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杜逸安交給杜城的電子屏上赫然是實驗室主控室正中心那兩支大試管, 其中一支是空的,一支綠色液體中懸浮著一具變異人屍體。
儘管那具屍體更像怪物,但還是能從中看出人類的影子。
杜城嚴肅起來, 問道:“你在哪裡拍到的?這是當年遺漏的實驗室?”
杜逸安攤手:“你覺得是哪裡呢?”
杜城看著影片又抬頭看杜逸安, 臉色驟變:“你的意思是, 就在JM星?”
杜逸安欣賞了一下便宜大哥的臉色,“不然呢?”
杜城捏緊了手中的電子屏, 復又鬆開, 將東西放下, 看向杜逸安:“即便是在JM星,又和父親有甚麼關係?你剛剛說的話又像話嗎?”
只是一個實驗室,能證明甚麼?當年變異人事件出來,父親搗毀了Y博士的實驗室, 所有的試劑也都銷燬了,而負責實驗室的一干人員也都處刑了。當然, 誰也不能保證一定沒有遺漏的,或許那些試劑和資料也都沒有銷燬乾淨, 於是有人藏匿到JM星來秘密實驗,也不無可能。
但這些, 又怎麼可能和父親扯上關係?
“你最好收回你剛才的話, 他是你父親。”杜城站了起來,低頭看杜逸安, 以大哥的身份教訓道。
杜逸安還翹著腿,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這大哥, “一定是實驗室有人跑了, 後來才偷偷到JM星繼續搞實驗, 和咱那個爹沒關係。你是這樣想的吧?”
“……”杜城眉頭緊皺著,“不可能跟他有關。”
杜逸安輕笑一聲,收起翹著腿,從椅子上起來。他挺壞的,就想看這個一直以渣爹為人生目標前進的便宜大哥信念崩塌,那表情估計會蠻好看的。
於是,也才會浪費一些時間跟他在這裡廢話。
“走吧。”他說。
杜城:“去哪?”
杜逸安回頭,給了杜城一個不懷好意的笑:“當然眼見為實咯,你去了,你自然就知道。當然,你要不敢,那就當我沒說好了。”
杜城沉默地跟上了杜逸安的腳步,雖走得乾脆,但說不上為甚麼,他隱隱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那片海域,被杜逸安命名為瀾海,即是指海浪大,也希望它能重新變“藍”。
而瀾海目前是距離幾個景點最遠的一處,杜逸安帶著杜城乘坐飛行器到了海岸邊,這裡仍然有很多機器人和工人在做清理工作。
想要將一片海域清理乾淨,可不是三兩天就能完成的。
海里有太多東西,沉船或墜毀的飛行器,一些戰爭留下的殘骸,還有曾被海嘯捲走的人類城市,以及各種各樣的垃圾與異獸。
杜城兩人到的時候,正有一小隊拖著一隻巨大的醜得難以形容的魚上岸,而隨著那小隊身後上來的,是個長相與杜逸安有幾分相似的小孩。
杜城看著那孩子,臉上浮現了幾個問號。
“你……那是誰家的孩子?家長呢?小孩離異獸那麼近,那頭異獸真的死了?”杜城看著,就想上前將孩子抱開,這也太胡來了,這裡這麼多人都沒人看著點嗎?
路過的變異人瞟了杜城兩眼,略無語地繼續路過,也沒多解釋,反正在外人眼裡看來是理解不了的。
杜城也對這些人很無語,但還是快步上前將孩子抱開,然後退到遠離異獸的安全地帶,等異獸被變異人們拖遠了,他才將孩子放下,見孩子衣領上沾了血漬,他忙問道:“有哪裡受傷了?”
安小二歪著腦袋看著這個大人,嗅了嗅眼前人類的味道,隨後不感興趣地朝著杜逸安那邊跑去,圓圓的眼睛望著杜逸安,拉著杜逸安的一片衣角,乖巧喊道:“爸爸!”
杜逸安伸手,幫孩子烘乾溼漉漉的一身,然後才摸了一下頭:“乖,回去洗個澡,魚腥味有點重呢。”
小孩臉上一紅,羞惱地鬆開手,眨間便跑沒影了。
“你……甚麼時候有的孩子?”杜城疑惑更大,也有點凌亂,畢竟怎麼算,年齡和時間都對不上,除非這孩子,在杜逸安十二三歲時就有了。但那怎麼可能呢?是收養的吧,專門找得有些相似的孩子?
“也沒多久,兩三個月前吧,”杜逸安察覺到手上有水沖洗的感覺,低頭去看時,風已經吹去了他手上的水,他朝旁邊的晉冥看去,“謝謝?這個我可以自己來的。”
晉冥沒說下次不會,而是回他:“沒有費力氣。”
剛剛那個人偶從水裡上來,身上的味道很重。而少年臉上雖無異樣,可晉冥知道,他應該是不喜歡的,於是便幫對方去掉那味道。
杜逸安抬起手,方才的水像是某個山澗的泉水,而泉水邊還生長著某些花,花瓣落進水中,於是他現在的手上便殘留著一點餘香。
這大可愛,真是過分貼心了。
杜城眼看著杜逸安對著空氣說話,又是聞著自己的手,又是突然笑了起來,腦門上已經掛滿了問號:“你在跟誰說話?”
少年臉上自然而然的笑還未完全收回去,晉冥喜歡看見少年這樣的表情。
他好像,也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少年發出這樣的笑,於是才會像方才那樣,也並沒跟少年保證沒有下次。
但是……原來他也有喜好嗎?
很遺憾,由於某人還沒有具體的五官,杜逸安也沒有辦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去猜測某人的心中所思所想。
聽到杜城問他,他抬起眼也朝對方看去,並無遮掩地回道:“在跟這顆星球的意識說話。”
杜城:“???”瘋了吧?老么終於還是有了精神方面的問題了嗎?
“好了,下去看看吧。”
幾歲大的孩子和疑似精神疾病都可以先放放,杜城神情重新嚴肅起來,跟著杜逸安搭乘儀器進入海底。
很快,那顆被海水腐蝕的巨大球體已經能從變得清澈許多的海水裡得見。
因為腐蝕問題,表面看不出實驗室存在多久,但球體還未完全被腐化掉的標誌,還是能看見一部分。
那是一隻鷹,張開雙翅,欲翱翔於空。球體上的標誌只剩下了鷹頭。
當年變異人事件發生時,杜城還在帝國軍校上學,但因為父親是負責人,他了解的事情也比外界要多一些。就像這個鷹頭,他就記得,正是當年那個實驗室的標誌。
實驗室還殘留下來的幾個房間到了。
這裡的存在就是重要證據,這幾個房間也有防護罩,從潛水儀器出來,呼吸到空氣,站在門邊時,杜城才發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中攥緊了拳。
杜逸安低垂著眼,餘光掃了一下杜城被捏得都冒青筋的手,嘴邊勾著笑,領著人一路進入主控室。
先前散亂在房間裡的紙質資料已經收起來了,也沒放去別處,就在控制檯的一個匣子內。
杜逸安將匣子開啟,做了個請的姿勢:“都在這裡,杜少校,慢慢看。啊對了,這臺機子也是可以開的。”
冒著青筋的手微微發顫,因為它的主人已然看見了紙質資料上的第一份記錄。
“我,JM星星主杜逸安,正式委託杜少校查詢此處實驗室的真相。”杜逸安靠在主控臺上,抱著手,懶懶地朝杜城看來。
杜城眯了眯眼,沉聲道:“你到底甚麼意思?”
“我?我怎麼啦?”杜逸安表情無辜,“我在星球發現了不明的實驗室,向帝國軍部尋求幫助,有哪裡不對嗎?”
“……”杜城額上也冒出了青筋,像在極力忍耐甚麼,“你知道我指的是甚麼。”
杜逸安收起無辜,抬高了些許下巴,睨著杜城,略帶譏諷:“怎麼?我最正直的大哥,以軍人為驕傲的大哥,竟也怕了?”
“這不是你該做的嗎?危害帝國人民人身安全的,秘密做非法實驗的,時間去了那麼久,現還有三皇子藍因遭受其害。作為帝國的少校,你不應該找出真相,將兇手繩之以法嗎?”
“怎麼?怕我先前說的是真的?怕發現這座實驗室真是十幾二十年前甚至更久建設的?怕JM星明明是他的,他卻對此毫無所知,再拯救上萬變異人都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
“呵。原來你也有怕的東西呢。”
“杜逸安!你……”杜城後槽牙幾乎咬碎,胸前起伏不定,呼吸也變得粗重。
可片刻後,他狼狽地低下頭,額前頭髮遮住了眼睛。
杜城沙啞地說著:“你是故意的。”
故意的?這是當然的了。
自己撕開最尊敬的人的假面目,鮮血淋漓的,猶如撕開了自己的心臟。無比殘忍又惡劣。
這是杜城又不知道的杜逸安的一面。
“怎麼辦呢?杜少校,這個委託你接是不接呢?”而那惡劣之人,現還有閒心把玩著腰間的一墜飾,好整以暇等著他的回答。
“阿城啊,作帝國的軍人,最重要的不是效忠誰,而是為帝國人民著想。一個合格的軍人,信念與毅力堅不可摧,不會被任何事物打倒。我期待著你成長的那一天。”
“不夠還不夠!你這個速度還是太慢了,跟我來,我教你……”
“今天是你的畢業禮,我看見了,阿城,你是我的驕傲。”
“幾個孩子裡啊,只有你,最像爸爸……”
有甚麼很重的東西壓住了杜城的肩,使他的背脊一寸寸地彎曲下去,身形佝僂得那般難看。
杜逸安依舊靠在一邊,冷眼旁觀。
不知過了多久,杜城彎下去的背又挺直了,聲音也完全啞了下去。
“我接受你的委託,會將真相告知民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