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宿殿內, 金碧輝煌,燈火通明。
正中的案几上擺放著一個大大福祿壽托盤,上面累著造型白胖可愛的壽包和染成紅色的滿月蛋, 層層疊疊, 遠遠看去既美觀又喜慶。
小糰子承祐是今天的主角,盛南晴這個當孃的母憑子貴,頭一次坐到了上位, 和許皇后兩人一左一右坐在景帝身旁。雖然她的位置稍稍靠下一點,但對她當前的位份來說,已是難得的殊榮。
承祐今日穿著一件大紅底赤金線繡童子錦鯉紋樣的緞襖, 袖口和領口都鑲著一圈柔軟的白毛毛,腦袋戴著周嬤嬤繡的老虎帽, 這一身可愛打扮將本就生得漂亮的承祐襯托的愈發伶俐可愛,瞧著就招人疼。
就連時不時就跑月華宮閒聊的幾位妃嬪,見到承祐今日的打扮,都是讚不絕口。
“瞧瞧這孩子虎頭虎腦的,半點不怯生,真是跟皇帝小時候一個樣。”柳太后見到承祐, 略顯病態的臉都多了幾分血色,一口一個“祖母的心肝肉兒”。
若不是怕過了病氣給孩子,她肯定是要抱著小糰子不肯撒手的。
“盛妃, 哀家早就知道你是個有福氣的!”柳太后將孩子抱還到盛南晴懷中,又慈愛的打量了她一番,“你這月子看來做的不錯, 氣色好,身段也恢復原樣。這樣很好,等再修養個一年半載的,爭取明年給承祐多添一個弟弟或妹妹。”
這話盛南晴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裝作不好意思,低下頭來。
“太后,你說的盛妹妹都不好意思了。”一直在太后身旁侍奉的賢妃淡淡出聲。
自從承祁夭折之後,她就很少露面,大多時間都呆在壽康宮陪太后。
聽說她一心向佛,就連肉也不怎麼吃了。
如今瞧著她那張因為長期茹素而顯得黯淡憔悴的臉龐,盛南晴心情有點小複雜,所謂一心向佛的人,心地不一定那麼善良。
賢妃見她別有深意的盯著自己,輕輕扯了扯唇,“今日是我第一次見到小皇子,果真是冰雪可愛,生的一副聰明福氣相。盛妃妹妹真是好福氣啊。”
“賢妃姐姐謬讚了。”盛南晴客氣的應著。
好在這寒暄沒多久,滿月宴就正式開席了。
宮裡孩子的滿月酒都有一個儀式,稱作賜福禮。就是奶孃抱著小孩子到每個長輩面前,接受長輩的祝福和賀禮。
一開始盛南晴還有點擔心,畢竟今天到場的還有很多不熟悉的皇親國戚,萬一小糰子見到不熟悉的人又哭又鬧,那場面豈不是很尷尬。
但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多慮的,小糰子不但沒哭沒鬧,還表現得格外好——
見到陌生人,承祐就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對方,長得好看、對他笑的,承祐也回報一個燦爛笑容。長得有點兇的、或者對他態度淡淡的,他也不惱,就歪著腦袋看著人家,或者自個兒玩著自己脖子上的螭龍雕花金項圈。
兒子這麼給力,坐在上頭的盛南晴也能鬆口氣。
景帝瞥見她那悄悄放鬆的模樣,薄唇勾起,“承祐機智伶俐,這種小場面對他來說算不得甚麼。”
“臣妾開始還怕他哭鬧,現在看來是臣妾多慮了。”盛南晴笑著回應著,心想:再怎麼機智伶俐,他也不過是個剛滿月的孩子。
這一圈轉下來,奶孃抱著收穫滿滿的承祐回來——這小子身上掛著各種精緻的小物件,福袋啊玉佩啊手鐲啊,都是參加宴會的人送的“福禮”,還有一些小東西承祐身上掛不住,都放在宮女端著的托盤之上,滿滿一堆小山似的。
這還只是現場的福禮,正兒八經的賀禮早早就放到了後殿,等著宴會結束,幾大箱好東西一起抬回月華宮。
小糰子一到盛南晴懷中,黑黝黝的葡萄眼都泛著光,興奮的抬起小胖手想要摸她的臉,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來。
盛南晴一直覺得小糰子喜歡捏臉的習慣,是從景帝這個當父皇的那裡學來的。那狗男人特別喜歡捏她的臉,當著小糰子的面也不收斂。
“瞧瞧,這小子一到你懷裡多高興。”景帝輕笑道。
“那肯定,他可是我肚子裡出來的。”盛南晴笑著吻了吻小糰子的額頭,見小糰子吧唧兩下嘴,看起來有點困的樣子,側頭對景帝道,“陛下,小糰子好像有點困了,臣妾先讓奶孃將他抱下去歇息吧?”
景帝應了聲,“好,反正賜福禮已畢,就讓孩子先去歇息。”
“多謝陛下體恤。”盛南晴將小糰子交給奶孃,又派了珠兒和梅月一起跟去照看著。
小皇子雖然退場了,但皇子他娘還在,盛南晴自然而然就成了下半場的主角。
笙歌曼舞,觥籌交錯,她也不記得自己聽了多少聲祝福的話,喝了多少杯酒,只知道整個人喝的有點飄乎乎的,身子都有點搖晃,景帝的臉都變成四隻眼睛兩張嘴。
景帝見她不勝酒力,於是在下一個人敬酒的時候,端起她面前的酒杯,淡淡道,“朕是四皇子的父皇,這杯酒便由朕來喝。”
他說著,仰頭乾杯。
那敬酒的誠惶誠恐的喝了一杯後,又趕緊滿上連敬了三杯。
下座眾人見狀,又是感嘆於陛下竟然這般心疼盛妃,又是暗暗鬆口氣,還好自個沒再敬酒了,不然跟陛下喝酒的話,這心理壓力有點大啊。
景帝這麼一出面,接下來就再沒人敬酒了。
盛南晴託著腮幫子,斜眼看著身旁俊偉的男人,心底有幾分詫異,這男人竟然幫自己擋酒?
嗯,當寵妃感覺挺不賴的。
景帝稍稍側眸,就看到她粉面含春,睜著一雙含情脈脈的水眸看向自己,或許是因為醉酒的緣故,那眼神比清醒的時候更加撩人,像是有兩個小勾子牢牢地勾住了他的心神……
有點渴。
他這樣想著,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大口。
見她還那副慵懶迷離的模樣盯著他,他板著臉瞪了盛南晴一下。
不準用這種眼神勾引朕。
被瞪得莫名其妙的盛南晴,???
兩人眼神在上頭眼神交流著,全然沒顧慮到下座的人。
王親大臣們:傳言陛下無比寵愛盛妃娘娘,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啊!看來以後得多多跟盛家走動走動,聽說盛妃娘娘的兄長至今未婚,要是能跟盛家結親那就好了。
後宮妃嬪們,低等妃嬪羨慕嫉妒恨,暗暗咬緊後槽牙;高位妃嬪們司空見慣,該吃吃該喝喝,喜怒不形於色。
就在宴會氣氛熱烈融洽的時候,長福公公忽的步履匆匆的走到景帝身旁,附耳道,“陛下,不好了,壽康宮走水了。”
景帝臉色驟然沉下,壓低聲音道,“怎麼回事?”
“具體原因還未知,但火勢是從西側殿開始燒的,這會子火班的奴才已經去滅火了。”
長福公公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景帝的神色,心裡嘆息著,這都叫甚麼事兒,本來是個大好的喜日子,怎麼好端端就走火了。而且宮裡的宮殿那麼多,著火的偏偏是太后的壽康宮!
太后老人家也真是倒黴,病了有些日子,難得出來一趟,等回去發現自家的屋子都燒沒了一半,那得多糟心吶!
“加大人手,務必將那火給撲滅。”景帝沉吟片刻,又看了眼不遠處的太后,吩咐道,“暫且別告知太后,一切等宴會結束後再說。”
“是。”長福公公應了一聲,忙下去安排了。
許皇后看出景帝臉色不佳,低聲問了句,“陛下,怎麼了?”
景帝也不瞞她,沉沉道,“壽康宮走水了。”
“怎麼會!”許皇后倒吸了一口涼氣,兩道好看的柳眉也緊緊蹙起。
景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等宴會散了再議。”
許皇后也知道事情輕重緩急,如今還有這麼多宗親臣子在場,絕不可引起恐慌。
帝后面上不顯異樣,但這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
一直很安靜的賢妃忽的驚恐的喊了一聲,“太后,你怎麼了!”
這聲音不算太大,卻足夠前排的人聽得清楚。
眾人齊齊朝著柳太后看去,只見一身薑黃色宮服的柳太后面色發白的倒在椅子上。她一隻手用力的按住心口,眼睛圓瞪著,大口大口的呼吸,宛若一條擱淺的魚。
“母后!”景帝猛地起身,快步的走了過去。
皇后緊隨其後。
盛南晴的酒意也被這紛亂驚醒了一大半,趕忙由暖玉攙扶著起身,大步走了過去。
賢妃一臉焦急的替太后撫著心口,一邊擔憂喊道,“太后,你這是怎麼了,你別嚇臣妾。”
景帝濃眉擰起,大喊道,“宣御醫,御醫——”
有小太監立刻飛奔跑出殿內。
另外幾位太監宮女一起扶著柳太后往後殿而去,景帝和賢妃一起跟著。
許皇后急急地叮囑德妃和淑妃道,“你們留下來處理這局面,我先跟去看看太后的情況。”
德妃和淑妃互相對視一眼,齊齊道,“臣妾遵命。”
眼見著許皇后也跟進去了,盛南晴站在原地還有點發懵。
淑妃走到她身邊,豔麗的臉上是無比的鎮定,語氣肯定道,“你也跟進去,先讓你的宮女把四皇子先送回月華宮。”
盛南晴回過神來,趕忙朝淑妃道了句謝,轉身就往後殿趕去。
當看到承祐在奶孃懷中安然熟睡時,盛南晴這才鬆了口氣,伸手接過來抱著,依戀的吻了吻他柔柔的小臉蛋。
“主子,奴婢剛聽到的訊息,說是壽康宮走水了!”珠兒跑了過來,神色慌張道。
盛南晴一怔,好幾個時辰沒跳的右眼皮,又猛地跳了好幾下。
柳太后發病,壽康宮走水……
這兩件事情同時發生,會是偶然嗎?
盛南晴的心頭沉沉,忙不迭將襁褓放到了奶孃手中,又對梅月和珠兒吩咐道,“你們先帶著四皇子回月華宮,回去後仔細檢查一下我們宮內四周。對了,讓小喜子帶著宮裡的太監都到門口守著,務必連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進宮內。”
珠兒疑惑道,“主子,你這是……”
盛南晴表情嚴肅道,“今夜宮裡不太平,保不準還會出事,咱們得小心些。”
“是,奴婢遵命。”見自家主子這般凝肅的模樣,梅月和珠兒也慎重起來。
盛南晴將她們送到殿外,寧嬪和蕭容華正好也匆匆走來。
得知盛南晴要先送承祐回宮,寧嬪拍了拍胸脯道,“我跟梅月她們一起,你放心,在你回來之前,我就在宮裡替你守著小糰子。”
“阿寧,真是多謝你了。”有阿寧守著,盛南晴心底也更穩妥。
“嗨,咱們甚麼關係,說甚麼謝字。”寧嬪道。
盛南晴又交代了梅月她們兩句,寧嬪她們就離開了麟宿殿。
遠處的天映出一片灼灼的火光,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滾滾上升的黑煙。
蕭容華看了好半晌才收回目光,嫣紅的唇微微抿著,轉頭看向盛南晴,“你覺得這巧合嗎?”
盛南晴搖頭,眸光透著幾分冰冷,“我在想她搞這麼大的動靜,是打算給我按個甚麼罪名?”
“她真是選了個好日子,存心膈應你呢。”蕭容華冷冷的勾起唇,瞥見盛南晴那難看的臉色,她走近一步,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滴水成冰的天氣,她的手指涼的徹骨。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蕭容華柔聲道,“走,咱們先進去看看太后甚麼情況,順便看看她怎麼演戲。”
對上蕭容華瑩潤又堅定的雙眸,盛南晴眉頭稍稍舒展,重重點頭道,“好。”
兩人挽著手,一起往屋內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泠兮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泠兮 10瓶;不須 5瓶; 1瓶;
雙休字數會多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