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瑤瑤變小了。
光芒逐漸弱下, 寒潭中的妙齡少女不見，只餘一隻裹著寬大衣裙的小女孩兒。
女孩兒大概六七歲的模樣，面板白嫩圓臉嘟嘟, 她還不知發生了甚麼。圓溜溜的大眼睛裡佈滿茫然, 見謝青洵正怔愣盯著她看，忍不住問：“怎麼了呀？”
軟軟奶奶的聲音有些口齒不清，話音剛落, 她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先是捂嘴又是摸臉, 最後撲騰著小手在寒潭激起一陣水花, 摸到了自己蕩在水中的裙襬。
曲瑤瑤變小了。
雪蓮本源受損, 它在修復調息期間無法維持原身的正常形態, 於是將她縮為一隻小小的包子。
當謝青洵將她從寒潭中撈出來時，曲瑤瑤渾身冒著寒氣正小聲嗚咽, 她還未恢復正常體溫, 掉出眼眶的眼淚凝成小顆冰晶，持續不斷砸在謝青洵手臂上。
“哭甚麼？”謝青洵抱著她像抱了塊冰娃娃。
隨手幫她擦了擦臉頰, 他用乾淨的厚衣服將她包裹, 心緒複雜道：“不準哭了。”
曲瑤瑤有些崩潰, “我好、好不容易才長這麼大……”
“我不要再變小了。”
花了千年修形，她費盡心思才有了人身, 誰能想竟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小’一直是她心中過不去的坎，她的雪蓮之身正是因為小，才總會被人忽視誤會，認為她是株剛剛出生的幼蓮。
“瑤瑤。”耳邊忽然傳來崇安的聲音。
他大概也得知了曲瑤瑤變小的事，語氣有些難言，“別哭了, 身體想想辦法總會恢復的，但千萬不要在謝青洵面前暴.露身份。”
謝青洵還不知她就是雪蓮本蓮。
“嗯……”曲瑤瑤情緒崩潰理智喪失，要不是有崇安的提醒，真要將自己的底給兜出來了。
不需要謝青洵來哄，曲瑤瑤自己邊哭邊安慰自己，一會兒便讓自己接受了這個結果。她沮喪趴在謝青洵的肩頭，由抽泣到微弱的哽咽，忽然的安靜讓謝青洵有些不適應。
偏頭看了看肩頭的小女孩兒，見她臉頰壓扁哭的眼尾都紅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難得安撫，“變小隻是暫時的，本座會想法子把你變回來。”
曲瑤瑤依舊沒多少精神，悶悶道：“那，你會嫌棄我嗎？”
謝青洵微微挑眉，懶洋洋逗她，“本座何時喜歡過你。”
曲瑤瑤當真了，她好受傷的撇了撇嘴，眨眼著眼睛又有些想哭。
謝青洵見狀嗤了聲，探指戳了戳她的臉頰，他佯裝隨意又補充了句：“變小後倒有幾分順眼。”
其實不變小也挺順眼的。
回到寢宮，謝青洵先是找來乾淨帕子幫曲瑤瑤擦臉，後又喚來顧天慈準備小女孩兒穿的衣服。看到變得又嫩又小的曲瑤瑤，他幾乎沒合上嘴，反覆確認，“這真的是曲瑤瑤嗎？”
謝青洵不著痕跡擋住他的視線，冷淡道：“在她恢復之前，本座不希望在妄墟看到亂七八糟的人。”
“弟子這就去安排。”顧天慈忙斂神。
臨走時，他猶豫了一番有些為難，“不知弟子該準備些甚麼風格的衣服？”
他一大男人不懂這個啊。
謝青洵也不比他懂多少，思索間，曲瑤瑤弱弱說道：“我喜歡素色，最好都是白色的。”
她原身的雪白最好看了。
謝青洵瞥了她一眼，“那就選些顏色鮮亮喜慶的。”
曲瑤瑤：“？”
.
曲瑤瑤到底只是個外人，顧天慈最終還是聽了他師尊的話。
他辦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一早就置辦好了衣服，看著被抬進來的兩大箱衣服，她坐在榻上張了張嘴巴，“他這是覺得我變不回去了嘛？”
睏倦的打著哈欠，她跳下榻去開衣箱，在看清箱內裡衣服時一個激靈驚清醒了，謝青洵湊近一看，滿意道：“還算可以。”
“哪裡可以了？”曲瑤瑤氣鼓鼓，仰著腦袋去看謝青洵。
謝青洵本就很高，如今曲瑤瑤變矮後，身高不及他腿長，導致他每次同她說話都要低頭尋人。
越過矮小的曲瑤瑤，謝青洵傾身隨意挑起一件衣裙，豔紅的裙色確實做到了他要求的鮮亮喜慶，因還在冬季，與紅裙配套的是件白絨毛紅斗篷，兩隻白毛團墜在兜帽兩側，胸前還繡了只白貓。
這是件很可愛漂亮的小裙子，誰家小女孩兒看了都會喜歡，但曲瑤瑤只是變小了，並不真的只是只六七歲的小女孩兒。
“就這件吧。”好似看不出曲瑤瑤的不滿，謝青洵敲定了她的衣著。
曲瑤瑤好氣，但衣箱中其餘的衣服都是差不多的款式，甚至還有幾身更為幼稚可愛。
太過分了！
曲瑤瑤不情不願換好了衣裙，雖說她本人喜歡素色，但不得不說她穿鮮亮的顏色最為驚豔。今日謝青洵要帶她去下界求醫，不過他尋來的大夫身份見不得人，所以他們是打著外出辦事的名號。
一到下界，謝青洵帶著曲瑤瑤直奔迎仙城的一家客棧，因嫌棄曲瑤瑤腿軟走路太慢，他全程都是將人抱在懷裡。
“尊上。”黑袍已經等候多時了，見自家尊上抱著個小女孩兒進來，他有些發傻。
謝青洵把她往椅子上一方，輕抬下巴，“給她看看。”
曲瑤瑤看了看他又看向黑袍，良好的素養讓她沒當著黑袍的面問出質疑。
黑袍檢查後鬆了口氣，“本源虧空，靈息不足，問題不算嚴重。只要配上屬下的丹藥，每夜子時在寒潭浸泡一個時辰輔以調息，應該很快恢復。”
謝青洵掀眸看向他，“應該？”
輕飄飄兩個字砸下，就算黑袍沒有臉，曲瑤瑤都感受到他的惶恐。往後退了一步，黑袍又掏出一瓶丹藥，這次肯定道：“曲姑娘一個月內定能恢復！”
一個月……太久了。
謝青洵不太滿意，嗓音涼涼道：“若她一個月後未恢復，你便提頭來見。”
“屬下遵命！”
曲瑤瑤看著黑袍空蕩蕩的兜帽，忍不住疑惑他的頭長甚麼樣子。
其實曲瑤瑤不太信任黑袍，畢竟這人先前還差點醫死謝青洵，給她留了不小驚嚇。等回去後，看著謝青洵遞過來的兩枚丹藥，她猶豫著問：“那個黑袍真的會救人嗎？”
可別又把她毒死了。
小女孩的心思透明，輕輕鬆鬆就能被人看透，謝青洵捏住她的小臉頰把丹藥強塞入她口中，似真似假說了句：“救人他確實不在行，但毒死幾個小女孩兒不是問題。”
曲瑤瑤作勢要把丹藥吐出來，謝青洵忙捂住她的嘴，面對小女孩兒的怒視沉沉笑出聲：“騙你的。”
他好過分。
曲瑤瑤張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她沒用多少力氣，也沒真敢咬疼謝青洵，只在他腕上留下淺淺牙痕。只是不知哪裡出了問題，在她鬆口後，看到謝青洵腕間躥出一縷黑氣，速度極快一晃不見，曲瑤瑤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不過很顯然，謝青洵也看到了那絲黑氣，含笑的眸底染了些許暗沉，他唇角弧度逐漸平下，輕輕敲了幾下桌子道：“馬上又到圓月了。”
圓月現，陰氣重，他體內的煞氣會瘋狂亂竄。
曲瑤瑤已經知曉謝青洵是要靠她壓制煞氣，她微微顰眉，“我都這樣了，難道你還要咬我嗎？”
謝青洵臉色有些難看，沉思片刻沒有回應。
他向來足夠無情，只要能利用的人還存著一口氣，他便不會在意旁人會不會痛苦。同謝青洵相處久了，曲瑤瑤已經看出他的為人，她以為這次謝青洵依舊會選擇吸取她的蓮息，然而等到月圓那日，他卻只同曲瑤瑤取了一滴血。
原本他還想要更多的血，但他在攥著曲瑤瑤的手腕抬起玉骨扇時，曲瑤瑤安安靜靜坐著一直在看著他。她眸中沒有恨意，沒有渾濁不明的陰暗情緒，就只是帶了些埋怨，怯怯催著他，“你要取就快點取吧。”
“你這扇子這麼鋒利，我有些怕疼，你可以輕些嗎？”
也不知她這那句話或是表情觸動了謝青洵，他抿著唇瓣沒有應答，由攥手腕改為抓她的手。
他沒有用玉骨扇，最終，謝青洵只是用自己的指甲劃破了曲瑤瑤的指腹，借她的手將血點在了自己眉心。
有赤金色的圖騰在他眉心微微隱現，謝青洵閉上眼睫，眼尾同樣有赤金出現，襯的他的眸形有稍許改變，帶了些他平時不曾有的驚豔。
“今晚你自己去寒潭，本座有事就不去了。”一滴血遠遠不夠，謝青洵要找個地方壓制煞氣。
仙墟寒潭不屬於妄墟，它佔在妄墟與真墟的交界點，謝青洵下令不準妄墟的人靠近，不代表真墟裴紫逸的人也會如此聽話。
謝青洵臨走前特意交代了曲瑤瑤，讓她在去時叫上地沭，曲瑤瑤表面答應了，等到子時卻是獨自去了寒潭，因為她想多和崇安說會兒話，怕地沭發現惹上麻煩。
泡在寒潭中，按著崇安的引導調息後，曲瑤瑤明顯察覺體內的蓮息充盈不少。
“休息一會兒吧，不急在這一時。”崇安見她還要繼續調息，出聲阻止。
曲瑤瑤確實有些累了，蓮息是回來了，可她調息間耗費了大量精力體力，懶懶倚靠在寒潭邊，她舒服的鞠起一捧水澆在旁邊的大雪蓮上，軟軟喃著：“你也快些生出靈識吧。”
她一個人還挺孤獨的。
腰間有甚麼東西硌得發疼，她摸起來一看發現是一隻香囊。這香囊是曲玉書送她的那一隻，在靈符用完後，她便用它來裝自己隨身帶著的東西。
“咦。”開啟鼓起的香囊，曲瑤瑤在裡面發現一塊紅色石頭。
這石頭她極為眼熟，正是她海底宮殿撿起來的那一塊。當時走的匆忙，她隨手把石頭一塞並未細看，如今拿在手中，她藉著月光發現石頭鋒利並不圓滑，像是從主體上碎出的一塊。
“這究竟是甚麼東西？”曲瑤瑤捏著它反覆檢視。
圓月當頭，傾灑的月光照在紅石上，泛起點點光芒很是好看。這東西雖然是從虺蛇身上取下，但它周身毫無邪氣甚至還透著難以察覺的靈氣，可謝青洵卻說這東西只是無用的死物。
當真如此嗎？
曲瑤瑤的直覺卻告訴她，這塊石頭絕不是甚麼死物。
就這麼藉著月光把玩著，曲瑤瑤意識渙散，像是忽然闖入了一片陌生世界。
泛著血色朝霞的天空，白雪覆蓋一望無垠，曲瑤瑤耳邊傳來風聲和雪花落地的聲音。正以極快的速度在天空中遨遊，眼前忽然出現一道紅色結界，曲瑤瑤聽到崇安的聲音：“瑤瑤，快醒來。”
曲瑤瑤回神，不可思議看著手中的石頭，“我剛剛……是進到它裡面了嗎？”
按理說，她闖入這種虛空境內，應該會被耗損大量精氣修為，而曲瑤瑤這一遭出來，不僅精氣未失，反而剛剛的疲憊一洗而空，周身泛著微弱靈氣，靠調息孕出的蓮息比剛剛還有足了。
崇安顯然也沒想到會如此。
將曲瑤瑤召回吊墜內，他站在她面前道：“可以讓我看看它嗎？”
當然可以。
曲瑤瑤直接展開手掌，若是崇安想要，她也願意送給他，只是，“你可以觸碰到它嗎？”
崇安也以為自己觸碰不到，哪曾想指腹才剛剛貼到石頭上，不等落下，他便感覺一股吸力從紅石中出來，剎那間，謝青洵腦海出現曲瑤瑤看到的雪景畫面，身形破散後又重新凝合，蹌踉著退後兩步。
“果然是崑崙石……”崇安氣息微變，原本溫和的嗓音夾著幾分冷戾。
曲瑤瑤被他的變化嚇了一跳，一時也不知該鬆手還是繼續抓著石頭，緊張問著：“怎麼了？”
“這石頭是有甚麼問題嗎？”
崇安聞聲看向曲瑤瑤，一瞬間他眸色變了又變，最後只是對著她扯了扯唇角，“沒有問題。”
“崑崙石可助你修煉，你留著便是。”
“可是瑤瑤。”不等曲瑤瑤將石頭收起，他語調一轉，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緩聲道：“這塊崑崙石是你我之間的秘密，你不可再同第三個人提起。”
“謝青洵也不行嗎？”曲瑤瑤想說，這塊石頭謝青洵見過，還是他丟掉被她撿了漏。
“他最不能說。”
崇安對謝青洵的敵意不減，為了讓曲瑤瑤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咬字很是清晰，略微嚴厲的告誡她，“這塊石頭絕不能再讓謝青洵看到。”
“你要記住，若日後他同你要這塊石頭，你便說早已丟入了海里，若你不慎讓他看到了這塊石頭，你就算是將這塊石頭毀了，也不能交於他手。”
“為甚麼呀？”曲瑤瑤聽得有些發愣。
究竟是為甚麼呢？
紅蓮業火在崇安身後烈烈燃燒，他覆在背後的白髮墜於頰側，傾身靠近曲瑤瑤時，漂亮的金紋面具冷光瀲灩，鬼魅森森。
“因為——”
“等他得到了完整的崑崙石，會害死你。”
“……”
密林幽深，一道結界悄悄橫隔兩方世界。
當謝青洵藏入山林壓抑煞氣時，一道紫光忽降打破了厚重結界。
裴紫逸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褶皺，往前走了兩步，他佯裝詫異看向謝青洵，“師弟？你怎麼會在這裡。”
濃厚的煞氣隱在他背後，謝青洵白衣暗淡將身形全部隱藏在陰影下，略顯妖異的面容透著幾分嗜血，他輕輕扯了扯唇角，“林中煞氣濃重，本座懷疑此處藏有邪魔。”
“倒是師兄，你為何會在這裡？”
裴紫逸直勾勾盯著謝青洵看，“我也懷疑此處藏有邪魔，自然是來……”
“捉邪魔的。”
作者有話要說：小謝開始對瑤瑤心軟了，
然後他就遭殃了= =。
先更這些吧，大家晚安。
~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5Hz 2個；小傲嬌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辭曦 10瓶；小書蟲 5瓶；、瀟闕 2瓶；高考運氣爆炸、==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