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逸安盤腿坐在床上, 與床邊的人影一問一答著。
他問:“你叫甚麼名字啊?”
那人答:“晉冥。”
他又問:“那你多少歲了?”
那人又答:“以你們人類的演算法……大概23億。”
杜逸安手點在下巴上,算了一下,這個年紀當然是人類沒法比的, 但對比行星來講,尚屬於青年階段。明明還很年輕,但杜逸安初到時星核都險些枯竭死亡了。
算了,不想這個。杜逸安又問了一些別的,而不管他問甚麼, 那人總是乖乖回答, 有時候回答不出了,也會一本正經地說“我不知道”。
杜逸安笑個不停, 當然晉冥的回答並不是甚麼滑稽好笑的, 而是讓人忍不住就會揚起嘴角的。能想象嗎?一顆星球的意識,毫無城府地回答著你的一切問題。
有些傻, 卻也讓人動容。
——他信任著他, 幾乎是毫無保留的。
晉冥能感受到眼前少年的情緒,是愉悅的, 或許是距離近,或許也被感染了,他隱約也體會到了名為愉悅的情緒。
很陌生, 但並不糟糕。
晉冥伸出手, 想要觸碰少年此時彎得像葉兒一樣美的眼睛,但少年從床上起來了,說不清是為甚麼,他又悄無聲息地將手收了回去。
杜逸安活動了一下, 那雙眼睛還在笑著:“走, 陪我去看看新建設完的天鵝湖。”
晉冥終於可以在這次回他一聲:“好。”
聽到聲音, 杜逸安笑得更起了。他迅速去洗漱換了衣服,帶著晉冥一同出門。
走出寢殿,陸續能看見來往行政殿的一些員工,他們見到杜逸安終於出來了,都紛紛行禮問好,臉上有著震驚又不那麼震驚的表情。
星主已經睡一個月了!!!
期間不吃不喝,要不是每天管家機器人都會定時檢測一下房間裡人的狀態,看需不需要幫助,他們都要以為星主那個甚麼了。
但事實是,星主果然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都已經不在人類這個範疇了。
所以這會兒星主沒事人一樣出來,應該也是蠻正常的。
不那麼震驚的表情也被員工們收了起來,然後目送著星主跟那個他們仍然看不見的存在有說有笑地離開雲上宮。
“啊!我記起來了,星主一個月前開始睡,好像就是因為那位沒在!”
“咦?你這麼說的話,我也想起來了,我也聽到過星主自言自語問‘是不是去睡覺了’的話。”
“所以星主也去睡了?現在那位來了,他就醒了?”
員工們小小地八卦了一下,杜逸安這會兒已經下了山,朝著天鵝湖那邊步行。
確如員工們八卦的那樣,杜逸安一個月前連著幾天沒見到晉冥,便猜對方可能去休養了,他有些習慣那道身影隨行,突然沒陪著便覺無聊,於是乾脆也去睡了一覺。
至於星球的建設和管理方面,他不這是有這麼多員工嗎?當老闆嘛,哪需要他自己忙工作呢?起來驗收成果就夠了。
雲上宮那座山已經完全成長為青山,林間茂密,下來之後,通往天鵝湖的道路沿著山,半邊道都被樹遮著陰。
而另一半,是幾乎一眼都望不到底的桃林。
原先的荒地是撒著草種花種,也種了果樹的,不過一開始花草生長得較快,小樹苗倒是被隱在裡頭不怎麼得見了,現在興許是放養的動物開始繁殖,食物需求量大,花草消耗,生長速度放慢,而自然肥又使果樹生長加快,於是,先前的草原,慢慢便轉為桃林。
照這個生長速度,想來要不了多久,就能看見桃花盛放的美景。
路過桃林,後面還有梅林和梨園,再來有坡度的地方則是種滿了竹子,道路穿行其中,風來時竹林沙沙作響,要是累了,前方還有座竹屋小院,可飲茶歇腳。
啊對了,杜逸安還看見了一些已經在生髮的竹筍,嫩嫩的只冒了一點尖,可愛又好吃。他讓晉冥幫他記著回來的時候別給忘了,好長時間沒吃過筍了呢。
出了竹林,是條小溪。橋是肯定鋪好了,很普通的石橋,橋的兩側已經爬滿了綠色的藤蔓,倒垂在橋洞下頭,時不時有兩條大膽的魚跳起來咬藤蔓的嫩尖。
再往前,是座山,山不大但有溝,山中間的溝就連著外頭那條溪流。這裡滿山都種著辛夷花樹,山前山後分別有一間客棧。建築圖紙用的是小鎮上的,不過略有改動。
過了山,就與天鵝湖貼近了。
準確來說,是在天鵝湖的上面。
山溝與山外的一條河流相連,這都是人工的。河流的新增,也主要是杜逸安在天鵝湖這上頭設計了一個瀑布。
此時,杜逸安就站在瀑布上頭。
一個多月前,他也站在這兒看湖,那時湖還未建設,裡頭有好幾臺機器人在清潔。
現在,下頭湖水碧青,即便從這樣的高度下看,也能看見湖裡遊動的彩尾小魚,兩岸種滿了樹木,經過一個月的生長期,已有了森林初期的模樣。
“走,下去看看。”杜逸安對晉冥道。
雖然是人工的,但從高處下來,那瀑布依舊很美,再加上週圍植物的茁壯生長,人工痕跡大大減少。
晉冥的視線從高處瀑布隨著落水泛起的漣漪,一直延伸到湖心那棵果樹上。
杜逸安見晉冥面向那棵樹,笑道:“沒想到樹跟果肉一樣,也是紅的呢,種在這兒,非常漂亮。”
樹並沒有果肉那樣紅,類似於楓樹,而在碧青色的湖水映襯下,顏色也愈發顯眼奪目。
的確很美。
但晉冥卻問的另外的事:“果子,好吃嗎?”
杜逸安愣了一下,忍不住逗他:“那我要是覺得不好吃,你要怎麼辦?”
晉冥並沒有分析這個人類話裡有甚麼小心思,答道:“再找別的。”
並不意外的回答,杜逸安卻笑得收不住,見那道人影似乎不太理解地“看著”自己,他才擺手道:“逗你的,很甜很好吃,我很喜歡。”
他們出來的時間有些晚了,這時已經近了黃昏。
兩岸的樹林中隱約有了些光亮,那不是照明裝置,是熒藍色的花與飛舞其中的螢火蟲。
花是小木屋的院子裡那些結的籽,被撒在天鵝湖附近,現在它們無疑生長得很好。而螢火蟲自然是在星網買的。這種小蟲子貴倒是不算貴,就是比較難買。因為它們的生存條件極為苛刻,一點不對勁就會死亡,連一天都活不過。
不過它們在這兒就不用擔心生存環境的問題了。
有那麼一兩隻穿透了站在一旁的晉冥,弱小的生命,曾也是在他這顆星球上大量存在的,但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大量絕跡,到後來,僅存的一部分也異化成了新的物種。
“等這裡的樹生長起來了,我準備再設計一點樹屋蘑菇屋,嗯……還可以再來兩棟獵人小屋,讓員工們巡邏檢查甚麼的,還有……”
杜逸安跟晉冥談著這裡的規劃,話間,有對潔白天鵝落在了湖面上,梳理著羽毛,而另一邊白鷺從水邊起飛,像是捕到了魚。
晉冥安靜地聽著看著。
曾經他所擁有過又消失的,身邊這個人都在替他找回來。
“安。”他喊他的名字。
“嗯?”杜逸安的規劃也說完了,偏過頭來看著這個會說話的虛影。
星球意識體的聲音並不像人類,說的話也不是人類的語言,他只是傳達著能讓人類聽懂的意思,聲音也更像風聲。
或是從溪水間掠過來的,又像從青草地微拂過的,那聲音不急,到耳邊時像怕驚擾到人,打著小小的旋停下。
杜逸安撓了撓發癢的耳朵,嘴角噙著一點壞笑,他似乎已經又想好了怎麼逗那個人影了。
晉冥問他:“你還有甚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他想送他禮物,但並不知道對方還有甚麼需要的。
旁邊的少年眉毛一點點挑高,嘴邊的壞笑也放大了兩分,夜幕初至,螢火飛舞間,他反問道:“我想要甚麼你都能找來嗎?”
這時人影的聲音又像大山與海般沉穩可靠,他答道:“嗯。”
少年笑得狡黠:“我甚麼都不缺,就缺個物件。你說甚麼都能找來,那你能我送一個,百分百合我心意的男人嗎?”
人影說不出來話了,少年肆意笑出聲,笑完了教育道:“你啊,別學人類說大話,說了完成不了,可是會讓人失望的。”
晉冥消化著杜逸安的話,片刻後才答道:“沒有。”
但那人卻不以為意,逗逗便算完了,已經抬腳往來時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