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過一次鵷鶵花夢境, 曲瑤瑤對這裡有了一定的瞭解。
進來的人會進入自己或悲或喜的一段記憶,沉浸其中喪失現實中的記憶,只有造夢者本人, 才能控制夢中一切,看到或觸到外來的侵.入者。
曲瑤瑤入的是晁淵的夢境,她只能跟隨晁淵的視角困在他所能看到的世界中, 而眼前除了那名叫後錦的女人, 就只有這隻名叫崇安的小鳳凰,再也尋不到任何與晁淵有關的東西。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曲瑤瑤蹲在小鳳凰面前,又試探著摸了摸他,小聲問:“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崇安,你看得到我嗎?”
小鳳凰身上的羽毛被曲瑤瑤順的軟趴趴的,卻始終沒給她絲毫反應。
不應該啊。
曲瑤瑤想, 若眼前這隻名為崇安的小鳳凰真的是崇安, 他不可能看不到她或聽不到他說話, 除非……是他入夢太深, 封閉了自己應有的感官。
曲瑤瑤氣餒坐到小鳳凰身邊, 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了。
他連她的話都聽不到, 她又如何將他從幻境中引出呢?
密室中實在太黑了,寒氣飄在潭水上空,充斥在整個房中。這裡沒有光亮, 沒有聲音,甚至都沒有該有的人氣,從這裡只待了一會兒,曲瑤瑤就有些受不住,開始自言自語同小鳳凰說話。
“你要是能聽到我說話,理一理我好不好?”
“這裡是哪裡?你為甚麼會被困在這裡?”
“剛剛那名叫後錦的女人是誰, 她被帶到哪裡去了?”
小鳳凰如同睡著了,始終沒有曲瑤瑤回應。
沒有光亮和聲音的環境中漫長,很難讓人判斷過了多久,曲瑤瑤只感覺過了很久很久之後,密室的大門被再次開啟,滿身是血的後錦被重新丟回來。
她身上的傷更重了,濃郁的血腥氣在四周散開,將她溼透的衣襬染得更為暗紅。
曲瑤瑤被嚇了一跳,見後錦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哪怕知道自己觸不到她,她也下意識想要攙扶。只是還未等起身,身旁傳來鎖鏈的晃動聲,小鳳凰竟然化為了人形。
嘩啦啦——
拖動沉重的鎖鏈,崇安上前去攙扶倒地不起的後錦,身形單薄瘦弱,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模樣。
在看清他那張精緻漂亮的面容時,曲瑤瑤愣了下,發現他與晁淵長得像極了,因為還是個孩子的模樣,未長開的五官更為秀氣,帶著雌雄莫辯的美感。
“別怕。”一等崇安靠近,後錦強撐著疼痛起身,將他攬入自己懷中。
她身上的血滴到崇安臉上,啞聲一遍遍安撫著他,“娘沒有事,崇安不要怕。”
她竟然是他的娘。
“不知好歹的東西。”門邊傳來銀袍男子的冷笑,很是惱火道:“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撐多久。”
“我們走!”
曲瑤瑤見密室的門即將被關,著急衝過去想要出去,可這裡是晁淵的夢境世界,他看不到的地方曲瑤瑤根本無法侵.入,於是毫無意外,她被無形的牆壁彈了回來,彈到了寒潭中。
漫長的黑暗形成時空漩渦,時間好似在被加快,當曲瑤瑤從寒潭中爬出來時,密室的大門再一次被推開,應該是又過了幾日。
“錦兒。”
這次來的是名中年男人,男人廣袖華袍頭戴金龍冠,負手站在寒潭邊問:“你究竟還要固執到甚麼時候。”
後錦不說話,只是小聲與身旁的崇安耳語,“再等等,你爹爹會來救我們的。”
“你還盼著桑迎會找找你?”
男人聲音冷了些,“你是不是偷偷送出去了一封信?”
“給桑迎的?”
後錦身體一僵,這次終於有了反應,猛地抬頭看向門外,對著那處的虛空質問:“你又做了甚麼!”
“放肆,這就是你給父王說話的態度?”先前的銀袍男子進來了。
曲瑤瑤聽了一會兒,漸漸弄清了幾人的關係,後錦是崇安的娘,銀袍男子名為烏紹,是後錦的哥哥,而這名中年男子則是龍族之主,後錦的親爹。
烏紹的態度極差,一來便是諷刺後錦,“你膽子挺大啊,都這樣了還敢給桑迎送信,等我們發現時那信早就送出去了,我們還能做甚麼?”
好似極為了解自己的妹妹,烏紹笑了下又道:“是不是鬆了口氣?覺得桑迎馬上就會來救你了?”
“別做夢了!”
烏紹提高音量,“你還不知道吧,桑迎娶回的那位新王后懷孕了,沒了你,人家天天膩在一起早就把你給忘了,那封信桑迎連拆都沒拆,直接讓人燒了。”
“嘖嘖。”烏紹說到這嘆息道:“你說你丟不丟人啊?”
“你那麼愛他,為了他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宮,都捨得讓自己兒子跟著你受苦,可他呢?”
“他不愛你啊,更不會愛你生下的這個孽種,更別提來救你了。”
“不要說了……”後錦有些聽不下去。
烏紹不依不饒,“想想你這麼護著他,我都替你覺得不值。你為他付出這麼多,好好的龍族公主不當了,鳳族王后的位置也傻傻主動讓出,可他呢?日日冷著你連孩子都不願與你生,甚至還派人來殺你。”
“你生的這小孽種今年一百歲了吧?”
“一百年,邑薇才當王后一百年,就懷了桑迎的孩子……”
“我要你不要說了!”後錦崩潰道,這句話幾乎是憤怒喊出,拼盡了全身的力氣。
烏紹被她吼的一愣,反應過來後正要過去教訓她,龍主伸手將他攔住,威嚴道:“夠了。”
他看著後錦道:“本尊再給你最後幾天考慮,若你再執迷不悟,別怪本尊不念父女之情。”
後錦笑了下,大概是崩潰到了極致,她有些不管不顧,歇斯底里說了句:“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啊。”
她早就活夠了。
龍主腳步一停,“殺你?”
“殺了你不正好如你願了嗎?”
龍主聲音淡淡道:“放心吧,本尊不會殺你。”
“知你早已看淡了生死,與其繼續和你耗時間,不如咱們換種玩法。”
“錦兒。”大門開始緩慢的閉闔,曲瑤瑤聽到龍主對後錦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覺得你生出的鳳種能承下幾種酷刑?”
曲瑤瑤睜大了眼睛,聽到後錦發出痛苦的尖叫。
“不要,不要……”
後錦有些慌了,她在黑暗中摸索崇安的位置,將他攬在懷中一遍遍安撫著:“崇安別怕,你爹爹會來救我們的。”
“他會來救我們,他一定會來救我們。”
“我們再耐心的等一等。”
曲瑤瑤看的心裡難受,漸漸沉浸在這個夢境中,變得越來越無措。她祈禱著後錦口中的桑迎出現,希望他能破開黑暗救他們出去,而等來的卻是烏紹再一次出現,派人將崇安拉了出去。
後錦安全了,而替她承擔疼痛的人成了崇安,曲瑤瑤看到崇安被一次次的拖出又被一次次丟回來,地面的血水染了一遍又一遍。
最開始,崇安還會喊一聲‘疼’,他展開染血的翅膀將自己包裹,虛弱問著:“娘,爹還有多久才來救我們?”
“很快了。”
“再等一等,他很快就來了。”
崇安嗯了聲,抱緊自己的雙腿緩慢睡去。
等經歷的次數久了,崇安每次被拖回來都一聲不吭,表情逐漸變得麻木,也再也不會問桑迎何時來救他們的傻問題。
在這種長久黑暗的煎熬中,曲瑤瑤沒經受一分疼痛,卻最先熬不住了。她眼看著崇安受傷一次被一次重,神情一天比一天麻木,她急到心痛窒息磨破了嘴皮,企圖得到他的回應。
“崇安,你看看我,我還在這裡陪著你。”
“這只是一場夢,你醒來好不好?”
“你若是能聽到我說話……回應我一下好不好。”
她真的要承受不住了。
作為一株寒潭雪蓮,曲瑤瑤在化為人形前,曾經歷過漫長難熬的孤寂,她以為沒有人比她更懂寂寥,卻不曾想原來這世間還有更深更黑的孤寂。
又一次,崇安受完刑被丟回來,曲瑤瑤看到他身後漂亮的翅膀脫落了大□□毛,留著幾個血窟窿。
“後錦,別怪我沒提醒你,小孽種快撐不住了。”
烏紹擦拭著手上的血,笑眯眯道:“我才知道,原來鳳族最大的弱點是翅膀,不過就在他翅膀上穿了幾個洞,他就疼暈了過去,以前他可沒那麼脆弱。”
身邊跟隨的下人出主意,“殿下不是想做一把扇子嗎,不如就用這小孽種的翅膀來做?”
“好主意!”回味著剛剛的刑罰,烏紹挽了挽袖子蹚著寒水走了過來。
曲瑤瑤被激的汗毛豎起,她急忙衝到崇安身邊想要幫他擋住烏紹,卻看到烏紹直接從她身體間穿了過去。
“不要,你們別碰他——”
“哥,我求你,沒了翅膀他會死的!”後錦也想衝過來,卻被鎖鏈絆住。
在這裡,沒有人能救下崇安,他也得不到任何希望。
身體的疼痛已經到了極限,崇安十指指甲裂開,在烏紹將手扯到他翅膀上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撕裂成兩半,承受不住發出痛苦的叫聲,漆黑的瞳眸變為耀眼的赤金色。
唰——
被封印的力量第一次得到釋放,崇安身上散發出耀眼的金光,將一旁的烏紹重重彈飛。強大的力量撕裂堅固的密室,曲瑤瑤感覺頭頂顫了幾顫,嘩啦啦裂開一大條縫隙,透出暖暖的陽光。
光!有光出來了!
如同飢渴的人終於找到水源,在光芒照亮密室的時候,曲瑤瑤跑到了陽光底下,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這是……甚麼?”
一隻蒼白染血的手緩慢伸到了陽光底下,崇安仰頭看到頭頂的縫隙,看到了外面的雲彩和飛鳥,眼睫不適應的顫動遮擋。
這是他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密室之外的景象。
曲瑤瑤愣住,在她扭頭看向崇安時,後錦跌跪在地上,她仰頭看著頭頂的縫隙哽咽道:“光。”
“這是光。”
“光?”崇安微微歪頭,眸中逐漸露出痴迷,低喃道:“它好漂亮。”
鳳凰天生向陽,本該翱翔在天空之中,而他自出生便被困在又寒又黑的密室中,第一次知道原來眼睛不只能看到黑暗,還能看到更漂亮的東西。
看到崇安試圖抓光的樣子,後錦很是痛苦,她壓制著情緒繼續重複那幾句話:“再等等,你爹爹會來救我們的。”
她第一次開始給崇安描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天空很廣,有溫暖的太陽,你可以自由自在飛在天空下。”
崇安眼中閃過迷茫。
他的視線捨不得離開上空的光線,疑惑問著:“怎樣才可以飛?”
“用你的翅膀。”
“你是說它嗎?”終於偏頭看向後錦,他漂亮的臉頰上沒多少表情,指了指自己身後破碎的翅膀,“我的翅膀好疼,它好像壞掉了,還能飛嗎?”
他從來沒有飛過。
一次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章會把崇安、晁淵、小雪蓮的關係,和萬年前的真相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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