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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中焦糊味很重。
謝青洵醒來時, 呼吸有些困難,曲瑤瑤正趴在他身上睡覺。
大概是怕他冷,曲瑤瑤不僅將全部的被子都蓋在了他身上, 還幾乎掏空了櫃中厚衣, 一層層摞在錦被上,而她就晃悠悠壓在這些衣被上面。
啪啪——
地面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謝青洵偏頭,看到距離冰床不遠處, 堆放著一個大火盆,火盆中的火還在劇烈燃燒著,地面零星散著些紙張碎布料, 謝青洵眯眸,從火中隱約看到堆聚的衣服, 花花綠綠大部分都已焚燬。
他昏迷期間,曲瑤瑤究竟都幹了甚麼……
謝青洵身上皸裂的傷口都已復原,只是頭還有些發痛, 他正要起身,曲瑤瑤攥書的手指在緩慢放鬆。伴隨著沉悶一聲,謝青洵眼前一黑, 曲瑤瑤的書剛好砸在他的臉上。
“怎麼了,怎麼了,我念著呢……”曲瑤瑤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因心中記掛著身下‘冰雕’,她睡得並不安穩。幾乎是書一離手,她就極快醒來, 打著哈欠去拿謝青洵臉上的書。
“對不起啊,我馬上接著念。”曲瑤瑤太困了,眼裡冒出淚花還沒發現身上的異常。
當她將手觸控到書封時,有一隻更快的手先她一步將書掀起, 男人蒼白陰鬱的面容在近距離下過分精美,黝黑漂亮的鳳眸映著曲瑤瑤的面容,他用修長的指夾著書微轉,瞥去一眼念:“霸道仙尊愛上我……”
“曲瑤瑤,這就是你剛剛念給本座的書?”這是甚麼破爛荼毒小孩子的書。
曲瑤瑤早已在謝青洵掀書的那刻愣住了,哪還能聽到他在說甚麼。
“你、你……”曲瑤瑤還在看著謝青洵。
她眼看著謝青洵身上結霜變為冰雕,緊張了整整一晚,生怕他被凍死永遠醒不過來。哪曾想睡了一覺醒來,身下的冰雕忽然變為活生生的人,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真的是你嗎?”曲瑤瑤好怕自己在做夢。
伸出小手去摸謝青洵的臉頰,細膩的面板透著瓷器般的涼,卻不再像先前那般寒冷刺骨。曲瑤瑤用力揉了幾把,直到謝青洵不耐煩去拍她的手,曲瑤瑤吃痛才露出軟軟甜甜的笑,“看來這不是做夢。”
謝青洵是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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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一片狼藉,全是拜曲瑤瑤所賜。
當顧天慈帶人進來收拾時,看到滿屋滿榻的凌亂還以為是出了甚麼事。撲滅火盆中的火,顧天慈見自己精心為曲瑤瑤準備的衣裙被盡數燒燬,有些委屈道:“師尊,您是和曲瑤瑤吵架了嗎?”
吵架也不能燒衣服啊。
謝青洵冷著一張臉不回答,在顧天慈端著火盆要出去時,一角銀白繡紋料從火盆中垂下,極為眼熟。
“等等。”謝青洵眼皮一跳。
在顧天慈茫然的目光下,謝青洵走到火盆前,徒手探入滿盆衣灰,從中拎出一件未被焚燬的衣服。
這是件神品法衣,可抵禦水火攻擊,刀槍不入。
曲瑤瑤當時太著急了,她先是燒完了自己的衣服,迫不得已才去找謝青洵的衣物燒,中途不知是甚麼緣故,她辛辛苦苦點起的火焰熄滅的突然,為了讓火苗重新燒起來又浪費的不少衣服。
“有它在,你的火當然點不起來。”要不是這件法衣被包裹在數件普通衣袍裡,曲瑤瑤就算點一晚上的火也點不著。
如今這件法衣,流光不在變得灰撲撲的。
曲瑤瑤隱約覺得自己闖禍了,耷拉著腦袋不敢去看謝青洵,只是小聲問著:“那……這件法衣還能穿嗎?”
不等謝青洵說話,顧天慈先一步道:“能穿,洗乾淨和新的一樣。”
只要不是紅蓮業火那一類的滅世之火,尋常火苗根本傷不到它。
顧天慈也是好心,他是怕自家師尊還在氣頭上,不理人家姑娘。可他根本就不知他們二人間究竟發生了甚麼,在收到謝青洵的一記冷眼後,抱著火盆灰溜溜離開。
寢宮很快被收拾乾淨,寒冰玉床也變得整潔乾淨,只是敞著的衣櫃中,只餘零散幾件衣服,顧天慈為曲瑤瑤添置的兩箱衣服更是少的可憐。
“為甚麼燒衣服?”等房中只餘他們兩人,謝青洵冷冰冰質問。
曲瑤瑤攪了攪衣裙,抽著鼻子小聲:“我怕你冷。”
“冷就要燒衣服?”
曲瑤瑤好委屈,“我也不想燒的,可我沒有辦法。”
“我眼看著你身上結霜成冰,試了所有能試的辦法,可是沒有用的,我救不了你,你身上那麼冷又遲遲不醒,我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幫你取暖。”
為了幫謝青洵化冰,曲瑤瑤是先耗光了自己的靈力,無果後才開始想別的辦法。她是先燒的自己的衣服,後來才去燒謝青洵的衣服,並不是故意給人添亂。
在她話落,謝青洵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冷意,他又問:“為何不找人來幫忙?”
“你讓我找誰?”
“我又能找誰!”
曲瑤瑤終於抬頭看他,溼潤的眼睛明亮澄澈,有些氣惱道:“地沭說你在仙墟有好多敵人,你傷的這麼重回來,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肯告訴我,我怎知是誰傷的你又該信任誰。”
很多時候,曲瑤瑤只是看著傻乎乎,並不是甚麼也不放在心上。
謝青洵中虺毒後,地沭在客棧外教育她的話她都記在了心裡,所以在謝青洵重傷歸來,她不是不想找人幫忙,而是不敢找。
她怕自己找來了不該找的人,會害謝青洵丟掉性命。
曲瑤瑤這一番話,全是站在護謝青洵的角度想,句句誠懇坦白,毫無雜念。
謝青洵看著面前小小的姑娘,對上她清凌凌的目光,心中像是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又一下,耳邊迴盪著她的字字句句,一時竟移不開眼。
近乎整晚沒睡,曲瑤瑤眼睛發癢有些難受。
她並沒有看謝青洵太久,很快低頭去揉眼睛,最後小聲補充了句:“你可別當我傻,若你真的信任你幾個弟子,就不會傷的這麼重卻跑來找我。”
“謝青洵,這寢宮雖然是你的,可你昏迷前也沒提防把我綁起來呀。”
“你任由我在你昏睡後胡作非為,是不是打從心裡覺得,我比地沭他們還要可靠?”
這可真是人間小透徹,竟比謝青洵本人看的還要透徹。就好像隱秘的心思被人一下子戳穿,謝青洵先是一愣,緊接著豁然開朗,輕輕勾起唇角笑了起來。
“你笑甚麼?”曲瑤瑤揉了好久的眼睛,抬頭卻看到謝青洵在笑。
他笑得無聲,卻比以往任何一次笑容都看著真實,不知是不是曲瑤瑤的眼睛太難受了,霧濛濛中,她覺得謝青洵眸光璀亮眼尾似開出了花,看起來好看又溫柔。
傾身,謝青洵將曲瑤瑤抱了起來。
如今小小矮矮的姑娘沒能力還他回抱,只能用手臂去勾他的脖子,軟軟一團往他懷中一窩,睏倦的打哈欠。
“我可以睡覺了嗎?”曲瑤瑤真的好睏。
謝青洵輕輕嗯了聲,察覺出她過分的疲憊,將手掌貼在她的後背,感受到她體內虧空靈氣微弱,忍不住皺了皺眉。
“怎麼回事?”謝青洵將人放到玉床上,“昨晚你沒去寒潭?”
“去了呀。”
曲瑤瑤在被子上一滾,舒服的把自己團成胖球,“我本來恢復了些靈力,後來看你太冷了,就用來給你驅寒了。”
原來又是因為他。
謝青洵不知該笑還是哭,順手擼了擼小女孩兒的頭髮,他語氣複雜,“你倒真的大方。”
在一眾扣扣索索的修者下,曲瑤瑤好不容易積攢的靈力說送就送,完全不為自己考慮。
曲瑤瑤確實沒考慮這麼多,她只在意一點,“我昨晚為了你試了這麼多法子,有沒有讓你感受到一時片刻,哪怕一絲絲的溫暖?”
只要能幫到謝青洵,她就覺得這些都是值得。
謝青洵很認真凝視著她。
“暖。”他先是回了一個字。
實話來講,千萬年的寒涼早已滲透他的骨骼皮.肉,並非是輕而易舉就能溫暖的。可曲瑤瑤這些舉動,確實讓他骨骼中的寒冰有些消融。
在曲瑤瑤趴在他耳邊小聲說話時,那些笑著鬧著的聲音劃破孤冷,曾有那麼片刻,謝青洵忘了自己身處的環境,發覺這漫長黑暗無邊的生活,也沒那麼難熬。
“瑤瑤……”謝青洵輕輕喊了一聲。
曲瑤瑤已經沉沉睡去。
用修長的指寸寸描畫著她的眉眼,謝青洵看著她又好似在透過她看旁的甚麼,隔了好久才低聲喃道:“我好像……又看到光了。”
不再是之前虛無縹緲的假象,謝青洵好似逐漸看清光的輪廓。
可是,不夠啊。
在身處黑暗時,人總期待著光明出現,然而在真的等到了光,又貪婪的希望將它永遠抓在手中。
謝青洵看到了光,
他想把那束光抓在自己手中。
“……”
被曲瑤瑤燒空的衣櫃,很快又陸陸續續補齊填滿衣櫃。
不再是無所謂的態度,這次曲瑤瑤的衣服都是由謝青洵親自挑選,滿滿五個大箱子上至披風靴子下至髮飾手鐲,曲瑤瑤看了直搖頭,表示自己一件都沒相中。
“那件裙子太花了,我真的不好意思穿出去。”
“憑甚麼人家小仙子都是飄飄的白衣淺色,到了我這裡就是各種大紅大綠,我不管,我也要穿白色。”
剛剛重生那會兒,曲瑤瑤還以為是雲枝的眼光有問題,直到她見到了曲迎絲、顧天慈,然後她的衣服變得越來越花哨。
謝青洵性子冷只穿白衣,當曲瑤瑤聽說這次的衣服都是他選的時,還以為自己終於有漂亮的白裙子穿了,誰知謝青洵更過分。
粉粉嫩嫩的小裙子上身,曲瑤瑤腰間掛了一圈小鈴鐺,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時,毛茸茸的小披風兜頭罩身,兜帽兩側還垂著兩隻小兔耳,像極了一隻小兔妖。
“你好幼稚。”曲瑤瑤兜帽上的兔耳被謝青洵捏了捏。
她無聲的反抗並沒換來謝青洵的動搖,忍不住又說了遍:“謝青洵,你好幼稚。”
“嗯,本座幼稚。”謝青洵終於輕飄飄回了她一句,過分坦蕩的回答讓人找不到攻擊點。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曲瑤瑤的著裝沒了自由,每日的穿著打扮都是謝青洵在管。她也是很納悶,她住入謝青洵的寢宮這麼久,除了那次的昏迷從未見他晚上回來睡過覺,但每當曲瑤瑤早上醒來,他必已經在外廳打坐。
頂著這樣一身毛茸可愛的衣服,曲瑤瑤拎著小水壺在寢宮外澆花。
以前她不懂事,信了仙墟守衛的話當謝青洵是愛花之人,和他相處久了才發現,妄墟中的這些花他從來不管,都是顧天慈等幾個弟子,偶爾想起來了幫他澆一澆。
如今曲瑤瑤閒著無事,就接手幫他澆花,大概是因為都是同類,這些花在曲瑤瑤手中開的特別好,甚至還救活了幾株將死靈草。
這日,顧天慈遠遠的看到一隻‘兔妖’在花叢中穿梭,走近才發現是曲瑤瑤。
想起師尊的交代,他喊了聲曲瑤瑤問:“你喜歡兔子嗎?”
曲瑤瑤原本挺喜歡的,但穿了兔子裙後,心有遷怒於是回:“我不喜歡。”
“那你喜歡甚麼?”顧天慈是想打聽曲瑤瑤的喜好。
曲瑤瑤誤以為他在問她喜歡甚麼動物,認真想了想,腦海中出現崇安的身影,於是就回:“我喜歡鳳凰。”
“鳳、鳳凰?!”顧天慈像是聽到了甚麼恐怖的東西。
若有若無察覺到謝青洵的氣息,他得知自家師尊就在附近,連忙替她補救,“鳳凰的族系這麼多,有白鳳鴻鵠,青鳳青鸞,還有紫鳳……”
總之這麼多的鳳凰,她絕不可能喜歡修真界最忌諱的那族鳳凰。
曲瑤瑤不是很清楚修真界的禁忌,也不知崇安是屬於鳳族的哪一類,於是她形容給顧天慈,“我喜歡的是通體赤金流光溢彩的鳳凰。”
崇安真的是她見過最漂亮的物種。
“……”顧天慈無言了。
下意識去尋自家師尊的身影,仰頭卻看到不遠處的高閣中,謝青洵正倚欄望著這邊。雪白的袍服被風吹起,清貴俊美的男人側顏如玉,他凝望著花叢中的少女,耳邊是她和顧天慈的對話。
少年氣急敗壞道:“曲瑤瑤,話可不能亂說,你可知你口中的金鳳是上古魔鳳一族,它們生性嗜殺殘忍被天道唾棄,修真界人人得而誅殺……”
“我不准你這麼說他!”曲瑤瑤也有些惱了。
她不管世俗流言如何說,只信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在她心中,崇安並非甚麼妖魔鬼怪,他沒傷害過誰溫柔又謙和,絕不是顧天慈口中嗜殺邪惡的魔鳳。
“我喜歡他。”
“不管你們怎麼說,我覺得他好就夠了。”曲瑤瑤下意識去攥脖間的吊墜。
地沭悄無聲息出現在謝青洵的身後,他也聽到了曲瑤瑤和顧天慈的對話,有些遲疑道:“師尊,曲瑤瑤是從何得知的帝鳳一族?”
謝青洵不答。
良久後,他才似自言自語道了句:“我以為,這世間不會再有人喜歡鳳凰。”
鴻鵠青鸞也罷,帝鳳魔鳳也好,這世間,真的有太久太久,沒人敢提鳳凰的名字了。
不過也是,誰敢提呢?
謝青洵按著額角輕輕笑了,帝鳳之名所揹負的殺戮人神共憤,就連那些人人鬼鬼所犯下的罪惡也都算在了他頭上。沒有人敢提的,提了,就相當於重翻當年舊賬。
那些太過遙遠的真相,想來已經很多人都記不清了。
不過沒關係,他會幫他們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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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下界各地又有暴雪降臨,雪獸出沒。
不再是少數,當晚有很多修者都在雪獸身上發現了白色鳳凰株,一時間人心惶惶,有人疑惑鳳凰株的現世,有人眼紅爭奪,太大的動靜驚動上界。
同一時間,寒潭中,曲瑤瑤倚靠著池壁正在看自己的吊墜。
眼前一閃,有甚麼東西從上空垂落,亮晶晶的東西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曲瑤瑤忍不住伸手去抓,快速將它抓入掌心。
“甚麼東西呀。”曲瑤瑤生怕它在跑掉。
雙手合十,她開啟微弱的縫隙往裡看,在傾灑的月光下,她看到掌心躺了一隻鳳凰吊墜,吊墜通體赤金,栩栩如生到宛如崇安的真身。
發愣間,謝青洵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身後。
他靠坐在寒潭邊,半撐手臂身體微傾,聽到小女孩兒發自內心的感慨,“它好……”
好像崇安。
感受到謝青洵的呼吸,她撫摸著鳳凰吊墜又看向自己脖間的吊墜,改口說道:“它好漂亮。”
這也是真心話。
雖看不到謝青洵的表情,但曲瑤瑤好似聽到他笑了。
伸手拿過吊墜,他撥開曲瑤瑤脖間的發,看著雪白脖頸上的紅線隨口:“趁早把你身上這個扔了,本座……”
他說著,作勢就要去解曲瑤瑤脖間的吊墜,只是手不等觸到,就見身前的少女反應激烈,一把護住身上的吊墜道:“不能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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