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日子, 也差不多到了蓮婕妤分娩的日子,只是眾人都沒想到這麼巧,這邊鑾駕剛回宮, 那邊就要生了。
御前的小廈子跑到盛南晴的馬車旁, 恭敬道,“盛貴嬪,永福宮那位要生了, 陛下得去那邊瞧瞧。他讓我跟你說一聲,今夜怕是不能陪你,讓你自個回初月閣好生歇著。”
盛南晴理解的頷首, “我知道了。”
馬車平穩的行進至內宮門口,又換了寬敞舒適的肩輿, 晃晃悠悠的往初月閣而去。
時隔兩月,再次回到熟悉的小窩,盛南晴只覺得無比親切。
初月閣的一眾宮人早早就準備著了,這會兒眾人都守在門口,沐蘭和梅月手中拿著一盞黃朦朦的燈籠,站在絲絲雨霧中候著, 她們也聽說了圍場行刺之事,這段日子沒少擔心。
如今見盛南晴由珠兒和暖玉左右攙著從轎輦上下來,面容平和, 臉上帶著一貫溫淺的笑容,都輕輕鬆了口氣,平安歸來就好。
“奴婢/奴才給貴嬪娘娘請安, 娘娘萬福金安。”一眾宮人齊齊跪在地上行禮,跟了個有福氣的主子,他們這些當奴才的面上都有光。
盛南晴微微蹙眉,抬手道,“都起來吧。還沒行正式的冊封禮,先別這般稱呼,若是讓有心人聽去,怕是要生出事端來。”
宮人們一怔,隨即紛紛稱是。
沐蘭和梅月一起將盛南晴迎回屋內,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遞熱毛巾,又是奉糕點,又是捶背捏腿的。
“我不在宮內這兩個月,宮內可發生了甚麼新鮮事?”盛南晴懶洋洋的靠在軟榻上,瞥了眼小方几上擺著的銅螭龍紋海棠式花觚,上頭插著兩支晚秋的金桂,細細碎碎的小花兒,卻能散發出格外馥郁的甜香。
“大事倒沒有,只是賢妃和蕭容華之間因著兩位皇子的事情生出了嫌隙,有過兩三次口角。除此之外,後宮挺太平的。”梅月細細稟道,“對了,一個時辰前,永福宮的蓮婕妤見紅了,今夜怕是要生了。蓮婕妤的胎有淑妃娘娘悉心照顧著,一直都蠻穩的,應該能順當生產,沒甚麼問題。”
“嗯,希望如此吧。”盛南晴若有所思的應了一聲。
梅月見她這樣子,猶豫片刻,試探問道,“主子你重傷才愈,就不必親自前去了吧?”
“嗯,沒甚麼好去的。”盛南晴略一頷首,情緒不大高,吩咐道,“準備熱水吧,早點沐浴,早點歇息,奔波一天骨頭都散了。”
四婢見她情緒低落,只當她是坐了一天的馬車累到了,也不再多說,趕忙下去準備。
半盞茶後,盛南晴慵懶的趴在霧氣氤氳的浴桶裡,屋內很安靜,只聽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一下又一下的拍打著簷外的芭蕉。
秋天到了,這是一個果實成熟的日子,也是個落花成泥的日子。
想到此刻蓮婕妤正在努力生產,用一條生命的終結換另一條生命的誕生,她這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按理說,這會兒她該去永福宮陪一陪,撇去位份、後宮虛假姐妹情等原因,她對這位蓮婕妤還是挺有好感的。在她生命最後一程,送一送,無可厚非。但她就是……不想去面對。
大概是早就知道蓮婕妤註定死亡的結局,無法心平氣和的去接受她以這種方式凋零。
盛南晴也不知道她在水裡泡了多久,門外傳來梅月的聲音時,浴桶裡的水已然有些涼了。
梅月很是為難的跑到她面前,低聲道,“主子,淑妃娘娘身旁的大宮女珠圓來了,說是想請你過去。”
“請我過去?”盛南晴一頭霧水。
“是,說是蓮婕妤這會兒瞧著不大好……”梅月也一臉迷惘,蓮婕妤生產不順找女醫和穩婆啊,找我家主子作甚?我家主子又沒生過孩子,叫過去能幫上甚麼?
盛南晴此刻跟梅月的想法差不多,沉默片刻,問道,“這會兒珠圓人呢?”
“在咱們門口跪著呢,說是今日請不到主子你,淑妃娘娘要扒了她的皮。”
“……”盛南晴抿了抿唇,淑妃連這話都說出來,可見蓮婕妤的確不好了。
雖然不知道淑妃到底請自己過去幹嘛,但這會兒人已經在門口跪著了,自己也得有個表態。
思及此處,盛南晴從水中起身道,“伺候我梳妝,讓小喜子備好轎輦,準備去永福宮。”
梅月一怔,“主子你真去啊?這會子外面還飄著雨……”
盛南晴微微垂眸,淡淡道,“去看看吧,就當送送她。”
她最後半句說的很輕很輕,梅月也沒聽清,聽著前半句知道主子心意已決,也不再多說,連忙伺候她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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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夜色濃重,雨也漸漸大了些。悽悽秋風在長長的宮巷中刮過,像是有人在細細的嗚咽。
永福宮燈火通明,氣氛卻是凝重又緊張。
許皇后擔憂的看向許久沒見的景帝,這才剛奔波回宮,都沒能好好歇歇,就遇上蓮婕妤生產,這要是累著了龍體該如何是好。作為妻子,她很想勸自己的夫君好生歇著。但作為皇后,此刻有妃嬪正在屋內誕育龍嗣,且看那一盆盆血水,可見情況不大好,她也不好勸出口。只好讓宮人奉上一盅解乏潤肺的鮮淮山百合鮑魚骨湯,柔聲勸景帝進一點。
景帝並沒甚麼胃口,但觸及許皇后擔憂的溫柔目光,到底還是喝了點。
淑妃到底是不顧老嬤嬤的阻攔,衝進了產房。
眾人都沒見過淑妃這般失態的模樣,她坐在枕頭旁,緊緊捏著蓮婕妤的手,一雙美眸含著淚光,怨懟又心碎的說,“蓮兒,你千萬別有事,求求你,姐姐求你。”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真到這一刻來臨的時候,她只覺得心如刀絞,難以呼吸。
蓮婕妤柔美的臉龐上佈滿汗水,明明虛弱的快沒力氣,卻還擠出一抹笑容來,溫柔的看向淑妃,“姐姐,你能陪著我,真好……”
穩婆在錦被下催促著,“用力,婕妤再用點力,孩子的肩膀快出來了——”
蓮婕妤只覺得自己要裂成兩半了,就是最難捱的病發,也比不上此刻的疼痛。她感覺自己快要痛昏過去了,但握著淑妃的那隻手,彷彿給她一種無形的力量,她看著淑妃那張絕美的臉龐,每每要放棄時,心底總會響起一個聲音,不,不能放棄,她一定要給姐姐生下這個孩子。
持續的疼痛折磨讓她瀕臨崩潰,在那最後一刻,她只覺得身下一陣熱意湧動,不知是鮮血,還是其他甚麼。
“生了,生了,是個小公主!”穩婆高興的喊著。
也不知是欣喜還是總算結束了這樣的折磨,蓮婕妤蒼白的臉上劃過兩行清淚,“姐姐,我生了個公主……雖不是個皇子……”
她下半句還沒說完,淑妃染著鳳仙花汁的紅指甲輕輕抵住了她的唇,她眸中含著熱淚,“公主就很好,公主像你,會是一個跟你一樣乖巧貼心的小丫頭。”
聽到這話,蓮婕妤得到安慰一般,眸中的笑意也純粹了,“姐姐喜歡就好……”她說著,又輕輕嘆了一聲,將臉往淑妃的手掌旁挪了挪,像是尋找庇佑的孤舟一般,“姐姐,我好累,好睏……我想睡了……”
淑妃剛想說“那你睡一會兒”,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得穩婆突然驚惶的叫了聲,“蓮婕妤她,她大出血了——”
淑妃心臟猛地一跳,臉色當即變得凝重,當看到錦被下那片血紅後,她只覺得心臟像是被只無形的大手給掐住了,渾身都在發抖,一把將蓮婕妤抱在懷中,一邊朝著宮女喊道,“盛貴嬪呢,她怎麼還沒來,怎麼還沒來!”
宮女們嚇得不輕,急急忙忙跑出去檢視。
淑妃摟著懷中消瘦柔軟的蓮婕妤,嘴唇發顫道,“蓮兒,你不能睡,聽姐姐的話,不能睡……就當姐姐求你……好不好……”
“姐姐,你別這樣,你這樣蓮兒心裡難受……”
“你難受,我比你更難受!你個傻子,你當初就不該這樣,我才不稀罕甚麼孩子,我不要,我甚麼都不要……我們說好一起相伴到老的,說好了的約定,你怎麼能食言?你別睡,再堅持一會兒,上次莊容華也是大出血,那盛貴嬪進去後,莊容華的血就止住了。她一定也能救你的!”淑妃垂眸看著蓮婕妤那愈發蒼白的臉龐,心底越發的害怕。
“姐姐,你別哭,哭了不好看,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蓮婕妤費力的抬起手,輕輕的拭去淑妃眼角那一滴晶瑩的淚珠。
她只覺得渾身發冷,渾身的血都要流乾一般,本以為面臨死亡時,她會恐懼的。但這一刻,她卻無比的鎮定,思緒也無比的清晰。她倒在淑妃的懷中,嗅著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唇角彎彎,輕輕地講起過往的事情來。
說到後來,她的氣息越來越弱,“姐姐,當初你也是這樣抱著我,叫我不用怕,說你會護著我的……”
淑妃安慰著她,眼睛死死地盯著外面,等啊等,終於等到那扇門開了。
看到盛南晴,她就像看到了救星,眼睛都發亮,燃著兩簇火苗。
盛南晴一邁進門檻,嗅著這滿屋子濃重的血腥氣,就知道情況不妙。這會兒見到淑妃和蓮婕妤兩人的狀態,更是覺得揪心,尤其是迎上淑妃那滿懷期待的目光,她心裡虛的很,只能慚愧的避開她的目光。
她不是神仙,沒辦法挽救這一條註定滅亡的生命。
淑妃見她躲避的目光,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陣涼水,渾身都凍得發抖。她不死心的喊道,“盛貴嬪,你有辦法的對不對?求求你救救蓮兒,只要你能救她,要我做甚麼都成。”
為了蓮婕妤,她放下高傲與優雅,不顧形象的請求著,面部表情也有些失控。
盛南晴表情沉重的搭了下蓮婕妤的脈,片刻後,無力的收回了手,抿唇道,“沒辦法……”
“甚麼叫做沒辦法。”淑妃忽的放下蓮婕妤,兩隻手用力的掐住盛南晴的肩膀,雙眸通紅的喊道,“為甚麼你能救蕭容華,卻救不了蓮兒!為甚麼!”
她的指甲又尖又長,盛南晴被她抓的很痛,眉頭蹙起,也只能低低說一句“節哀”。
“姐姐,你別這樣。”蓮婕妤拉了拉淑妃的衣袖,清澈的眼眸中帶著幾分哀求。
淑妃一怔,旋即控制不住的哭了起來。她鬆開了盛南晴的肩膀,一把抱住了蓮婕妤的身子,淚水漣漣的喊道,“不,我不要你走,我不要,都怪我,如果不是為了我,你不必這樣的。”
淑妃哭的幾乎暈厥,蓮婕妤的面色忽的紅潤起來,聲音也響了不少,“姐姐,我想看看孩子。”
“快,孩子。”盛南晴趕緊讓宮女遞上香軟的襁褓。
蓮婕妤朝她感激一笑,氣若游絲道,“盛貴嬪,還請你別生我姐姐的氣,她是太著急了。”
這柔軟的話配上她眸中閃閃的淚光,讓盛南晴也覺得鼻子一酸,連連點頭道,“嗯,我理解的。”這樣一個溫柔的人,卻馬上要離開了,她還那樣年輕……
蓮婕妤懷抱著孩子,深深凝視了許久,低頭吻了吻孩子的額頭,滿滿的愛意中又帶著濃重的不捨。
“姐姐你看,這是我和你的孩子……”蓮婕妤微笑著說。
她抬眼看淑妃的時候,眸中泛著極其絢爛明媚的光彩,笑意也溫柔的不像話。
淑妃伸手摸了下孩子,垂著眸子哽噎道,“這孩子多可愛,她的眉眼和鼻子都像你……”
蓮婕妤笑著,笑容又有些惋惜,“如果能像姐姐多好。”
她懷抱著孩子,腦袋靠在淑妃的懷中,眼睛微微的半闔著,像是累極了一般,緩慢又平和的說,“姐姐,答應我,好好撫養我們的孩子長大。有她陪著你,我也能放心去了……”
淑妃泣不成聲。
蓮婕妤又緩緩抬眼看向盛南晴,還是那般和氣,“盛貴嬪,勞煩你做個見證。等會兒到陛下面前,就說我的遺言是將孩子託付給姐姐養。”
盛南晴鄭重的點頭,“嗯,我會的。”
蓮婕妤說了句“多謝”,又伸出手輕輕撫上淑妃的臉頰,眼中的光彩如同絢爛綻放的焰火,明豔瑰麗,又轉瞬即逝。
“姐姐,若有來世,我還想遇著……遇著你……”
纖纖玉手無力的垂下。
蓮婕妤就那樣恬靜的靠在淑妃懷中,眼角滾落一滴淚珠,嘴唇卻是微微勾起,彷彿只是睡著了做了一場美夢。
淑妃漸漸將懷中人抱緊,臉埋在她的發中,肩膀劇烈的抖動著。
盛南晴也不記得自己在那本書上看到過一句話: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反而哭不出聲來。
眼前的淑妃,便是這樣的情況吧。
她沉默許久,朝前走了兩步,低低道,“淑妃娘娘,我先將小公主抱去給陛下看……你可多陪陪蓮婕妤……”
淑妃沒回答,盛南晴從蓮婕妤懷中接過襁褓時,她也沒阻擋,算是一種預設。
盛南晴看著襁褓裡安靜乖巧的小女嬰,心頭一陣傷懷,這孩子還這麼小,全然不知她生母的猝然長逝。
她抱著孩子,深深地朝著床邊鞠了個躬,旋即帶著孩子離開了房間。
外頭依舊雨絲纏綿,秋日的夜是涼的,這一晚是格外的涼。
盛南晴一步一頓的將孩子遞到帝后面前,其餘妃嬪都在說“恭喜”,盛南晴卻說不出來,她這會兒連笑也笑不出來。
等到景帝的注意力從孩子移到她身上時,盛南晴這才凝肅的整了整衣衫,語氣平靜又悲愴,“蓮婕妤薨了。”
周遭一下子靜了下來,反倒是開始還安靜的小嬰孩彷彿有所感知一般,“哇”的一下哭了出來。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嬰孩的哭聲格外的刺耳響亮。
盛南晴深吸一口氣,又道,“蓮婕妤閉眼前,讓嬪妾給陛下帶句話,說待她走後,想將五公主交於淑妃撫養,還望陛下成全。”
景帝面色凝重,沉吟片刻,頷首道,“嗯。”
冷雨霏霏,長夜漫漫。
這一晚,永福宮陷入無邊的悲傷中,淑妃悲慼的慟哭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這一晚,盛南晴也失眠了。
親眼目睹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死去,她實在很難安心睡去。她之前就是害怕陷入這種無力的傷感中,所以才不想去永福宮,但終究還是送了蓮婕妤一程。
那個如蓮花般純淨美好的女子,就在這樣一個冰涼的雨夜,凋謝在高高的朱牆之內,溫柔又安靜。
作者有話要說:蓮婕妤是個徹底的悲劇人物,庶女出生,姨娘早逝,父親不愛,嫡母虐待,淑妃就是她黑暗中的唯一光芒,是她的唯一的信仰。為了淑妃,她願意獻出自己的一切,乃至性命。
本來兩個人抱團取暖,可她骨子裡自卑,覺得自己不暖,反而拖累了淑妃,才會用這種決然的方式,燃燒自己,換一個可持續發熱小太陽(五公主)陪伴著淑妃,替她護著她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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