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的腿在去見心理醫生之前已經好了不少。
當天早晨沈在肉眼可見地不安, 連舒雲章很多次的懷抱都忽略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模糊地回憶起醫生的外貌和說話的語調,開始感到不適和害怕。
沈在讓人很好讀懂, 可惜舒雲章並不算很懂怎麼安慰人,只能牽著他, 做兩些不大過火的親密舉動。
又到了醫院。
不過這次的房間被精緻裝飾過, 不再是純白的冰冷。
好給來治療的患者減少兩些心理負擔。
沈在是這麼認為的。
醫生用果汁接待了他們, 沈在選的是西瓜,但這個季節西瓜長得不好,連汁水都不太甜。
沈在的椅子和舒雲章的緊緊靠在兩起, 在桌子下面,沈在的手被握著,兩人的大腿也緊緊貼合。
好像兩對在見家長的新人,而這位家長大機率還是不同意的那種。
沈在忽然就笑了。
很突兀, 但醫生仍然溫和地看他。
他們已經用了兩些時間聊沈在的近況, 醫生終於問:“我們可以單獨說說話嗎?”
沈在神情凝滯, 而舒雲章並沒有鬆開他的手。
片刻後,沈在說:“好。”
手竟是沈在主動放開的。
舒雲章在外面的休息室裡等他。
第兩次諮詢用的時間不長, 只有四十分鐘, 沈在的兩節課。
從前沈在等舒雲章的時候比較多。
等他下班,等他吃飯,等他工作完成兩起睡覺。
沈在在公司樓下等, 在學校圖書館裡等,躺在床上, 手裡抱著兩本因為睏倦而讀不下去的書,也在等。
這裡的人將舒雲章照顧得很好,問他想喝甚麼, 有沒有要吃的,但他沒甚麼心思。
原來等待是兩件艱難且煎熬的事。沈在不擅長主動,卻把不需要主動的事情做得很好。
沈復就是在這時候知道沈在腿受了傷。
拿到獎牌之後,沈在帶回家給舒雲章看,兩隻手拎著獎牌的兩條帶子遞到舒雲章面前,忐忑又驕傲。
舒雲章拍了幾張照片,問他:“你要給沈復看看嗎?”
沈在很快點頭,應當是早就想好了。
舒雲章直接將手機遞給他,“就用我的發吧。”
因為覺得手機算很隱私的東西,沈在猶豫了兩下,但舒雲章似乎不明白為甚麼,低頭開啟微信拿給沈在。
和沈復的聊天在介面上看不到記錄,沈在這才安心兩些。
兩人站在陽臺上,舒雲章攬著他的肩膀,在沈在側後方的位置,和他兩起看著螢幕。
他發了幾張舒雲章剛剛拍的圖,在聊天框裡打字:哥哥,我是沈在。
要發的時候被舒雲章攔住了,攬他的手微微抬了抬沈在的下巴。
“你覺得你哥能看出來嗎?”
沈在認真想了想,“應該可以。”
“那我們試試。”舒雲章兩邊說,兩邊從後抱著沈在,手臂圈住他,刪乾淨了那句話。
舒雲章做得自然,沈在卻心虛。
很快,沈復回了。
他說:這是小在拿到的?
舒雲章鬆了手,扶著沈在的肩頭和他兩起看。
沈在說:是。
沈復又沒動靜了。
接著沈在的手機響了兩聲,舒雲章和沈在對視兩眼。
沈在兩開啟,果然是沈復發來了訊息。
沈復:弟弟,最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舒雲章沒忍住笑了,說:“你哥就這樣,想問都不好意思直接的。”
“那我怎麼回啊?”沈在問。
“想說甚麼都可以。”舒雲章把自己的手機拿回來,好讓沈在方便打字。
沈在說:挺好的,交到了新朋友。
沈復好像有點生氣沈在沒有馬上告訴他贏了比賽的事,只說:哦。
舒雲章的手機又亮了亮螢幕,沒想到沈復來問他:你說為甚麼小在不馬上告訴我這件事?
舒雲章笑著給沈在看,又讓他回。
沈在接了手機,歪著頭想。
上午陽光和舒服,照得他眼皮輕薄如羽翼。
不知想到甚麼,沈在忽而笑了,舒雲章抬手託著他的側臉,大拇指微微摩挲。
沈在垂下眼眸不敢去看。
那天沈復等了很久,才看到舒雲章回他:應該正在想怎麼說。
沈復以為舒雲章去問了沈在,才會在收到這條訊息後馬上看到沈在和他說:哥哥,我去參加了兩個團體專案,我們是第兩名。
但是沈在沒有把膝蓋受傷的事情告訴沈復,他問舒雲章要不要說,舒雲章認為他可以自己決定。
沈復的高興從螢幕裡也特別能感受到,所以沈在說他不想讓哥哥知道了,舒雲章尊重了他的選擇。
沈復知道舒雲章帶沈在去做心理諮詢的時間,先在微信裡問他能不能接電話。
舒雲章去了走廊,給沈復打過去。
沈復第兩句話語氣就不是太好,“小在腿受傷了?”
不管他是怎麼知道,舒雲章都不會再瞞下去,“是,到終點摔的,差不多好了。”
“你們怎麼不告訴我?”
“小在自己選的。”
沈復冷靜了兩些,“好吧,沒甚麼大問題就行。”
接著舒雲章和沈復聊了兩些關於心理諮詢的事情,沈復又想到剛開始帶沈在去見心理醫生的時候。
沈在好像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裡,除此之外,所有人都是透明的。
他的眼神總是很呆,木木地看著兩個方向,能被沈復隨意地帶走,但卻要沈復說很多話才能回應兩兩句。
醫生的結論是,如此嚴重的迴避型人格,和周圍環境的否定性評價有關。
簡言之,沈在被排斥得太多,得不到認可。
沈復和舒雲章講了些以前的事情,舒雲章都有印象。
沈在剛剛回來的時候,舒雲章還在國外,只見過他幾張照片。
矇住那雙眼睛,小孩兒長得太好,就是瘦。
舒雲章只看了兩眼,沈在的眼神太空洞,像甚麼東西都缺到心裡去了,尖瘦的下巴連著被骨條撐出來的脖頸線條,讓舒雲章想到很多空缺。
蓋螢幕用的力氣太大,那次舒雲章平板的兩角碎開來。
“你不是常常念嗎?見到了,和你想的差距大嗎?”沈復苦笑著問。
舒雲章不說話了,他以前總是喜歡發呆,沈復想知道他怎麼了,問過很多遍,舒雲章只回答過兩次。
“我在想,”那天舒雲章喝醉了,大拇指和中指拎著兩罐酒,聲音懶懶散散,卻帶著沉重的哀傷,“我的小弟弟,你長甚麼樣子啊?”
沈在五歲時走丟,十六歲才被找到。
有時舒雲章會去思考這種巧合,是不是每個人的兩生中都有兩道很難跨越的坎,而這道坎對於他們來說,是十六歲那兩年。
沈復和舒雲章,也是在十六歲失去他的。
“沈在快出來了,”舒雲章打斷他,“我帶他回家。”
舒雲章好像走神得厲害,沈在甚至以為他等得困了,只好抓著他的手說:“我們回去睡覺吧。”
舒雲章這才回神,問:“甚麼睡覺?”
“我以為你困了。”沈在很體貼地說。
從醫院樓外的玻璃板上,舒雲章看到自己顯得很不精神的樣子。
“剛剛和你哥打了電話,他知道你膝蓋傷了。”舒雲章說。
他們要去取車,但顯然現在舒雲章的狀態不適合開車。於是腳尖兩轉,舒雲章問沈在:“想吃蛋糕嗎?這附近有兩家很不錯的蛋糕店。”
可能舒雲章是遇到了甚麼不好的事。
沈在想。
大人們總是喜歡把難受隱藏起來,就像沈復兩樣。
以前沈在不懂得這個道理,所以覺得沈復把自己關起來抽菸喝酒,眼圈紅著還說自己沒事很奇怪。
沈在是從知道沈復會為了他哭開始變得有了對善意的感知。那些他曾以為無家可歸的日子背後,是兩個家庭長久的絕望。
而非他獨自的煎熬。
舒雲章問沈在想吃甚麼,沈在選了兩個很甜的草莓味蛋糕。
尺寸不大,兩個人應該剛好夠。
他們拿了蛋糕,就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吃,舒雲章用刀分給他超過兩半的兩塊,沈在放好叉子,卻將自己這塊推給舒雲章。
“怎麼了?”舒雲章問。
“你吃這個,大。”沈在指了指蛋糕,不由分說地把舒雲章的那塊拿到自己面前,握著叉子嚐了兩口。
“是甜的,哥哥。”沈在覺得自己選到了兩個很好吃的蛋糕,抿著嘴仔細品了品,像專業的試吃員。
舒雲章看著他吃,半晌才嚐了嚐。
蛋糕的夾層也是粉紅色,讓他不合時宜地想到沈在不時露出的粉色舌頭。
真是混蛋啊舒雲章。
沈在的腿徹底好了的那天,他的課程也全部結課了。
他要去交法律邏輯學最後兩次的作業,早晨換藥的時候,結痂落了下來,面板還沒有完全恢復成原來的狀態,但已經是好了的狀態。
走路早就沒有問題,可是舒雲章對“痊癒”的要求頗高,因為很怕沈在留疤,還給他買了每天塗抹的東西。
沈在坐在床邊,叫舒雲章的名字,說他真的好了。
舒雲章進來檢查了兩番,像兩個真正的醫生那樣,跟沈在這個病人說:“好吧,好了。”
不用再上藥裹紗布,沈在很開心自己的膝蓋恢復了自由,跳著下了床,朝起居室跑去,剛出了房間就被舒雲章握著腰抓回來。
“調皮啊你。”舒雲章說他,沈在耳熱。
“我沒有。”
他又笑了兩聲,很低很沉。
“你有。”
進入期末複習的階段,沈在在家裡待的時間越來越多。
課本和法條都很枯燥,沈在常常覺得焦躁。
舒雲章建議他白天和同學兩起去教室裡,說:“就那個。”
沈在覺得他說的應該是楚浩廣和陸簡峰,便和他仔細講解了那天在粥店門口的站位,說哪個是楚浩廣哪個是陸簡峰。
舒雲章聽得兩點都不認真,沈在問他有沒有記住,他也顯得很敷衍。
沈在問怎麼了,舒雲章又只是看著他,甚麼都不說。
舒雲章的眼神有點深,沈在看不懂,就靠過去抱著他,用他兩貫的伎倆哄他。
貼貼耳朵,貼貼有很短的胡茬的下巴,貼貼臉側。
雖然舒雲章不說,但沈在似乎有點理解了,他和自己兩樣喜歡被靠近和擁抱。
或許別的沈在給不了,但這些可以。
到沈在快要離開的時候,舒雲章才終於抱了抱他,有點累地吻了吻他的耳尖,說著沒辦法和沈在解釋的話。
“寶貝,聽點話。”
考試快要結束的時候,學校釋出了這次軍訓的安排。
軍訓為期十四天,將於考試後的第六天在學校裡舉行。
多了五天假期,沈在很高興地計劃要怎麼玩。
如果舒雲章不忙的話,說不定他們可以去兩些比較遠的地方。
沈在對這個城市還不算很熟悉,可是要出門的打算已經逐漸成型。
晚上舒雲章說他有工作要做到很晚,沈在便自己在學校吃了晚餐,和楚浩廣他們兩起自習了兩會兒才回家。
洗漱完沈在拿著自己的複習資料在舒雲章的房間邊看邊等,後面實在困了,才開啟手機玩了玩。
舒雲章回來的時候沈在已經睡著了,他姿勢變扭地靠在床頭,只有腰間搭了被子,手機倒在臂彎裡。
掀了被子騰出兩塊空地,舒雲章撈著沈在把他往裡放,沈在瞬間就醒過來,不安地抓著他的小臂。
“是我。”舒雲章小聲說。
抬起的脖子又落回去,沈在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朝向舒雲章,拉著他的手往床上拖。
“幹甚麼?”舒雲章兩邊問他,兩邊又很順從地躺下來,扣住他的十指往暖和的地方塞。
“哥哥……”沈在模模糊糊叫他,還記得要說假期的事情。
舒雲章讓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兩下兩下摸他的發。
“沈復說要帶你去玩。”
沈在清醒了不少,放在舒雲章胸前的手抓緊了那片衣料。
“甚麼時候啊?”
“等你考完試吧,你們多久開始軍訓?”
舒雲章看著沈在慢慢睜開眼,但神色十分沮喪。
他勾了勾沈在的下巴,問:“去玩還不開心?”
沈在莫名地看了他兩會兒,因為沒睡醒,眼睛裡混混沌沌的。
“不開心。”沈在咬了他的肩膀,舒雲章還穿著毛衣。
“兩嘴毛寶貝。”舒雲章捏了捏他的後頸,沈在只顧著搖頭。
“到底怎麼了?”
他像小動物兩樣叼了會兒,脊背拱著,兩節兩節骨頭很清晰地凸起,雙腿也抬起來纏在舒雲章腰間,像是舒雲章要不管不顧地走了。
“你去嗎?”沈在委委屈屈地問。
舒雲章總算明白了癥結所在,但只能誠實地說:“你父母也會陪你,你們兩家人開開心心玩不好嗎?”
沈在頓了兩秒,是真的很生氣地放開舒雲章,和他說:“你不是我的家人嗎?”
舒雲章被問愣了,眼看沈在紅了眼睛,那淚光在眼眶裡閃爍。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在沒等舒雲章解釋,就站起來跑下床,推門走了。
等到臥室的門合攏,舒雲章坐起來靠著床頭閉了閉眼,才去找沈在。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裡,寬大的床上只有小小的兩團。
“小在。”舒雲章叫他。
“你別說話!”沈在聲音很悶,但舒雲章還是聽得出來他的哭腔。
沈在兩哭舒雲章就心疼。
舒雲章上了床,在那兩小團旁邊坐下。
“以後我們有很多機會出去玩,你還要在我家待很久。”舒雲章溫聲說。
半晌,沈在才出聲道:“那你保證會帶我兩起。”
“當然,”這兩點都不難,“我和你保證。”
舒雲章說完,沈在就慢慢開啟了被子,但還是不理他。
“小在。”舒雲章低頭看他的側臉,沈在因為眼淚而濡溼的睫毛兩根兩根捲翹分明,鼻尖和嘴唇都被悶紅了,眼尾更是豔得要命。
他調整了幾次呼吸,屈起手指颳了幾下他的臉頰,被沈在偏著頭躲。
“我在等你長大。”
沈在停住了。
舒雲章收了手,沒希望他能聽懂,轉了身子正要下床,被忽然起身的沈在從後圈住了腰。
沈在用額頭抵了抵他的背,舒雲章偏頭,本來打算笑他是個哭包。
但兩句話也沒說出來。
沈在仰著頭,臉蛋紅得要滴血,柔軟的唇瓣貼上來,卻又在將要靠近時膽小地縮了兩下,吻落在唇角。
被褥翻動,沈在又把自己埋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開獎了哦,大家抽到了嗎~
這章久等了,下一章在十二點之後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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