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盛南晴站在門口忸忸怩怩,還有點猶豫要不要進去,進去她該說甚麼呢?這會兒常順公公應該不樂意見著自己吧?要不先回去,換個時間再來?
腦袋裡幾個念頭來來回回轉了好幾遍,最後還是周嬤嬤看見了她,直接將她叫了進來,“你這丫頭平日裡來去如自家一般,今日怎麼作這般小女兒矯情姿態?”
盛南晴不好意思的抬眼看了下面無表情的常順公公,定了定心神,朝後退了一步,端端正正給常順行了個大禮,“常順公公,今日是我攀炎附勢,辜負了這段時間公公您對我的栽培和庇佑,您的這份恩情我會一直記著的,若日後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見她驟然行這樣的大禮,陳常順眼皮都沒抬一下,懶洋洋的嚼著茴香豆,“你都到長福手下當差了,我可指使不動你嘍。”
“公公若有吩咐,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去辦。”盛南晴最不愛欠人人情,所以能還的她也會盡量去還,省的總有事兒掛在心頭,睡覺都睡不踏實。
“那我要你幫我對付長福那個老東西呢?比如給他茶裡下瀉藥,又或者趁天黑揍他一頓……”
“???”
“唉,他那胖的跟豬一樣的體型,你這小胳膊小腿想要揍他怕是難。算了算了,你還是偷偷下瀉藥吧。”
陳常順自顧自說的開心,盛南晴一臉迷惑。
周嬤嬤瞧見他們倆這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好了好了,常順你就別嚇這丫頭了。她有的時候機靈,有的時候又遲鈍,看她這樣子是真被你這老東西給唬住了。”
“嬤嬤,這是怎麼回事啊?”盛南晴隱隱約約覺得不太對。
“他沒有怪你答應長福,相反,他特地去跟長福吵一架,就是想用激將法讓長福儘快收下你。”周嬤嬤指了指陳常順,笑哼道,“他一直是這般狹促的性子,明明是幫人,也能演得跟害人一樣。”
“激將法?!”
“嗯哼,滿宮上下誰對他使激將法都沒用,非得我出馬,縱然知道我在故意激他,他也會往那坑裡跳,反正只要能壓我一頭他就高興。”常順公公慢悠悠的說完,又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說到這個份上了,盛南晴還有甚麼不明白的。老話說得對,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陳常順和周嬤嬤一樣,都是面冷心善的好人。
看著上座不苟言笑的常順公公,盛南晴連連道謝。
陳常順只是略抬眼皮,淡淡道,“到了他手下好好當差,人人都覺得御前當差風光無限,可實際上,御前可不比咱們掖庭輕鬆自在,在掖庭你只要不去作死,不去犯甚麼大錯,你這條小命就能穩穩妥妥的在。但御前當差,一個不慎,那可是會掉腦袋的,你可清楚?”
盛南晴腦袋點的跟小雞啄米一樣,“明白明白,多謝公公教誨。”
陳常順輕飄飄嗯了一句,轉頭看向周嬤嬤,“時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周嬤嬤也不留,卻是親自送他出了門口。
等到陳常順走了,盛南晴也可以好好跟周嬤嬤說會兒話,順便取取經,問些在主子面前伺候的注意事項之類的。
兩人聊了大概小半個時辰,趙太妃那邊喚人了。
盛南晴跟著周嬤嬤一起去請了安,大概趙太妃今天心情不錯,聽說她馬上要去御前當差,先是意味深長的看了她半晌,隨後又留著她說了一會兒閒話。好在盛南晴有珠兒這麼個專業吃瓜隊友,所以在趙太妃面前,也能分享幾個最新八卦出來。再加上她講得詼諧,配上動作表情啥的,總能把趙太妃逗樂。
臨走時不僅得了趙太妃賞的一份牛乳菱粉香糕,就連繫統都誇她,“NPC好感增進速度很不錯,繼續保持,勝利在前方。”
南晴有點小得意,“德雲社女孩永不認輸!”
……
油紙包著的牛乳菱粉香糕總共有六塊,盛南晴都算好了,自個吃兩塊,其他四塊,分給沐蘭、暖玉、珠兒、梅月一人一塊,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當然,怕積食也是一個主要原因,她這具小姐身子飯量真的好小啊,妥妥的小鳥胃,稍微吃多一點就瘋狂打嗝!
回到寢室後,時間也不算早了。
盛南晴前腳剛進門,兩位室友也下值回來了。
“噯,你們回來了啊,快來快來,我今兒個得了好吃的糕點,那滋味真是絕了,我還給你們一人留了一塊,你們快來嚐嚐。”
她高高興興的把糕點放到桌上,梅月和珠兒也走近了,不過狀態有些不太對勁。
只見她們兩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一向活潑的珠兒異常安靜,而一向穩重的梅月進門的時候,還被門檻絆的趔趄一下,若不是珠兒手快扶了下,怕是要摔個大跟頭。
盛南晴一怔,“這是怎麼了,都跟離了魂似的?難不成活沒幹好,被嬤嬤批評了?……呃,你們說句話好不好,這麼安靜我有點害怕……”
兩人走到屋子裡站定,過了好一會兒,珠兒先有了反應。
平日裡最愛笑的小宮人眼眶漸漸地紅了起來,再然後淚珠兒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般噼裡啪啦往下掉,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我勒個去,這甚麼情況?!
盛南晴嚇了一跳,趕緊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望了望,確定沒人注意她們這房間,才趕緊把門關上。
等她再轉身,梅月也加入了梨花帶雨哭唧唧的行列,但她哭的比較含蓄,緊咬著嘴唇不發聲。
“你們這是怎麼了?”盛南晴面色也認真起來,輕聲問道。
珠兒一屁股坐在榻上,翹嘟嘟的嘴唇顫抖著,“甜兒……嗚嗚……甜兒她……沒了……嗚嗚嗚……”
盛南晴怔住了。
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再然後就是巨大的震驚和疑惑,還有一陣複雜的傷感情緒。
她的嗓音繃得很厲害,也隱隱透著顫音,“怎麼回事,她不是在錢貴人那邊當差嗎,怎麼會……沒了……”
就在不久前,那個身材嬌小的溫順女孩還在跟她們一起喝酒,還笑眯眯的暢想著日後出宮去的生活,還開玩笑說她若是升到貴人眼前的大宮女就給她們一人一個紅包。
那樣鮮活的一個人,怎麼會說沒就沒了。
珠兒這邊已經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了,還是梅月語氣沉痛的解釋道,“我們才聽的訊息,說是甜兒自個跳井尋死的。”
盛南晴眼睛也有點乾澀,“她那樣堅韌的一個人,怎麼會尋死?”
珠兒打了個大大的哭嗝,一張臉漲的通紅,眼睛哭的跟兩個桃兒似的,“我向如雲閣的小姐妹打聽了,這位錢貴人脾氣不好,前兩日好像在御花園被蕭嬪嘲了兩句,她受了氣回去,就拿了奉茶的甜兒出氣,好生磋磨了她一頓。當晚甜兒就高燒不止,錢貴人也不肯找醫工給她治……也不知怎麼的,甜兒就尋了短見。這樣熱的天氣,從水井裡撈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不成樣子了……”
說到這裡,珠兒哭的更是傷心,她為甜兒哭,也為自己這卑微如螻蟻的命運哭。
盛南晴情緒難言的坐在榻旁,喉嚨裡像是梗著甚麼似的。
一時間,整個屋內沒人說話,只有珠兒那嗚嗚的哭聲。
……
這日夜裡,盛南晴失眠了。
她知道不止她一人失眠,隔壁兩張床也都沒睡著,只是大家都沉浸在甜兒死訊帶來的沉重悲傷中,都不知道要說甚麼,算是一種默哀。
那兩塊牛乳菱粉香糕,珠兒和梅月都沒吃,而是不約而同的放在了甜兒那個空床位上。
就在盛南晴第108次輾轉反側的時候,系統忍不住出聲了,“玩家,你不好好睡覺,健康值和顏值都會受到影響的。”
盛南晴語氣悶悶的,“我睡不著。一想到身邊的人,突然就……沒了,有點接受不了。”
系統,“那個宮女甜兒只是個普通角色而已,玩家不用太難過。像她這樣早早死亡的宮女,從古至今的宮廷裡不計其數……”
盛南晴的語氣有點衝,“你只是一堆程式碼,你根本不明白人類的感情。”
系統,“……玩家是在生氣?”
盛南晴,“……”
系統的聲音格外地平靜,“你難道還不清楚你現在是在宮鬥遊戲中?真以為這是春田花花幼兒園,安全無害又溫馨?算了,反正我只是堆程式碼,是個莫得感情的系統,也不會安慰人。你要熬夜就熬夜吧,我只提醒你一句,如果你不能好好完成任務,下場不會比這個宮女甜兒好多少,哼。”
說完這話,系統就開啟了睡眠模式。
盛南晴輕輕地嘆了口氣,她知道系統剛才的話是為自己好,但或許真的像系統說的那樣,她目前接觸的人都比較和善,所以才讓她產生一種致命的錯覺——常常忘記了這裡是萬惡的封建社會,高高在上的主子們想要弄死一個小宮女,就像是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想到這裡,她默默的說了句,“謝謝你的提醒。”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覺,耳邊似乎響起一聲傲嬌的哼聲。
輕輕的閉上了眼睛,她看到好感介面上,甜兒那一欄已經變成了灰色,資料將永遠停留在80。
甜兒,希望你下輩子真的能甜甜美美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