏蛇,甲珠,的確有腥羶味。
難道這個藥真的沒問題?
盛南晴抿了抿唇,將那藥遞還給了賢妃。
賢妃接過藥碗,冷笑一聲,“多此一舉,藥都涼了幾分。若是耽誤了太后病情,你罪過可大了。”
“……”盛南晴沉默,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眼見著賢妃端著藥碗要給太后喂藥,門外突然響起一個稍顯稚嫩的聲音,“皇祖母不能喝!”
屋內人都是一怔,就見一身紅色的安宜公主跑了進來。
如同一團小火焰,她直接撲倒了那碗湯藥。
藥碗摔成好幾瓣,黑漆漆的藥灑在地上,散發出濃烈的氣味。
“安宜,你這是做甚麼!”許皇后震驚的呵斥道。
“不能喝,皇祖母不能喝這個藥!”安宜公主肯定道。
見藥撒了,病床上的柳太后先是狠狠瞪了安宜一眼,隨後直直的盯著那灑落的湯藥,又想伸手去撈那湯藥一般,嘴裡重複喊著,“好難受,要喝藥……給我藥……”
眼見安宜公主闖禍,許皇后又是慚愧又是生氣,一把拉過安宜,“這個時候你還胡鬧!你皇祖母正病的難受,你怎麼能打翻她的藥!”
“不能喝,我看到了,我看到那端藥的宮女往碗裡滴血!這藥有古怪!”安宜公主一臉委屈,伸手徑直指向那端藥的宮女。
往藥碗裡滴血?!
眾人皆是一愣,齊齊的看向賢妃身旁的宮女藍芩。
藍芩連忙跪下,小臉煞白,戰戰兢兢的不敢說話。
這時,虞奉御也趕了過來,不好意思的看了盛南晴一眼:安宜公主實在跑的太快了,她根本追不上。
虞奉御給在場眾人請安。
眾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個宮女藍芩身上,也沒怎麼在意她。
周嬤嬤是行動派,直接上前擼起了藍芩的袖子,只見那袖子下的雪白一段,纏著厚厚的紗布。
可見安宜公主說的是真的!
“這是怎麼回事?!”景帝冷聲道,凜冽的視線直直的射向賢妃。
賢妃忙跪下身來,眼眶泛紅道,“陛下莫要怪罪藍芩,她是聽臣妾的吩咐才這樣做的。”
她這一番委屈的做派,讓人一時間捉摸不透。
只聽到賢妃繼續道,“臣妾查閱古方,上面記載說,若是以人血入藥,能夠讓病者更快恢復。自從承祁薨逝之後,臣妾多得太后照拂。眼瞧著太后的身子一直不見好,臣妾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才想用這個法子試一試……”
她說著,還傷心的擦了擦稍稍溼潤的眼角,“臣妾只求太后能身體康健,不曾想臣妾這一片心意,卻讓公主誤會了。”
“醫書上的確有以人血入藥,以人肉作引。臣見賢妃娘娘這般誠心,所以並未加以阻攔。”老御醫也出聲解釋道。
聽到這話,景帝的面色才稍霽。
“賢妃,公主年紀尚小,不通醫理,你莫要與她計較。”許皇后面色尷尬的道歉,又垂眸看向安宜公主,責怪道,“你這孩子,下次做事不能這般毛毛躁躁,若有不懂的地方,先跟父皇母后請示才對。”
安宜公主撇了撇嘴唇,抬眼看向盛南晴,輕輕朝她搖頭。
盛南晴明白安宜公主的意思,感激的朝她扯了下唇角。
她讓安宜公主暗中做了兩件事情,一是將柳太后服用剩下的藥渣偷去給虞奉御看,二是若有不妥之處,便將虞奉御請來。
安宜雖然看到藍芩的異樣操作,卻沒想到賢妃能自圓其說,還落了個“忠心侍奉”的賢名。
就在盛南晴覺得為難的時候,虞奉御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
盛南晴,“???”
“人血入藥,實際並沒多少作用。相反,有一種情況下,必須要用到人血。”虞奉御壓低聲音道。
盛南晴不解的眨了眨眼。
虞奉御諱莫如深,“南疆蠱術,蠱蟲須得用人血餵養,一旦中蠱,心智迷亂,迅速消瘦,若蠱蟲得不到充足的人血,將會四處亂竄,使中蠱之人痛不欲生。”
蠱術?!
盛南晴震驚的睜大了眼睛,真的有這種東西?
她前世去湘西那邊旅遊的時候,倒是聽導遊說過一些,甚麼金蠶蠱啊螞蟻蠱啊穿女不傳男啊之類的。不過她只當故事隨便聽聽,並沒當一回事。
現在見虞奉御這樣一本正經的樣子,難不成真的有這種超越科學的存在?
“那怎樣才能知道柳太后是不是中蠱了?”盛南晴追問道。
“以人血誘之。”虞奉御道。
盛南晴轉眼瞥見柳太后那一副癲狂痴迷的樣子,心中一橫,為了護住自家小崽子,流點血算甚麼。
想到這裡,她緩緩走到桌旁,假裝要喝茶卻手滑打碎了一個杯子,又裝作驚慌的彎腰去接碎片,讓那碎片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嘶……”
MD,痛痛痛!!!
“晴晴,你怎的這麼不小心,杯子讓奴才收拾就好了。”景帝一見她掌心的血痕,濃眉皺起,立馬吩咐御醫,“快給盛妃瞧瞧。”
盛南晴刻意翻了翻手掌,好讓柳太后瞧見那鮮紅的血液。
眼見著柳太后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盛南晴眼前頓時一亮,有戲!
她也不等御醫過來,自己大步走到了柳太后面前,將流血的掌心伸到她的面前,故作委屈道,“太后你瞧瞧,臣妾手傷到了,流了好多血啊。”
那鮮紅在眼前晃動,就像是鮮豔欲滴的甜蜜果實。
柳太后的眼底紅了。
盛南晴能聽到她那逐漸興奮的喘氣聲。
眾人正不解她怎麼突然跑到柳太后面前撒嬌訴苦,就見下一秒,柳太后突然一把抓住了盛南晴的手,張嘴就要去咬。
眾人,“!!!”
作者有話要說:加更甚麼的,對於工作狗來說有些難度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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