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雜草叢生, 比西邊的樹林泥濘難走，不過確實如地沭所說的那般，能用的柴草多。
這裡光線太暗, 為了能看清腳下的路，曲瑤瑤拍了拍腕上的斂朝, 鳳形手鐲開始散出柔和的光, 為她照亮腳下的路。
走得遠一些, 身後的聲音弱了。山林寂靜, 耳邊只有微弱的蟲鳴以及她自己的腳步聲, 曲瑤瑤撿著柴草走走停停，心思有些恍惚。
在這種安靜無人的環境中, 其實最適合同崇安聊天了。可不知怎得, 自那晚之後, 崇安不出現, 曲瑤瑤也不主動找他，兩人就這麼默契的誰也不理誰。
就好像……都在逃避著甚麼。
這種感覺真的不好受。
見前面樹下堆著不少乾柴, 曲瑤瑤走過去撿。才剛剛彎身, 樹身忽然籠上大片陰影, 一股森涼之氣從身後冒出, 不等曲瑤瑤反應，一雙手臂圈在她的腰身, 將她後拉摟入懷中。
嘩啦啦——
乾柴掉落一地。
毫無防備之心的姑娘沒有過多掙扎，她只是不適應的動了動，問道：“誰呀？”
“是誰都不知道，就敢任由人抱？”貼在耳後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熟悉。
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又緊了些，曲瑤瑤仰頭, 藉著朦朧的月光看清那人的側顏輪廓，試探喊了聲：“謝青洵？”
“不是。”那人涼涼道：“你認錯人了，我是林中吃人的山鬼，就喜歡吃你這種沒有防備心的小女孩兒。”
曲瑤瑤沒有被嚇到，只因這聲音越聽越耳熟，她抬起纏著斂朝的手腕往身後之人臉上湊，光亮照在他臉上的下一瞬被他偏頭避開，那人按下她的手臂索性連另一隻手也圈住，警告道：“再不老實我現在就吃了你。”
曲瑤瑤哼了聲：“別裝了，你就是謝青洵。”
她剛剛看清了他的臉。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後知後覺，“是你讓地沭引我過來的？”
謝青洵淡聲解釋：“本座只是來下界辦事，剛好路過。”
“哦。”曲瑤瑤沒再自作多情。
隨著她簡短的音節落下，氣氛忽然變得冷凝。她沉默後，謝青洵也不會主動說話，兩人就這麼僵持著，偏偏還以最親密的姿勢靠在一起。
“你……”正當謝青洵要說些甚麼時，不遠處傳來曲玉書的聲音。
“瑤瑤，你在裡面嗎？”
“哥哥我在！”曲瑤瑤忙答應一聲，掙著謝青洵的手臂回道：“我在撿柴草，馬上就回去。”
說完，她拍了拍謝青洵的手低聲：“快放開我，我要回去了。”
謝青洵不情不願放開她，“一會擺脫他們過來。”
“不要。”曲瑤瑤不解道：“你不回仙墟還留在這裡做甚麼？”
謝青洵噎了下，隨即回道：“馬上就是圓月。”
這話不假，圓月到，他確實需要她來壓制自己的煞氣，但距離圓月還有幾日，其實不急在這一時。
曲瑤瑤就知道謝青洵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自己面前，知道是一回事，親耳從他口中聽到又是另一回事，她不由想起崇安勸誡她的那句：“你怎知他是因為不討厭你才送你仙劍，說不定他對你有所圖謀。”
如今看來，這話崇安說的半分沒錯，可若沒有了圖謀，謝青洵今日還會來見她嗎？
“不要。”曲瑤瑤悶悶去抱地上的柴。
謝青洵眯了眯眸，“你說甚麼？”
曲瑤瑤道：“我不要過來找你。”
她不想再被他利用了。
曲瑤瑤說完這句話就跑，也不管謝青洵會不會生氣。只是話說些硬氣，但曲瑤瑤出去後卻有些魂不守舍，不時扭頭去看東邊的樹林，曲玉書幾次喚她都沒有回應。
“瑤瑤。”又喚了她一聲，曲玉書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甚麼呢。”
視線被遮擋，曲瑤瑤回過神來，心虛的將目光收回道：“沒甚麼。”
柴火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橘色的火焰燦燦惹人炫目。曲瑤瑤又往山林中看了一眼，忽然站起來走到草堆旁，“我困了。”
雲枝又往火堆中加了些柴，“小姐稍等，我幫你收拾收拾。”
四人中，只有她和雲枝睡枯草，地沭睡在樹上，曲玉書則倚樹休息。隨著曲瑤瑤、雲枝躺下，地沭也跟著躍到高樹上，曲玉書挑了棵距離他們稍近的樹坐下，很快也闔上眼睛。
曲瑤瑤並沒有睡著。
她從未在郊外睡過，最初覺得新鮮，等真正躺在這鋪滿軟草的地上，她才懂曲玉書剛剛為何苦笑。軟草並不柔軟，躺在地上一點也不舒服，露天的寒風直直往人臉上刮，樹叢中不時傳來窸窣蟲鳴。
聽著一旁雲枝的呼吸聲，曲瑤瑤僵直著身體一動不敢動，她睡不著覺，只能枕著手臂看天上的星星，不知不覺，天上的星星化為謝青洵的面容，她想起了不久之前，他曾帶她去鏡月塔數過星星。
……好煩。
曲瑤瑤討厭一直想著謝青洵的自己。
只輕微翻了個身，身下的枯草就發出咔嚓響動，熟睡中的雲枝也跟著翻了個身，背對著曲瑤瑤。
“雲枝？”
“你睡著了嗎？”曲瑤瑤輕輕喊了她一聲，見身旁的人不動，她下定決心緩慢坐起身，又看向不遠處的曲玉書。
曲玉書那邊光線有些暗淡，似故意躲避月光，他面容微側隱在黑暗中，曲瑤瑤雖看不清他，但等了片刻見他一直未動，猜測他也是睡著了。
往樹上看了一眼，曲瑤瑤只看到了地沭一角衣襬。並不在意他有沒有睡著，曲瑤瑤起身終還是進入山林中。
在她的身影消失後，昏暗中曲玉書眼睫微動，緩慢握緊掌心的手鍊。
“……”
曲瑤瑤磨蹭了很久才回來，並不確定謝青洵還在不在。
輕手輕腳走回剛剛的位置，四周草木雜亂幽暗無光，她環視了一圈並未尋到謝青洵的身影，說不出是難受還是鬆氣，正準備回去，轉身卻一頭撞在甚麼東西上。
“唔。”捂著額頭後退，曲瑤瑤抬眸去看。
明明剛剛還四處見不著人，這會兒人卻忽然出現在她身後。
謝青洵身上的白衣在夜色下微微發暗，面容模糊不清，就這麼悄無聲息出現在林中，如同鬼魅。
“你還沒走啊？”曲瑤瑤揉了揉額頭。
謝青洵淡聲：“你若再來晚些，本座不介意過去找你。”
“那我真該再磨蹭一會兒。”曲瑤瑤小聲頂嘴，被謝青洵聽到嗤了聲：“看來你很希望我出現在曲玉書面前。”
“你敢嗎？”曲瑤瑤質疑。
謝青洵掀眸掃了她一眼，“本座為何不敢？”
兩人的對話乍一聽挺正常，可越回味越有些奇怪。曲瑤瑤欸了一聲，忽然反應過來她同謝青洵是道侶關係，他確實敢光明正大過去找她。
再回想剛剛兩人的對話，曲瑤瑤噗嗤一聲笑了。
她問：“你知道甚麼是偷.情嗎？”
以為謝青洵不知道，她好心解釋著：“昨日我和哥哥去茶館聽書，裡面的老先生講了個孟娘子四戲夫弟的故事，和我們現在好像。”
故事中的孟娘子，被迫嫁給了一個大自己三十歲的丈夫，因不滿丈夫專橫年老，她故意報復與他的弟弟偷.情，奈何小叔子竟愛上了她。
其中有一段，就是小叔子深夜去見孟娘子，孟娘子因丈夫在房怕被報復，不願出去相見。那小叔子也是個狠人，左等右等等不到心愛之人，竟令丫鬟送小紙條過去威脅。
這段老先生講的繪聲繪色，就好像親眼見到了兩人偷.情，孟娘子不情不願趕去赴約時，小叔子也說了句：“你若再不來，我不介意衝進房中找你。”
孟娘子也問：“你敢嗎？”
那小叔子比謝青洵回的還霸氣，直接冷笑了一聲道：“嫂子我都敢上，你說我敢不敢去他面前搶你？”
這段曲瑤瑤聽得別提多激動了，就連一旁的雲枝都跟著紅了臉。
與雲枝不同，曲瑤瑤聽得就是個熱鬧，對於一些隱晦粗.暴的話她聽不明白，就連偷.情這個詞還是在雲枝的解釋下懂的。
正因不懂這個故事的惡俗喪德，她才敢甚麼話都對謝青洵講，甚至還當著他的面道：“咱們現在就好像偷.情，你特別像那個被嫂子勾.引的小叔，我就是成婚後跑出來偷.情的……”
謝青洵聽不下去了，單手將人拽到自己面前，他捂住她的嘴冷幽幽道：“你給我偷個試試。”
曲瑤瑤唔唔兩聲，感覺謝青洵是真的動了怒，她扒拉開他的手解釋：“你別生氣，我就是開個玩笑。”
“玩笑也不行。”
謝青洵捏起她的下巴，低眸看著她語氣陰戾，“你若敢胡來，我不介意打斷你的腿把你關起來。”
曲瑤瑤哆嗦了下。
被他陰森森的樣子嚇到了，她小聲：“你這麼兇做甚麼，我這不還沒偷。”
“你以後還想偷？”
曲瑤瑤連忙搖頭，她是要說她沒這樣想過，他不能冤枉人，但謝青洵這模樣太嚇人，威壓一出，她口中的話一結巴變成了，“我還沒想好，你別冤枉我。”
謝青洵被她理直氣壯的模樣氣笑了，當即把人按在了身後的樹上。
攥住她的手腕，謝青洵捏著她的下巴覆面貼唇，攜卷著戾氣很不溫柔，逼得曲瑤瑤喘息不能。曲瑤瑤真的要被冤枉死了，反抗不了，她就只能放棄掙扎，腿軟被謝青洵抱住。
“現在想好了嗎？”謝青洵聲音微啞，抬起她的面容與她對視。
曲瑤瑤好一會兒才平復呼吸，抽搭了兩聲道：“你、你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嗎？”
“你還想說甚麼？”她還有甚麼是不敢說的。
曲瑤瑤好委屈道：“我剛剛只是緊張說錯話了，根本就沒想過偷.情。”
謝青洵現在一聽到‘偷.情’二字就顰眉，不管曲瑤瑤剛剛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都不喜歡。
“以後不準再去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謝青洵本不在意曲瑤瑤在興陽宗住多久，如今被曲瑤瑤這一折騰心口憋了一股鬱氣，索性直接命令：“明日就回仙墟。”
若在放任她留在興陽宗，曲玉書這群人還指不定把她教成甚麼樣。
曲瑤瑤張了張口有些不情願，她想說孟娘子的故事還沒講完，明晚老先生會在茶館講結尾。但猶豫了片刻，她還是決定無聲抵抗，謝青洵將她的沉默當做預設，氣順了不少。
“你煞氣壓下去了嗎？”她揉了揉眼睛，“我要回去睡覺了。”
躺在亂草上她只是睡不著覺，並不是不困，白天下水捉魚玩的太歡暢，晚上她也會疲憊。
謝青洵這會兒身上根本就沒甚麼煞氣，剛剛他也沒有吸噬她的雪蓮之息。交代完要說的事，他確實該放她回去了，可話到嘴邊，他說的卻是：“沒有。”
“煞氣哪有那麼快就能壓下。”
曲瑤瑤想了想前幾次的時間，倒也沒懷疑謝青洵說謊。她打了個哈欠，拽了拽他的袖子主動催促，“那你快來。”
說著她踮腳嘟嘴，一副主動索要親親的模樣，謝青洵唇角不由自主的盪開笑意，故作高貴冷豔的側開面容道：“本座也要休息。”
“你以前哪有休息過！”曲瑤瑤又湊到他眼前，臉不紅心不跳來了句：“明明都是我在求你休息。”
這話不假。
本就是一句實話，聽在謝青洵耳中卻極為悅耳。
似是煩了曲瑤瑤的糾纏，他終於勉強按住她的後頸，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稍縱即逝的柔軟都讓人來不及回味，曲瑤瑤愣了下道：“不是這個親。”
“那你還要我怎麼親？”
曲瑤瑤張了張嘴巴，感覺自己被戲弄了。
困得實在有些睜不開眼，又見謝青洵不肯放她離開，正要惱，她忽然想到甚麼，指了指頭頂道：“我要去樹上親。”
反正躺在草堆上睡也不舒服，不如趁著謝青洵在，她去樹上感受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墨汁兒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動感超人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夕陽西下 15瓶；佚之狐言 2瓶；littleone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