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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2022-07-15 作者:小舟遙遙

 除夕宮宴很快來臨, 這場宴會可比中秋宴要隆重許多倍,除了各州府會進貢年禮,各地藩王重臣也會回京述職。聽說先皇在時, 除夕宴的賓客群臣多達兩百人。不過現任景帝登基時, 經過一大批腥風血雨的清剿,皇室宗親死的死、敗的敗,凋零了一大半, 每年宮宴也就少了許多熱鬧。

 盛南晴坐在菱花鏡前梳妝,一邊由著梅月伺候梳妝,一邊聽著珠兒講述著除夕的國儺儀式。

 “每年的國儺儀式都要提前半月排練, 奴婢聽說,那場面可盛大了!這回好了, 可以沾了主子的光,一起出去看看。”珠兒的語氣中是掩不住的雀躍。

 “你說的那樣有趣,我都有幾分期待了。”盛南晴笑著附和,這是她第一次在古代過年,對這些儀式民俗之類的還是很感興趣的。有一說一,這宮中過年的氣氛還是很濃烈的, 方方面面都充滿了儀式感,不像現代的年味一年比一年淡。

 她這邊梳妝打扮的差不多時,寧貴人腳步輕快的來了。

 “聽說今晚宮宴上供的梅花酒是去年新釀的, 咱們可得多飲兩杯!”寧貴人說著,腳步停在盛南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嚯!你穿豔的真俏麗,梅園的花若是見了你,都羞得不敢開了。”

 聽著她這誇張的讚美,盛南晴笑著看她,“這還沒喝酒呢,你就說醉話打趣我了?”

 “你別不信,我這是發自內心的誇你。話說回來,我總覺得每隔一段時間再見你,你總會變得更漂亮一些。”寧貴人坐在葵花凳上,接過暖玉端來的茶水抿了一口,好奇問道,“你是不是用了甚麼效果極佳的美容方子啊?”

 盛南晴一怔,看來黑店裡的藥水效果極佳啊,自己要不要再慢點使用,以免露餡?

 面上卻是笑道,“女人一操心就容易變老,你要像我一樣,天天吃喝玩樂睡,心態放好一些,也能常保青春。”

 寧貴人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倒是句實話。”

 為了避免再繼續這個話題,盛南晴趕忙道,“今晚宮宴那般隆重,你怎麼不好好打扮一下,這一身穿著未免素淨了些。”

 只見寧貴人穿著一件灰綠滾邊緞面花卉暗紋對襟襖子,配著一條雪青撒花百褶裙,髮髻還是平日裡的樣式,只多插了兩根金簪子,雖不至於寒酸,但整個人顯得有點沉悶,將她那份少女的朝氣都掩住了幾分。

 寧貴人不以為然擺了擺手,說道,“我就是去宮宴上瞧個熱鬧,蹭吃蹭喝的,打扮的那般惹眼作甚。你且瞧著吧,今夜麟德殿內肯定花花綠綠一片,保管看得你眼花繚亂,到時候你再看我,就覺得順眼多了!”

 聽到她這話,盛南晴輕笑一下,“你這也是句實話。”

 兩人說笑了一盞茶時間,等盛南晴穿戴完畢,兩人便一起往麟德殿而去。

 ……

 將近酉時,麟德殿前熱鬧非凡,文武百官並列兩側,高高的殿宇前擺著三張椅子,居中為皇帝所坐的龍椅,左右兩側分別是柳太后和許皇后,后妃們則按照品級依次排列站隊,對面站的是皇親國戚等。

 景帝身著繡銀灰色團龍密紋的赤紅錦袍,身姿挺拔修長,傲立於正中央,俯瞰著臺下的文武百官。長福公公手拿聖旨,念著辭舊迎新的祝詞。

 具體說了些甚麼,盛南晴在下方壓根沒聽懂,畢竟那文縐縐的書面語實在拗口,她的文言文造詣並不高。

 好在沒多久,國儺儀式就開始了。

 只見寬曠的殿前廣場上,五百多個戴面具、身披熊皮的侲子(表演者)手中或舉著旗幟、或揮著戈,或揚著盾,排成大隊從宮室的角落起跳躍呼號,驅逐疫癘,一時間呼喊聲震天響,場面盛大宏偉,浩浩湯湯。

 盛南晴目不轉睛的看著這場規模宏大的古老儀式,這場面太過震撼,她都有種熱血沸騰,心潮澎湃的感覺。

 等儀式差不多進入尾聲時,她才收回視線,也不知怎麼的,突然想看看此時景帝的反應。

 這般想著,她抬眼看了過去。只見龍椅上的景帝正襟危坐,俊朗的眉目間是沉靜肅然,那睥睨傲然的氣場太過強大,讓人瞧著都不由得心慌。

 盛南晴只瞧了一眼就準備收回目光,沒想到景帝忽的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剎那間,四目相對。

 盛南晴腦袋都是木的,只覺得景帝那雙幽深如墨的眼睛像是個深深的漩渦,她快要溺斃在其中。

 好在下一刻,景帝就看向別處。

 盛南晴忙垂下腦袋,胸腔裡的小鹿在哐哐哐的撞大牆——不是心動的感覺,而是被那王者之氣給嚇的。

 穿上龍袍一本正經的景帝,跟自己床上的景帝,簡直判若兩人!

 伴隨著一聲嘹亮整齊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兩側觀看儀式的大臣和妃嬪親貴們也都齊刷刷的行禮,眾聲恭賀道,“陛下萬歲,大梁千秋萬萬代!”

 這吶喊的恭賀聲,響徹天穹。

 國儺結束,百官接過年節賞賜後,除了少數幾位親近的重臣被留在宮中陪宴以外,其餘皆離宮回家陪家人過年去了。

 夜幕降臨,麟德殿內的宮宴也拉開帷幕。

 盛南晴的位置被安排在蕭嬪旁邊,寧貴人則跟她隔了一個位置。

 對此安排,寧貴人有些無奈的朝著盛南晴聳了聳肩膀:還想跟你一起碰杯的,可惜安排位置的太掃興了。

 盛南晴舉起酒杯微笑,給她回了個“隔空乾杯”的眼神。

 蕭嬪見到她們倆的小動作,輕聲笑道,“要不我讓人給你們調下位置?”

 “大家都入座了,就不用那麼麻煩了。”盛南晴可不敢搞甚麼特殊化,省的惹眼。緩了緩,她看向蕭嬪高高的肚子,小聲道,“你這回可別往外亂跑了。”

 “我知道的。”蕭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要不是這除夕宮宴太過隆重,輕易不敢缺席,我寧願待在宮裡歇息,也不願湊這個熱鬧。”

 她肚子如今也有將近八個月了,沉甸甸的跟揣了個西瓜似的,坐久了就腰痠背痛得厲害。

 兩人聊天間隙,端著佳餚的宮人們魚貫而入,歌姬舞樂也上場演了起來。

 等一曲罷,許皇后帶領皇子公主以及諸位妃嬪一同給景帝和柳太后敬酒祝福。後宮之人行過禮後,就輪到皇親國戚們上前給他們行禮。

 這兩大輪下來,幾乎每個人都沾了些酒。人一微醺,氣氛就活躍了。

 在這酒酣面熱的檔口,許皇后臉上帶著盈盈笑意,舉杯對柳太后和景帝道,“陛下,太后,趁著除夕的好日子,臣妾還有一個喜訊稟告。”

 這話一出,臺上臺下齊刷刷看向許皇后那邊。

 景帝放下玉箸,挑眉道,“是何喜訊,皇后快說來聽聽。”

 許皇后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蓮婉儀,聲音輕柔道,“昨日永福宮淑妃來報,說是蓮婉儀已有一月半的身孕了。”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將目光放在了蓮婉儀的身上,心中都來不及嫉妒,更多是詫異與懷疑:病秧子竟然有身孕了!?

 柳太后也很訝然,“蓮婉儀有身孕了?”

 許皇后微笑頷首,“是的,母后你今年又能多抱一個孫兒了。”

 景帝皺了下眉,掃了眼蓮婉儀,又看向許皇后,“可讓女醫確認過了?”

 許皇后頷首,“尚藥局的馮奉御和虞奉御都瞧過了,說是蓮婉儀身子近日有所好轉。可巧這就懷上了,實在是福澤深厚,祖宗庇佑。”

 景帝低低的“嗯”了一聲,並沒有表現出過分的喜悅,而是幽幽的看了蓮婉儀一眼。

 那平素裡柔柔弱弱的女子,今日身著一件銀紅菊花紋樣領子粉色緞面交領長襖,梳著個圓髻,頭戴一朵紅絨宮花,斜插著一支赤金銜紅寶石步搖,臉上不知是不是抹了胭脂的緣故,透著一陣嬌媚的紅意。

 他一直知道蓮婉儀是個美人,只是病弱的厲害,宛若一朵需要精心愛護的花。

 可偏偏,他沒那份耐心。

 今日的蓮婉儀很不一樣,這種不一樣讓景帝心頭生出幾分古怪,尤其回想起那一夜的事情,他不由得捏緊了酒杯。

 柳太后已由開始驚訝轉化為無限喜悅,真是祖宗保佑,這大半年內宮內妃嬪接二連三的有孕,看來選秀還是有點作用的,起碼沖喜效果達到了!

 “皇帝,若是哀家沒記錯的話,蓮婉儀入宮也有些時日了,上次提位份還是去年冬日的事了,如今她身懷皇嗣,你該好好嘉獎她一下才是,依哀家看,不如就趁著這雙喜臨門的好日子,將她的位份往上提一提?”柳太后笑呵呵道。

 景帝一向純孝,如今太后發話,他自然無不遵從。

 沉吟片刻,他淡淡道,“蓮婉儀孕育龍嗣有功,晉為從三品婕妤。”

 臺下的蓮婉儀連忙起身謝恩。

 景帝面色平淡,“你有身子,不必這般多禮,快坐著吧。”

 蓮婉儀一臉感激的坐回位置上,卻習慣性的抬頭看了一眼身側的淑妃。

 上座的許皇后瞧見這一幕,微笑著看向淑妃,“淑妃,你乃永福宮主位,現如今蓮婕妤有了身孕,還需你多多費心,好好照拂她才是。”

 淑妃那張精緻美豔的臉龐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輕聲應諾,“皇后娘娘放心,臣妾定會多加照拂的。”

 這麼個小插曲,讓宴會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表面上依舊其樂融融,熱熱鬧鬧的,但不知道多少妃嬪暗地裡咬了牙,紅了眼。

 盛南晴慢條斯理的品嚐著面前那道櫻桃肉,心想著,果然是挑了這麼個日子曝光喜訊,不過她原以為會是淑妃爆出來這訊息,沒想到竟然由皇后那邊說出來了……而且她怎麼覺得狗皇帝那反應,好像並不是特別高興啊?

 奇怪,真是奇怪。

 “盛妹妹,你在想甚麼呢?”蕭嬪見她盯著玉碗中的肉發呆,戲謔道,“難不成你胖不敢吃肉了?”

 盛南晴堪堪回過神來,看向蕭嬪,思索片刻,還是問了出來,“蕭姐姐,淑妃是永福宮主位,她為甚麼不親自稟告陛下這個訊息,也好沾幾分功勞?”

 蕭嬪沒想到她問的這麼直接,愣怔片刻,隨即往淑妃和蓮婕妤那邊斜了一眼,低低道,“你自己仔細瞧瞧。”

 盛南晴不解,但還是往淑妃她們那邊看去。

 蕭嬪的聲音淡淡響起,“看,她們之前多要好,如今卻有嫌隙了。男人粗心瞧不出,女人們卻是瞧得真真兒的。”

 不遠處的淑妃在給蓮婕妤夾菜,動作是溫情的,但表情卻是淡淡的,眼神也透著幾分冷淡,遠不如之前那般真情實意。

 盛南晴心頭也詫異了。

 上次蓮婕妤病重時,淑妃在病床前神色擔憂的模樣,她至今還記得清晰。甚至一度覺得淑妃和蓮婕妤才是真愛,景帝就是個無關緊要的工具人。

 這才多久啊,怎麼就這樣了?

 後宮女人之間的感情真的這麼脆弱?

 盛南晴皺眉,問著蕭嬪,“是為了孩子,她們才這樣?”

 蕭嬪眯了眯眼眸,一隻手輕輕撫了下高高的肚子,淡聲道,“我只知道,一個多月前,陛下翻的是淑妃的牌子。至於後來陛下怎麼宿到了蓮婉儀那裡……她們永福宮裡的訊息一向嚴密,我也沒能耐打聽。”

 這寥寥數語,足以讓盛南晴腦補出一場爭寵大戲來。

 如果真的是蓮婉儀搶了淑妃侍寢的機會而懷上孩子,這……塑膠姐妹情石錘了!

 盛南晴緩緩地收回目光,拿起一塊翡翠碧玉糕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天花無數月中開,五采祥雲繞絳臺。墮地忽驚星彩散,飛空旋作雨聲來。

 宴會差不多結束時,也將迎來除夕夜最為精彩的環節——放煙火。

 景帝攜後宮眾人和皇室宗親一同走到麟德殿外,觀賞絢爛璀璨的煙火秀。

 賢妃和淑妃並肩站在一起,蓮婕妤站在稍後的位置由著兩名健壯的姑姑攙扶著。

 賢妃抬頭看了會兒焰火,緩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淑妃,“剛才在殿內還沒好好恭喜淑妃妹妹。”

 淑妃美眸微動,皮笑肉不笑道,“賢妃姐姐怕是找錯恭喜物件了。”

 “你和蓮婕妤雖只是表姊妹,彼此親密卻遠勝過親姐妹。如今蓮婕妤有孕,日後誕下麟兒,你這個當姨娘的,還愁沒有享福的日子?”賢妃溫和笑道,“之前咱們三個妃位裡,就只有淑妃妹妹膝下單薄,這下好了,淑妃妹妹也有可倚靠的了。”

 淑妃嫣紅的嘴角勾起一個冷冷的弧度,“賢妃,我不是你,莫要以己度人。”

 賢妃面上表情一僵,眸中透著幾分慍色,“我好心為你高興,你這話是何意思?”

 “我甚麼意思你自己心裡清楚,承祁是怎麼養到你膝下的……”淑妃頓了頓,銳利的目光直直的看向賢妃,聲音卻柔得膩味,“賢妃姐姐,難道你要妹妹細細跟你分說分說?”

 “不必!”賢妃柳眉一蹙,冷哼一聲,轉過臉去不再搭理她。

 淑妃緩緩地斂了笑容。

 忽明忽暗的焰火之下,她那張精緻完美的漂亮臉蛋沒有半分表情,長而捲翹的睫毛遮住她眸中的那份哀色。

 花樹銀花在天邊一朵朵炸開,這一場除夕宮宴也在精彩絕倫的煙火中結束。

 **

 永福宮。

 蓮婕妤跟著淑妃一起回了正殿。

 宮人們明顯感覺到兩位主子之間的氣場不對,其實這種感覺打從上次虞奉御來了後,就已經不對了。只是今夜這針鋒相對的氣氛格外的濃重,整個永福宮上下都繃著,像是一根拉緊到極限的皮筋,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崩壞。

 淑妃風風火火的走到軟榻邊坐下,瞥了一眼亦步亦趨跟來的蓮婕妤,“都這麼晚了,你不回你那休息,跟著我來作甚?”

 這話說的實在不客氣。

 殿內的宮人們下意識的屏氣凝神,她們在永福宮伺候了這麼久,從未聽過淑妃娘娘用這麼重的語氣跟蓮婕妤說話。平日裡,淑妃娘娘性子是有點急,但在蓮婕妤面前,那是最溫柔和善的,就連在陛下面前都沒那般溫和。

 這兩位主子,難不成真為了爭寵鬧僵了?

 宮人們各懷心思的猜測著,蓮婕妤這邊淡淡發話道,“你們先下去,把門帶上。”

 聽到這吩咐,殿內的人也都紛紛退了下去。

 雕花木門緩緩關上,屋內一下子靜了許多。

 “姐姐,你這是何必呢?”蓮婕妤緩步走到淑妃面前,昏昏燈火下,她臉上的胭脂有些淡了,遠不如在宮宴上那般紅潤。

 “甚麼何必不何必,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剛才你和賢妃說的話,我在後面都聽到了。你說那些氣話,惹了賢妃不痛快不說,也白白氣著你自己。”蓮婕妤柔聲說著,走到淑妃的身旁,“而且皇后有令,不準後宮議論二皇子生母的事情……你那般說,要是被有心人聽見,以此大做文章,對你也不好。”

 她正欲坐下,淑妃瞪了她一眼,不想讓她坐。

 蓮婕妤露出個求饒的苦笑,“姐姐,我不能久站,熬了一個晚上這會兒真的沒氣力了。”

 “要真沒氣力了就回去歇著,在我面前裝可憐算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很有主意的嗎!”

 淑妃忿忿的說著,見蓮婕妤一臉可憐相的望著她,到底還是心軟,沒好氣道,“坐下,坐下!你現在可金貴著,皇后都特地交代了,要我好生照拂著你。”

 蓮婕妤緩緩坐下,想要去拉淑妃的手,卻被淑妃躲開了。

 她無奈的笑,“姐姐,你真打算一直生我的氣嗎?哪怕十個月後我就要死了……”

 “你閉嘴,閉嘴!!”

 淑妃一臉憤怒的打斷了她,明明是兇巴巴的語氣,眼圈卻泛著紅,“你要再提那個字,你就給我出去,我寧願從這會兒就不見你了!”

 蓮婕妤長睫微顫,抿了抿嘴唇。

 等到淑妃稍微平靜一些,蓮婕妤才繼續道,“姐姐,這是我的選擇。與其廢人般病病殃殃過一輩子,倒不如拼一把。不管是皇子還是公主,你膝下養了個孩子,這妃位也能坐的更加穩當,下半輩子也有倚靠。”

 “那你呢,你怎麼辦。”淑妃無比痛惜的看著面前的妹妹,當她知道蓮兒為了給她留下一個孩子,不惜偷偷服用乾坤子母丹的時候,足足三天三夜未能閤眼。

 她沒辦法接受,自己一向珍愛的妹妹用命來換她下半輩子的容華安穩。

 “我本就是將死之人,僅憑著湯藥吊著這一條命罷了。”蓮婕妤眼眸溫柔的看著淑妃,“姐姐,我這條命是你救的,當年若不是你把我從後院帶出來,我早就病死在那偏僻的孤院之中。能苟活至今,也全靠你一直照顧我。”

 她是通房侍妾生的卑賤庶女,孃親生她時血崩而亡,而她打從出生就有心痺之症。一個病弱體虛的庶女,沒了親孃疼,又不得父親的疼愛,孤苦無依的在後宅之中苦苦求生。那一天寒冬,她心痺症狀加重,主母嫌她晦氣,表面上說是將她打發至莊子養病,其實是讓她自生自滅,就算要死也死在外頭,別掃了他們年節的喜慶。

 在她奄奄一息的時候,是齊家表姐將她帶了出來,請大夫給她治病,又將她留在齊府養病,她才撿回一條命來。

 那時,她擔心自己拖累表姐,想要告辭離開。表姐卻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蓮兒你別擔心,我被選為景王側妃,再過不久就要嫁過去了。他們不敢再像以前那般欺辱我了……你放心,我進王府後會好好的,等得了王爺的寵愛,到時候我會親自給你挑一門好親事,讓你離了趙家那個腌臢窩,量你家那黑心主母也不敢多言!”

 後來的那幾年,她就靠著表姐的話一直努力活著。不知不覺中,表姐就成了她的信仰,她黑暗人生中的一縷光。

 她聽說表姐在景王府中很受寵愛,比其他幾位側妃都受寵愛。

 再然後,景王成了景帝,表姐成了淑妃。

 三年前,表姐守諾給她尋了門好親事,對方是新科探花郎,儀表堂堂,滿腹經綸。

 可她不想嫁人,她只想陪在表姐身邊,於是她瞞著表姐偷偷參加選秀——父親見她同意選秀自然是高興的,他盼著她能像表姐一樣,步步榮華,讓趙家滿門跟著雞犬升天。

 她從未想過當寵妃,她只想留在表姐身旁,哪怕只是當個最末等更衣,她也心滿意足。

 回憶戛然而止,蓮婕妤深深地凝視著淑妃,“姐姐,這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這是我們的孩子。”

 她語氣熱忱又歡欣,對新生命的渴望遠遠超過死亡來臨的恐懼。

 淑妃沒辦法高興,也沒辦法繼續板著臉,只能重重嘆氣。

 “若不是我無法生育……”

 淑妃輕輕閉上眼睛,她跟蓮兒一樣,都是孤苦無依的庶女,從小戰戰兢兢、謹小慎微的活著。她本以為自己做小伏低,就能換得平安無虞。但十三歲那年,主母所出的嫡女嫉妒她容貌豔麗,趁著年節忙亂,將她推入湖中。

 正值隆冬臘月,她在刺骨的湖水中掙扎了許久,等到被撈起時,人已凍得不能言語。

 命是撿回來了,但身子卻壞了,大夫說她體寒太重,難以有孕。

 這麼多年,她一直吃著各種補藥,想要把身子養回來的,但還是沒辦法……

 “姐姐,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們都是苦命人。”

 蓮婕妤往她那邊坐了坐,將臉緩緩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細語喃喃,“以前都是你護著我,照顧我,這一回,讓我護著你吧。”

 “守歲吧。”淑妃低垂眼眸,將對過去的怨恨通通遮住。

 燈光下,兩位氣質各異的美人相互依偎著,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

 宮宴散場後,盛南晴和寧貴人一同回去。

 寧貴人喝得有點高,醉醺醺的由著兩位宮女扶著。

 忽的,她指著天上那一輪圓月,痴痴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淚水就出來了。一隻手插著腰,一隻手指著月,轉頭問盛南晴,“你看過邊疆的月亮嗎?邊疆不僅僅有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還有這世間最明亮的月亮。”

 盛南晴一怔,走到她身邊,對宮女道,“我扶著她走,你們後面跟著。”

 宮女太監們紛紛垂眸應下,在她們十五步以外緩慢的跟著。

 盛南晴扶著寧貴人,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酒味,輕嘆道,“你這是喝了多少啊,但凡多一粒花生米,也不會醉成這樣……”

 “花生米?花生米是甚麼?是粳米還是秈米?”

 “……”

 盛南晴猛地想起花生好像是在明末傳入國內的,這個大梁朝目前還沒有。

 小小汗顏了一把,她趕緊轉移話題道,“阿寧啊,你可悠著點,咱們現在在皇宮,暗地裡不知道多少耳朵在聽牆根呢,你說話聲音小點。”

 寧貴人打了個酒嗝,“阿寧?這甚麼叫法,把我叫的跟店小二似的。我有名字的,我叫寧瑤瑤,蕙草含初芳,瑤池曖晚色的那個瑤!”

 說著,她的神色驀得黯淡幾分,抬眼幽幽盯著盛南晴看,“你還沒告訴我,你看過邊疆的月亮嗎?”

 “沒看過。”盛南晴嘴角一抽,這小醉鬼記憶力還蠻好。

 “那我跟你說,邊疆的月亮可漂亮了,又大又亮又皎潔,就是世上最光潔無暇的玉璧都比不上那月亮的半分晶瑩。”

 寧貴人興致勃勃的描述完,又垂下腦袋,似笑非笑的呵呵了兩聲,“我本不該在這裡的。”

 這突然的一句話讓盛南晴一頭問號,等反應過來,特別想問一句:難不成你也是穿來的?

 就聽寧貴人這邊繼續自顧自說著,“我有心上人,我倆是青梅竹馬,一起在雲州長大,約好待我及笄,他就來我家提親。可烏蠻人突然侵擾邊疆,他上了戰場,就沒再回來……我爹孃擔憂我留在雲州會觸景生情,便將我送回了京城。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活著,每到月圓之時,我就格外想念他……”

 猝不及防聽到一個悲情故事的盛南晴滿懷同情的看向寧貴人,“然後呢?”

 “然後我就進宮了,與其留在宮外嫁人生子,操持一生,倒不如到宮內當個無寵的妃子混吃混喝,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寧貴人嘆息道,“在外頭當主母可累了,要跟不愛的人同床共枕,還要主持中饋,為他納妾,為他生兒育女,若偷懶不幹,或者生不出孩子,脊樑骨都要被戳斷了,要是落了個休還孃家的下場,還連累我爹孃沒了體面,何必呢?還是在宮裡好,無寵就沒麻煩,生不出孩子也不稀奇,反正想給陛下生孩子的多得去了,不差我一個。”

 這妹子的想法雖然喪了點,但簡直是同道中人啊!

 盛南晴很想握著她的手喊一聲同志。

 要不是系統逼著她上進,她也想躺平當一條混吃等死的鹹魚啊。

 聽完寧貴人的故事後,兩人也差不多走到分別路口。

 盛南晴多派了兩個小太監好生護送寧貴人,就帶著自己的人回了初月閣。

 釵環褪去一半時,小喜子遞來訊息:景帝今夜歇在鳳儀宮。

 盛南晴淡淡的應了一聲,繼續卸妝,順便調戲一下系統君,“系統,這都過年了,明早起來你給我發紅包不?”

 系統,“……向系統開口要紅包,你是第一人。”

 盛南晴,“嘻嘻,所以你發嗎?我之前玩手機遊戲,過年都會發個甚麼新春大禮包啊之類的,你們不會這麼摳門吧?”

 系統,“我之前沒遇到這樣的情況,你稍等,等我反饋給中/央,或許可以開發一下。”

 盛南晴輕笑一下,“嗯,那你努力爭取一下,好歹給我們玩家一點福利嘛,這一年到頭的,大家都不容易。”

 系統應了一聲,就重歸安靜了。

 半柱香後,盛南晴縮在暖和的被窩裡,對著空氣輕輕說了句,“新年快樂。”

 ……

 盛南晴再次睜開眼睛時,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初月閣的宮人們都換上了顏色較豔的新衣,暖玉沐蘭她們頭上還都戴上盛南晴賞賜的絹花,一張張眉目清秀的臉龐越顯嬌俏。

 見她醒來,四婢一起湧上前來,笑容滿面的說著各種吉祥話。

 在這喜氣洋洋的氛圍裡,盛南晴起床洗漱,隨後端坐在正堂前,接受整個初月閣宮人的拜年。

 她心情很是不錯的給每個人都派了新年紅包,又說了一番敲打的話,這才讓他們各自下去忙活。

 盛南晴坐在桌前用膳,梅月在一側伺候道,“小主,今兒個是正月初一,按規矩,各宮妃嬪都要前往壽康宮和鳳儀宮給太后和皇后兩位主子請安拜年,您怕是得用快點,若是遲了那就不好了。”

 “嗯嗯,我吃的很快的。”她吸溜喝著青菜肉粥,又隨口問了句,“陛下也在嗎?”

 “陛下一早就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陪著太后用完早膳後,就去上朝了。今日是元日,朝中會舉行大朝會。”梅月細細稟報著。

 “大朝會是甚麼,聽起來厲害的樣子?”

 “這大朝會可以說是一年之中最為隆重的朝會之一了,不僅京裡的文武百官要參加,各地方的官員和使者也都會在今日覲見陛下。屆時,由宰相帶領百官叩見,念一篇詰屈聱牙的新年祝詞。爾後,外地官員以及各封地、附屬國的使者再上前賀文朝表……總之,大朝會一般從早忙到晚,也是挺累人的。”

 盛南晴咂舌:皇帝果然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用過早膳後,她徑直往鳳儀宮那邊趕去。按照流程,是先要給皇后請安,然後再由皇后帶領妃嬪們一同前往壽康宮給太后請安。

 “臣妾/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娘娘福慶初新,壽祿延長。”

 “都起來吧。”許皇后身著一身刻赤色繒翟紋闕翟,頭戴珠冠,眉目平和,端莊威嚴。

 待眾妃紛紛起身後,許皇后開始一一賜下年賞,又對后妃加以訓誡教誨……

 一系列流程走完,已是巳正時分。

 眾人再由著許皇后帶領著往壽康宮而去,柳太后也一樣身著較為正式的宮服,慈眉善目的端坐在一把湘妃竹黑漆描金菊蝶紋靠背椅上,金色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的照進來,彷彿在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柔的金光。

 兩位小皇子和三位公主也都由各自傅母帶來請安,一個個小人兒穿戴一新,粉雕玉琢的很是惹人喜愛。

 安宜公主是長姐,今日一身桃紅刻絲風毛亮緞小襖將她白皙的肌膚襯得越發明亮。

 “孫女安宜領著弟弟妹妹們給皇祖母拜年,祝皇祖母福壽安康,萬事勝意。”她聲音稍顯稚嫩,但談吐清晰,舉手投足都落落大方,儼然一派皇室公主的氣度。

 “好,都是好孩子,都起來吧,到皇祖母這來。”柳太后聽著這話,又見到孫兒們那一張張團團可愛的臉,笑得眼紋都出來了。

 待孩子們圍到她身旁,她摸了摸每個孩子的額頭,又親自將早已準備好的八寶金鎖給每個孩子戴上。

 相較於三位乖巧伶俐的公主,柳太后看到兩位皇子的時候,心底還是有幾分嘆息的:大皇子承禮規矩老實,但那木訥謹慎的樣子實在不討喜。二皇子雖機敏活潑些,但還是這般瘦弱纖小。作為祖母,她自然疼愛每個孫輩。但作為皇太后,看到未來皇儲候選人是這副樣子,難免有些遺憾……

 思及此處,她不動聲色的掃了一遍蓮婕妤、莊容華和蕭嬪的肚子,只希望她們的肚子能爭氣,生個既伶俐又健壯的孩子才好。

 等到眾妃一一上前叩拜,柳太后對懷孕的那幾位,特地仔細叮囑了一番。

 除此之外,她對其他妃嬪的態度基本一樣。就連對待儀常在,也只是平靜的賜了年賞,並未多言。

 一時間,也不知道多少人心頭暗恨:為甚麼自己沒那福分懷上龍嗣!

 這兩趟請安整整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盛南晴回到初月閣的時候,都餓的前胸貼後背了,“珠兒,快去弄點吃的來,你家小主要餓癟了。”

 珠兒脆生生“誒”了一聲,轉身就下去了。

 暖玉上前幫她揉著肩膀,梅月遞來一杯香茶,“小主你這還算是輕鬆的呢,皇后娘娘和賢淑德三妃還要召見各位詔命夫人,還有各公候伯府的的夫人、藩王妃和各個公主、郡主、縣主……嗨,有的忙了!”

 盛南晴再次發出一聲感慨:皇后和高位妃嬪不好當吶!

 填飽肚子後,她正準備上床小憩一會兒,這腦袋剛沾上枕頭,沉默了一夜加一個上午的系統君突然發聲——“新的一年,新的開始,為鼓勵玩家們銳意進取,積極晉升,系統將贈送新年大禮包一份。”

 下一秒,盛南晴的眼前就浮現一個大大的虛擬禮包圖案。

 “哇哦!系統你也太酷了吧,真的送紅包了!”

 “省得你老說我摳門。”系統傲嬌的哼了一聲。

 盛南晴嘿嘿一笑,興奮地搓搓手點開禮包。

 只聽系統道,“恭喜玩家盛南晴開出以下產品:花顏玉露水1瓶,婀娜纖體丸1瓶,孕值+1,止血丸1顆,所有可攻略人物好感各加+10。”

 真大方!!

 盛南晴看著那一樣樣好東西,心裡樂開了花。

 “不過這個止血丸是啥?聽名字好厲害的樣子。”

 “【止血丸】:任何血流不止的傷口,用上此藥丸,就能在三秒鐘之內止血。”系統道。

 “是個好東西!”盛南晴美滋滋收下,這樣就算以後被人砍,也不會流血過多而亡。

 系統,“……”它本意並不是想讓她用在這裡的。

 睡了個午覺醒來後,幾位低位妃嬪就來初月閣串門子拜年,下午時光很快在迎來送往的禮節中度過。

 等到天色暗下來,盛南晴才能歇口氣,抱著貓咪暖手爐,就倒在美人榻上鹹魚躺。

 過年,真累啊……

 不過這一天總算過去了,等會兒吃完飯就早早洗澡睡覺。

 她這樣想著,門外卻傳來暖玉驚喜的聲音,“小廈子公公你來了,陛下今晚翻了我們家小主的牌子嗎?”

 小廈子笑答著,“是呀,你家良媛真是好福氣,大朝會散了後,陛下親口點了你家小主去紫宸宮服侍呢。暖玉姑娘,你趕緊進去通報一聲吧!”

 盛鹹魚的內心發出一陣土撥鼠尖叫:我現在只想癱著啊啊啊啊啊啊!這都天黑了還要加班!簡直毫無人性!

 吐槽完畢,她也只能默默地起身,默默地梳妝打扮,默默地朝紫宸宮方向豎起一根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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