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瑤瑤走了。
準確來講, 是被謝青洵氣走了。
她脾氣好，但總歸也有自己的小脾氣，再加上這些日來她習慣了謝青洵隨和散漫的樣子, 他乍一露兇變臉，曲瑤瑤有些接受不了。
“不用你催, 我自己會走。”
掙開謝青洵攥著她的手, 曲瑤瑤從他身前氣鼓鼓跑遠。
謝青洵的表情有瞬間鬆動, 目光盯在那糰粉蝴蝶的背影上, 他按了按額角, 雖不是有意對曲瑤瑤冷斥，但他確實不喜歡她過多幹涉他的事情。
她終究甚麼都不懂。
冷戰拉開, 生氣的姑娘坐上華貴的轎輦, 特意放下窗簾不準人看。而說一不二的仙尊也絕不會過去哄人, 就這麼站在原地乾站著。
冷淡的表情逐漸沾染陰沉, 謝青洵心情有些煩躁，目光不經意落在身旁的徒弟身上。
地沭一直在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被謝青洵忽然注意到, 他打了個哆嗦驚了一下, “師師尊？”
謝青洵語氣冷冽, “你去看著她。”
他並不覺得曲迎絲只是單純的想女兒，才會要求曲瑤瑤回興陽宗小住。說完這句話, 他抬腿就要離開，兩步之後，他被曲瑤瑤擾亂的理智逐漸回歸，忽然又停下了。
“等等。”他喚住要走的地沭。
垂下眼睫，他回憶起昨日同曲瑤瑤在樹下的對話，過分平靜的嗓音不帶情緒, “你這次去興陽宗好好查查，曲迎絲到底有沒有一位見不得光的私生女。”
有些事情，還是要查清楚。
“……”
送曲瑤瑤回興陽宗的轎輦是仙品靈物，由三頭火鳥拉著，轎輦的規格同她成婚那日的彩車幾乎無異。
大概是因為大婚那日的遇襲，這次送曲瑤瑤回宗的仙使多了數十，一群白衣仙子浩浩蕩蕩御劍在轎輦兩側，一身黑衣的地沭領在最前，整個隊伍陣仗極大，路過的道友都會多看兩眼。
“這是哪家女仙君如此氣派？”
有人認出最前面的地沭，嘖了聲道：“能由地沭仙君親送的人，除了那位青熙仙尊，怕是隻有他那位剛娶的瑤夫人了。”
一道極快的身影從他們面前掠過，剛好聽到過路修者的對話。速度驟停，她負手御劍望著逐漸遠去的輦隊，輕輕念著剛剛聽到的名字，“瑤……夫人。”
他竟真的成了婚。
失神間，那兩名修者注意到突兀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黃衣女子，看清女子標誌性的金瞳，他們愣了下試探道：“你可是黃瑛女君？”
黃瑛，便是謝青洵最後一位徒弟，唯一的女徒弟。
曲瑤瑤到興陽宗時，並未見在第一時間見到曲玉書。
迎接她的是曲迎絲和雲枝，一見到曲瑤瑤，雲枝先衝上來把人抱住，她紅著眼眶哽咽著：“奴婢好想你。”
原本，她是能進入仙墟照顧曲瑤瑤的，但大婚那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之後又因著各種顧慮，總之妄墟不僅拒絕了她去照顧自家小姐的請求，甚至連最基本的看望都不準。
一見到雲枝，曲瑤瑤眼眶也有些發酸，輕輕回抱著雲枝，她正要出聲安慰，雲枝卻忽然道：“瞧著姑娘長胖了，奴婢也就放了心。”
這樣看來，妄墟並未虐.待她。
曲瑤瑤啊了聲，她雖是一株蓮，但女孩子愛美之心她也有，下意識去捏自己臉上的肉，她不確定道：“我有胖嗎？”
雖然謝青洵不食五穀，但為她準備的伙食確實不錯。
雲枝噗嗤一聲笑出來，又多喊了幾聲‘姑娘’，數日不見的親近讓她拉著曲瑤瑤的手不放。曲迎絲注意到跟在曲瑤瑤身後的地沭，用含笑嚴厲的語氣喚著雲枝，“瑤瑤成婚多日，你該喚她甚麼了？”
雲枝連忙改口：“夫人。”
“瑤夫人。”
曲瑤瑤看到曲迎絲，也跟著喚了聲：“阿孃。”
大概是同曲迎絲還是不夠親近，曲玉書不在，曲瑤瑤在她面前總覺得少了些歸屬感。
“哥哥呢？”在被曲迎絲拉著進房時，她弱聲問了句。
曲迎絲隨口道：“他出去了。”
曲瑤瑤又問：“那他甚麼時候回來呀？”
她的意圖太明顯，曲迎絲就是想忽視都難。輕嘆了一聲，她喚著曲瑤瑤的名字，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道：“瑤瑤何時同哥哥這般親近了？”
“你以前可是最喜歡黏著阿孃了。”
到底不是真女兒，曲瑤瑤也沒有給人做女兒的經驗，被曲迎絲這句話驚出一身冷汗。
生怕被察覺到問題，她搖了搖頭去抱曲迎絲的手臂，如同蹭謝青洵般蹭了蹭曲迎絲，軟聲道：“瑤瑤現在也喜歡黏著阿孃，只不過是太久沒見哥哥了，有些想念。”
“那瑤瑤是更想哥哥，還是更想阿孃呢？”
曲瑤瑤不太喜歡撒謊，但為了維持自己的身份，她還是違心道：“瑤瑤更想阿孃。”
“乖孩子。”曲迎絲摸了摸她的頭。
一頓家宴只有兩人，實在太過冷清。曲迎絲雖看著溫和，但她對待下人規矩嚴格，哪怕曲瑤瑤同雲枝親如姐妹，雲枝也不能上桌與她們同食。
又是一頓極為難以下嚥的飯席，儘管曲迎絲的飯菜做的好吃，但曲瑤瑤當著她的面就是吃不下東西，只能硬著頭皮在她面前裝樣子。
一邊在曲迎絲面前裝作親近乖巧，一邊期盼著曲玉書早些回來，然而好不容易熬過了飯席，曲迎絲卻還是沒有放她回去休息的意思。
“瑤瑤在妄墟過的好嗎？”曲迎絲讓曲瑤瑤坐到梳妝鏡前，拿著木梳幫她梳髮。
如同閒聊，曲迎絲作為母親最關心的，自然是女兒嫁人後過的好不好，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她微微挑眉，“青熙仙尊可不是個好相處的人，瑤瑤能得他的寵愛，阿孃很欣慰。”
曲瑤瑤不知道怎麼接話，只小聲說了句：“其實他也沒那麼難相處。”
“哦？”曲迎絲笑了，“瑤瑤這是又喜歡他了？”
“先前你可是求著阿孃不想成婚的。”
‘喜歡’二字引得曲瑤瑤的心快速一跳，腦海中不由又浮現出謝青洵的臉，只是甜滋滋的喜悅不等冒出，她就又想起今晨謝青洵冷臉訓斥她的模樣。
“我才沒有喜歡他……”這話曲瑤瑤也不知在說給誰聽。
曲迎絲動作微頓，抬眸望著明鏡中漂亮明豔的女兒，她很快又低下頭，換了個話題道：“你住入仙尊寢宮數日，可曾發現仙尊有甚麼異於常人的舉動？”
“阿孃這是甚麼意思？”曲瑤瑤覺得這問題好怪，有些答不上來。
曲迎絲面色正常，柔聲解釋道：“阿孃的意思是，他如今雖是你夫君，但畢竟是仙尊，瑤瑤你日日與他同榻而眠處在一起，仍需細微謹慎，應熟記他的喜好習慣，不可逾越。”
曲瑤瑤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並沒有同他日日相處呀。”曲瑤瑤道：“他很忙的，並不是經常出現在我面前，而且我們沒有同榻而眠過。”
“怎麼會？”曲迎絲有些驚訝。
“是真的。”曲瑤瑤解釋：“謝青洵從來不睡覺的。”
一開始，曲瑤瑤還以為是自己霸佔了他的玉床，他不習慣與她一起睡覺。後來才發現，謝青洵不是不願意和她在一張床上睡，而是根本不睡覺。他除了昏迷傷重，從未往那張寒冰玉床上躺過。
不只是曲瑤瑤感到驚訝，曲迎絲聽後也很驚訝。
心裡雖然清楚，到了謝青洵這種修為，已經不需要日日睡覺，可就算是裴紫逸，也做不到十數日不睡覺。
“他為何不睡？”
曲瑤瑤搖了搖頭，“我沒有細問過。”
曲迎絲皺了皺眉，語氣略微嚴厲道：“他是你夫君，剛剛還同你說要熟記他的喜好習慣，你怎可如此不上心？”
“這件事你定要查清楚，看看他究竟是不睡，還是為了避開你故意找的藉口。”
曲瑤瑤忽然捱了一頓訓，有些懵。
她沒曲迎絲想的那麼複雜，也沒想過謝青洵不睡覺是為了避開她甚麼。之後她又接連回答了幾個問題，全是關於謝青洵的，曲迎絲聽後似乎並不滿意。
“瑤瑤。”
曲迎絲突兀問了句：“阿孃聽說，你先前在眾人面前暗指青熙仙尊是魔，究竟是怎麼回事？”
曲瑤瑤本還不知曲迎絲到底想問甚麼，這句話一出，她好似抓到了甚麼線索，很謹慎開口道：“阿孃怎麼會忽然提此事？”
曲迎絲笑了笑，“自然是掌門告訴我的，他要我同你問清楚，你那日的話是甚麼意思。”
“沒有甚麼意思。”曲瑤瑤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自然是不能同曲迎絲說實話的，只能勉強露出一抹笑容道：“是他先前太壞了，他汙衊我害我吃了那麼多苦，我只是想要報復他。”
“當真只是因為這個？”
在曲迎絲的目光注視下，曲瑤瑤用力點了點頭肯定，“真的只是因為這個，我沒想到掌門竟然放在了心上。”
“胡鬧！”
曲迎絲斥責道：“仙尊威名，豈是你能汙衊開玩笑的？”
曲瑤瑤真是怕死了她，連忙低頭認錯，“女兒知道錯了。”
曲迎絲望著她的目光有些發冷，似被氣到了。她不說話，曲瑤瑤更是不敢吭聲，兩人就在這樣沉默的氛圍下一動不動，隔了好久，她才聽到一聲冷哼。
“下去吧。”
曲迎絲轉身背對著曲瑤瑤，“阿孃累了。”
“……”
同上次一樣，曲瑤瑤從曲迎絲房中出來，幾乎腿軟。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換上舒適的寢衣趴在軟榻上，才感覺自己緩慢恢復平靜。
“崇安崇安。”她晃著自己的吊墜，“你在嗎？”
一聲輕和的‘嗯’傳入耳中，崇安問她：“怎麼了？”
曲瑤瑤將心中的疑問問出：“剛剛你有聽到曲迎絲和我的談話嗎？我怎麼覺得她怪怪的，就好像……在我口中套取甚麼訊息。”
還是和謝青洵有關的訊息。
崇安沉默了片刻，“應該沒甚麼，不用多想。”
“沒甚麼嗎？”曲瑤瑤很信任他，既然他說沒事那她就不再多想，抱著被子在榻上滾了一圈。
閒著也是閒著，她正要拿出崑崙石去裡面修煉，崇安忽然喚住她問：“你喜歡他嗎？”
“誰？”曲瑤瑤問完才反應過來，“你是說謝青洵嗎？”
她不知崇安為何會問和曲迎絲一樣的問題，細細想了片刻不知該怎麼回答。對於何為喜歡，她覺得自己理解的還不是很透徹，可當有人提及‘喜歡’二字時，她下意識會想到謝青洵。
喜歡嗎？
她……究竟喜歡謝青洵嗎？
剛剛化形的最初，她覺得‘喜歡’是一件讓人愉悅的情緒，可以隨意與人訴說。可隨著她做人的時間越久、與謝青洵相處的時間越多，她忽然覺得這種情緒變得朦朧複雜，並不能隨意與人分享。
好像不再是最初的甜甜，在今晨她被謝青洵訓斥時，感受到些微的酸苦，以及一些曾經沒有過的情緒。
“應該……”
曲瑤瑤有些猶豫，一下下撫摸著自己手腕上的斂朝，她糾結了好久才小聲回道：“應該不喜歡吧。”
五個字，帶著滿滿的不自信與自我懷疑，她並不知道，當她無法再果斷說出‘不喜歡’三字時，就已是喜歡，只是她自己還不願意承認。
崇安聽後有些想笑，又有些笑不出來。
每一次，他都需要壓抑太多的情緒才能保持理智，這一次他的理智竟開始不受控制的動搖。
是為了提醒曲瑤瑤也是為了提醒自己，在曲瑤瑤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他又問：“那你覺得……謝青洵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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