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杜城難得的休息日, 他從軍部回了杜家,剛巧,趕上飯點, 另外幾個兄弟姐妹也都在家。
脫下外套, 身邊的人主動接下,杜城走進客廳, 看見老二已經坐在餐桌了,老三正朝他微笑問好, 老四渾渾噩噩像是失了神。
杜城先是怪異地打量了老三一番, 應了對方那聲“大哥”,隨後解開衣領最上頭的兩顆紐扣, 也朝餐廳走去。
杜城在主位上落座, 兩側的位置都坐了人, 一個是老二一個是老三, 再來是老四。
杜城視線落在杜逸安曾經坐的地方, 像是想起來了, 問了一句:“你們有誰去JM星看過嗎?老么怎麼樣了?”
菜已經上上來了,杜城問過,便拿起刀叉準備用餐,他並不著急答案, 畢竟那答案左右也不過那麼幾個可能。
但讓杜城沒想到的是, 還沒人說怎麼了, 老四突然發瘋了似地驚叫了一聲,臉白得跟鬼一樣,神情惶恐, 腦袋一直搖個不停。
“他來了?他來了是嗎!?不不不……我得趕緊逃……這裡還不夠遠……”
說罷, 他便有些神經質地起身, 腳步凌亂地上樓,看樣子竟真像要回房去收拾東西逃走。
饒是杜城也被杜溫雲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皺眉呵道:“老四!你做甚麼?”
誰知,向來在他面前乖巧聽話的弟弟這回理也不理,嘴裡不停念著甚麼,上了樓回了房間。
“他怎麼了?”
喬娜聳聳肩:“不知道,昨天起就是這樣了,問他他也不說。”
除了這個不對勁,另一個也很詭異,喬娜看向禮貌微笑著的秦燦,分明是跟杜溫雲一起的JM星,但這會兒這人卻道:“大哥,我也不知道呢。不過,五弟在JM星上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杜城這下手裡的餐具也直接放下了,眉皺得更深,他打量著秦燦:“你吃錯藥了?”
五弟?這像是能從秦燦嘴裡出來的稱呼?
秦燦一臉無所覺地吃著飯菜:“沒有啊。”
杜城:“……”一個兩個的,為甚麼這麼不對勁?
他注意到秦燦微微低頭時後脖頸露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印記,像是紋的一隻蜘蛛。老三甚麼時候還有這種愛好了?
杜城仔細打量著秦燦,確定對方並不是甚麼可疑的人偽裝的便不再關注。怪就怪吧,他並不關心。
不過同樣讓他意外的是,老么竟然真的能在JM星過得“很好”?
他並沒注意到,秦燦優雅安靜用餐時,眼睛深處藏著的絕望。
大哥!大哥救我!你再看看!那不是我!大哥——
秦燦嘴中正咀嚼著食物,並未說話,某些求救聲與真相,無人能知。
“要是老么要甚麼,你們就給他,沒必要跟他爭起來。”杜城重新拿起餐具,又想到杜逸安的事,提了一句。
喬娜道:“行啊,無所謂。”
秦燦笑得溫柔極了:“這是當然的,他是我弟弟,他想要甚麼我都會給他。”
杜城額角冒出青筋,像是在忍耐,喬娜也被秦燦這略有些黏糊的話搞得有點沒胃口。這秦燦搞甚麼鬼?跟著杜溫雲兩個人去了JM星,怎麼變得這麼不正常了?
他那種人,難不成還真能和杜逸安和好?
正想著,杜城接到一個通訊。他從餐桌上起身,去了一旁接聽。
喬娜抬起眼,手裡還是不緊不慢地切著肉,注意力卻是都放到了不遠處的杜城身上。她隱約聽到杜城說了一句“大皇子”。
手上的刀叉一頓,喬娜將肉送進嘴裡。
大皇子嗎?
先前在JM星去了那短暫的兩天,藍因的確跟一個變異人走得很近,那人的身形……嘖,杜逸安就那麼大大咧咧地開放星球,皇室兩個失蹤的皇子都在他兒,這要是被有心人發覺了,那豈不是——
艹!
喬娜狠狠咬了一口肉,暗罵自己,又來了!跟她又沒關係,管那麼多做甚麼?再者,她抬頭看向對面跟變了個人一樣的秦燦,也許那傢伙之所以敢這麼大膽,就是因為他有那個無所懼的實力呢?
雖然聽上去有些荒謬,畢竟杜逸安才多點大?但莫名的,喬娜就是有這種直覺。
還有一點。
她先前也在那兒幹過活,百花谷她也去過,她離開JM星時,那裡還是一個荒谷,那棵神樹也完全沒有影子。但那棵樹就生長在那裡,像是本來就存在。那棵樹到底是怎麼來的?
雖然說著不想管,但喬娜看著碗碟中倒映出的自己。
並不是她想管仇人的兒子,她不過是不想悲劇重演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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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片湖了。”卡爾與杜逸安走到湖邊的高地,朝下看著。
水質還沒有淨化完成,幾臺新購的水下清潔機器人正在湖裡工作著,整片湖的面積可以抵得過一個清河鎮,也是機器人到目前清理範圍內最大的一處水源。
卡爾又指了一個方向:“礦井在那邊。”
杜逸安從湖水上挪開視線,與湖相近的有座山,卡爾說的礦井就在山中。
“我去那邊看看,”杜逸安說著,走出一步又停下,對卡爾道,“收穫的草種花種,讓機器人也攜帶一部分,清理完地方,將種子灑在地裡就行了。”
“是,我記下了。”
起初,他們這顆星球上可以算得上寸草不生,想要植被,所有的種子都需要購買,但現在環境清理出一大片區域,最先種下的花草也都過了幾輪生長期,儲存下來了不少種子。當然,要想鋪滿所有清理出來的面積,還是需要去購買的。
環境好了,雨水正常,普通草種花種要比星際人想得要頑強多了,隨便給點光給點水就能生長起來,並不需要人費甚麼力氣去照料。
杜逸安看了一眼來時的路,一眼望去,仍是一片荒漠,他所建設的地方從這樣的距離來看,僅是一個很小的綠點。
還是太少了,得抓緊啊。
杜逸安收回視線,朝著礦山去。
礦井在時間的磨損中早就坍塌了,洞口擺著幾塊巨石,以痕跡來看,之前是擋在洞口的。在巡邏的人發現後,將石塊挪開了。
杜逸安從洞口進入,裡面的路也是崎嶇的,要照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哪是哪。
但他看見了,礦井的確和卡爾說得一樣,挖得極深。因為時間的原因,也有那些人過度攝取的原因,裡面也是大部分的坍塌,多數的痕跡都被泥土掩埋著。
而有一處,可能是最深的那一處,一塊巨石堵在那裡,石縫間,冒著紫色的淺光。
杜逸安將石頭搬了出來,魔劍輕輕一劃,石頭如豆腐被平滑地切開,露出其中的紫色晶石來。
這一顆,和晉冥之前送他的那一顆是同一種。
戰略物資最容易被覬覦。果然,這顆星球走至滅亡的原因,少不了這種掠奪。
這還只是一處,整顆星球上不知道還有多少處類似的礦井。
卡爾說過,這種紫色晶石是很高階的能源石,既然這顆星球有產出,在星際又極其珍貴,那麼那些將能源石挖走的人,又將其用去了哪裡?
杜逸安拿著紫色晶石回到了湖邊,卡爾也一眼就注意到了。
“我問你,”杜逸安將晶石拿出來,“這種能源石,有誰大量擁有過?”
星球是近幾十年被毀的,方才那個礦井的存在也在幾十年的範圍裡——當然,不排除只是那一個礦井是近年的,其它的更久遠的可能性。
“沒有。”卡爾回答道,“您也知道,這顆星球曾是叛軍的地方,但那批叛軍沒有用過這種能源石。如果當時他們就發現了能源石,當初也沒有那麼容易輸了。”
“之後市面上也有零星售出,但都與JM星無關。之前您得到的那顆,我也以為是別的星球的,原本這顆星球就有產出,那——”
卡爾想到了甚麼,神色一下嚴肅起來。他看著下面還在淨化的湖水,和身後的荒漠。
能源石也是能量結晶體,JM星原本是一等宜居星球,短短几十年就成了現在這樣,是不是就是因為大量的能量被人掠奪了去?像是大樹被抽乾了汁液,徹底乾枯了。
確定當年的叛軍清繳完了嗎?
卡爾腦子裡震著的只有這一句話。若是沒有清繳乾淨,那些攜帶了大量資源的人,此時又蟄伏在何處?
“等著吧,那些人總不可能只是收藏在那兒看的。”杜逸安捏著晶石對準陽光,剔透的紫色晶體,絢麗得讓人沉迷。
他對晉冥說:“從你這裡拿走多少,我要他們雙倍還回來。”
卡爾知道,這句話杜逸安不是對自己說的。
這位最近總是這樣,他身邊似乎有個只能與他溝通的存在。這讓本來就敬畏他的,更加不敢靠近了。
或許是提到了當年的事,卡爾還想到了另一件事:“有件事,我想您或許還不知道。”
“甚麼事?”杜逸安將晶石收起來,朝卡爾投來視線。
卡爾低聲道:“元帥當年做過一個舉動。由於殲滅叛軍犧牲了不少人,他不僅給犧牲者家屬發了原本屬於他們的體卹金,還特別允許他們——”
杜逸安挑眉,“幹甚麼?你喜歡說話說一半?”
卡爾沉默片刻,看向杜逸安,繼續道:“他允許那些家屬都可以來JM星採取資源,時限一年。當時,JM星已有資源漸漸枯竭的跡象。”
杜逸安慢慢轉過身,“你說甚麼?”
卡爾避開他的視線,“所有人都在稱讚元帥大義。收養戰友留下來的孤兒,待為親子,不惜用自己的利益補償那些失去親人的軍屬,他比帝國的掌權者更加稱職。”
“是嗎?”杜逸安勾了個笑,隨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周圍荒蕪的一切。
真是大義呢。
他配當甚麼父親?配當甚麼星球主?一切不過他是用來堆砌名聲的工具罷了。
杜逸安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前的枯樹相較兩個多月前,已經有了極大的改善。
傷痕又少了些許,垂下來的悄悄觸碰著的他的枝條也又多了幾枝。
可是,這棵樹原本是像百花谷那棵一樣,枝繁葉茂,美得讓人失語的模樣。但現在呢?樹幹還是有著枯樹的樣子,上面佈滿了傷,它極力地掙扎地生長出了將樹幹襯得更加醜陋的新枝。
它原本應該很美。
晉冥察覺到了,向來和其他人不一樣,幾乎沒有憂慮的少年,此時的情緒很低。
他在難過。
為甚麼難過?晉冥不懂。
他回憶著,在人類難過的時候,他的同類會做些甚麼。
並不清晰的身影擁抱住了樹前的少年,生疏地拍了拍少年的背,他在安慰他,別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