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沭在島上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自謝青洵入海, 他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裡發慌,坐立不安不由在岸邊走來走去,準備再等一刻鐘就下水找人。
噗——
不遠處傳來東西冒頭的水聲, 地沭尋聲看去,只見一隻手在海浪中起起伏伏, 有人斷斷續續的求救:“救命!”
地沭定睛一看, 可不就是曲瑤瑤和他家師尊嗎!
曲瑤瑤和謝青洵得救了。
當地沭將曲瑤瑤拽上來時,她另一隻手還緊緊箍在謝青洵腰上, 過分的用力導致胳膊不停的發抖, 想來謝青洵也不會好受。
“快看看他。”顧不上滿口鼻血,曲瑤瑤嗆出海水先將謝青洵放倒在地上。
本就受傷的男人,被海水泡過後更顯虛弱, 謝青洵的面板幾乎白到透明, 偏偏唇色暗紅發黑, 透著一股死氣。
“師尊中毒了?”地沭見狀大驚。
感受到謝青洵極弱的呼吸, 地沭著急幫他按壓被嗆入的積水。曲瑤瑤見這招沒多大作用, 忙跪坐在他身邊, 捏住他的鼻子再次以唇封唇,將自己的氣息一點點渡給他。
“醒過來。”
“謝青洵你快醒過來。”曲瑤瑤還在流鼻血,滴答滴答落在謝青洵臉上。
海水中的威壓實在太大了,曲瑤瑤若是雪蓮之身還好,偏偏她現在是人, 根本無法以人身抵禦海水的壓力, 強拖謝青洵出來的結果導致她受了內傷,她不好受,此時謝青洵只會比她更難捱。
配合著曲瑤瑤的渡氣,謝青洵沒一會兒就醒了。他先是感受到脖子火辣辣的刺痛, 緊接著發覺唇瓣發麻腫脹,睜眸看到曲瑤瑤放大的面容。
“你又在做甚麼……”謝青洵虛弱的語氣稍顯柔和。
一看到他醒來,曲瑤瑤大喜幫他撩了撩頰上的碎髮,偏身讓他看到身後的景象道:“你看,光。”
曲瑤瑤指給他看,“謝青洵我們看到光了,我沒有騙你。”
我帶著你從海里出來了,沒有將你拋下,更沒讓你死。
謝青洵被地沭扶靠在樹邊,目光投向曲瑤瑤的身後,他看到微弱的光芒緩慢從海的盡頭亮起,朝光破碎在海面上,天,馬上就要亮了。
莫名間,他想起了剛剛曲瑤瑤騙他的模樣,深海黑暗無光,她卻指著看不到盡頭的黑暗騙他說,她就是他的光。
唇角不由勾起淺淺的弧度,謝青洵輕輕嗯了聲,看著曲瑤瑤的臉低弱,“有光了。”
他沒有死在黑暗的寒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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虺的毒性蔓延極快,沒多久,謝青洵脖間的咬傷也變得烏黑,攀附在他蒼白的頸上醜陋猙獰,大有越擴越廣的趨勢。
正常來講,他們現在應該即刻趕回仙墟,請藥王宗的人來幫他解毒,可謝青洵卻不准他們回萬門仙宗,於是地沭將他安置在最靠近仙宗的迎仙城內。
一到客棧,謝青洵便將他們新人趕出,獨自在屋內調息解毒。
明明半條命都快沒了,他還不忘交代地沭,“看好她。”
人好不容易找回,可不能再讓她跑掉。
曲瑤瑤和地沭乾瞪眼站在門外,雙方都好一陣沉默。曲瑤瑤不說話,地沭更不會主動開口,他就這麼遵照謝青洵的指令緊盯曲瑤瑤,曲瑤瑤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你別這樣看我了。”
她承諾道:“謝青洵是因為我才受的傷,我現在不可能丟下他不管。”
地沭不太信任她,冷聲道:“師尊為了尋你拋下仙宗眾人,從莫山一路追到荒海,你若還有良心就從這裡等他出來。”
這事兒曲瑤瑤理虧,可她大婚當日逃去荒海確實是場意外,並非她故意為之。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從這裡等他出來的。”曲瑤瑤小聲回著,有些擔心,“只是你確定你家師尊能自己解了虺毒嗎?”
曲瑤瑤不太相信,畢竟若真的能解,謝青洵就不會冒險拽著她先出海底。
她不放心道:“不如咱們還是帶他回仙墟吧。”
“你懂甚麼。”地沭拒絕道。
他作為謝青洵最信任依賴的弟子,並不只是因為愚忠。
為了打消曲瑤瑤的念頭,他冷淡解釋:“仙尊受傷豈是小事,虺毒如此猛烈,若讓紫蒼仙尊得知了此事,我家師尊哪還有命解毒。”
曲瑤瑤覺得自己沒有理解錯,“你是說,紫蒼仙尊想殺了謝青洵?”
曲瑤瑤的想法太簡單了,其實不只是紫蒼仙尊,經過藥王宗少主慘死一案後,華天海明顯心存芥蒂,再加上大婚之日曲瑤瑤是在他藥王宗的地界出了事,難保他在得知謝青洵受傷後不做手腳。
看似平靜和諧的萬門仙宗,其實暗潮湧動處處潛藏著殺機。
虺乃世間至毒,極少有人能從它手中活下來。
不知是不是該說謝青洵倒黴,還是說曲瑤瑤太過克他,咬傷他的這條虺雖只有千年修為,但它因修煉邪術吃了太多人,怨煞深重劇.毒加倍,若是他的原身還好,可他這具身體是仙身,根本無法消化這樣猛烈強悍的劇.毒,只能暫時壓制。
“噗——”在壓制的過程中,謝青洵劇痛吐血,感受到一股與他相斥的氣息流竄在他體內,與他相生相剋。
不是由虺的劇.毒引起,但確實是從它毒中散出。
“它到底是修煉的甚麼邪術……”謝青洵閉了閉眸,後悔不該讓那隻虺死的那麼輕易。
地沭耳尖聽到屋內的響動,擔心謝青洵會出甚麼意外,著急推門檢視。
看著地面冒著毒氣的黑血,他有些發怔,“師尊,您的毒……解了嗎?”
曲瑤瑤緊跟著進來,聽到謝青洵無力道:“解不了。”
“那該怎麼辦?”
謝青洵無聲彎了彎唇角,盯著進來的曲瑤瑤悠悠道:“等死。”
曲瑤瑤聽後定在原地,詫異抬頭看向謝青洵,發現謝青洵也在看著她。
病中虛弱的男人只穿了單薄中衣,臉上毫無血氣。因為中毒,他唇色與脖頸都不同程度發黑,明明被劇毒折磨的刺痛難忍,眸底漆黑卻一派淡然,彷彿早已看淡生死。
“你……真的要死了嗎?”曲瑤瑤好久後才走到他榻前。
說不出此時是難過還是怎樣,曲瑤瑤只是覺得心裡悶悶的,喘息困難有些發軟。
謝青洵並未直接回答,他只是很平靜道:“地獄裡太黑了,曲瑤瑤,若本座要你陪葬,你可願意?”
曲瑤瑤眨了眨眼睛,跪趴到他的榻前,她只猶豫一瞬便點頭,“我願意。”
謝青洵長睫一顫,似乎並未想到她會爽快同意,扭頭看向她確認,“你願意?”
“嗯。”曲瑤瑤抽了抽鼻子,覺得眼眶酸澀又去揉眼睛,揉完後她用泛紅的眼睛看著謝青洵,與他說著心裡話,“雖然我不想死,但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你若真想要就拿走吧。”
若沒有謝青洵,她恐怕已經死在蛟龍口中。
所以,她是為了報恩才願意陪葬。
謝青洵嗤了一聲,“你這條命本座暫且留著。”
“若有日本座出事,定第一個拉你下地獄。”
曲瑤瑤應下,很快又察覺他話中的怪異,她反應過來,“甚麼叫暫且留著?”
“所以你死不了?”
謝青洵瞥她,“聽你這語氣,是覺得惋惜?”
謝青洵憑空掏出一枚令牌,交到地沭手中道:“去幫本座尋一人來。”
地沭領命,臨走前看了看曲瑤瑤又看向自家師尊,欲言又止。
“放心。”謝青洵讀懂他的意思,閉上眼睫語調悠悠,“本座就算修為盡失,她也不是我的對手。”
曲瑤瑤後知後覺,睜著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看著他們,“你們在說誰?”
“……”地沭覺得,他剛剛的擔心確實多餘了。
“……”
地沭只開了一間客房,他離開後,謝青洵不准她離開這裡,曲瑤瑤累了只能趴在桌前休息,謝青洵扭頭就能看到她的背影。
放鬆之後,曲瑤瑤覺得自己渾身痠軟。
她先是在海底為了求生爆.發了一波靈力,後又帶著謝青洵極限求生、受了內傷,如今隨著危機解除,先前預支的體力開始反噬,曲瑤瑤急需要休息。
困得眼皮打架,在這種安靜的氛圍下,她沒一會兒就陷入夢境。
謝青洵雖然傷重,但耳力未退,均勻的呼吸聲傳入耳中,他不由也跟著閉眸,心思逐漸沉靜。
“唔……”忽然間,曲瑤瑤的呼吸聲滯住了。
謝青洵睜眸,看到桌邊的身影正在小幅度顫抖,像是夢到了甚麼可怕東西,她眉頭緊皺發出破碎的低吟,很快打著哆嗦醒來。
“別吃我!”曲瑤瑤慌亂喊道。
就如同貓咪被踩了尾巴,她人還未清醒就從桌前跳起,呼吸急促不穩。
等看清屋內的擺設,她才像是從噩夢中脫出,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喃喃告訴著自己,“這裡不是海底石殿,我已經從那裡出來了。”
“……出來了。”
說著,她扭頭看向謝青洵,幾步跑到他榻前跪坐在地板上。
謝青洵正在看戲,沒想到她會忽然往他這邊跑,眼睫輕抬瞥了她一眼,也沒問她怎麼了。
他不問,曲瑤瑤卻主動說了。
輕輕拉了拉他的袖角,她趴在榻邊小聲喊著他,“我剛剛做了噩夢,夢到那隻巨蛟把我吃了。”
“其實他要真一口吞了我,我也不會那麼害怕,可吃前還給了我希望,說要放我走,可每次不等我跑出宮殿,就被他抓住捲回他身邊,後來他還拿鎖鏈捆住我,邊打我邊要我哭著求他,真的好變態。”
謝青洵半闔著眼睫很沉默,一直並未理會曲瑤瑤。
直到曲瑤瑤喋喋不休描繪了好一會兒,他似煩了才悠悠回了句:“這就算變態了麼?”
她還是見識的太少了。
曲瑤瑤被他這句反問噎住了,傻傻低喃:“……他這還不是變態嗎?”
“那怎樣才算是真的變態呀?”
謝青洵唇角輕扯,“你確定想知道?”
“算了。”曲瑤瑤感覺謝青洵怪怪的,直覺告訴她這個話題應該就此打住,所以她放棄自己的好奇心,把臉枕在臂彎晃了晃,“我怕我聽了再做噩夢。”
謝青洵聞言也沒再開口,倚靠著榻枕閉目養神。
曲瑤瑤見狀也不說話了,她本身也不是個多話之人,只不過是因為謝青洵話太少,顯得她話好像很多。
吹了吹額前的碎髮,曲瑤瑤的臉頰如同小青蛙般圓潤鼓起,無聊的打發時間。沒一會兒,她眼皮發沉又有些困了,可她趴在榻前並不舒服,忍不住調整了下姿勢。
因為噩夢,曲瑤瑤不敢再去外間坐著,只敢待著謝青洵身邊。可這裡只有一張榻,曲瑤瑤在周圍環視了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謝青洵榻內,那裡還留有還大一片空地,完全可以再躺一個人。
“喂。”猶豫了一會兒,曲瑤瑤又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我可以在你旁邊睡一會兒嗎?”
謝青洵好似睡著了,一動未動也並未答話。
曲瑤瑤等了一會兒,眸底亮起小星星靠近了他一些,用很輕很輕的氣音趴在他耳邊小聲,“你要是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啦。”
不等曲瑤瑤撤身往榻上爬,謝青洵突兀掀開眼睫。
偏頭間,他的薄唇幾乎是擦著曲瑤瑤的側臉而過,緩聲吐出幾個字:“——不可以。”
曲瑤瑤亮晶晶的瞳眸瞬間熄光,沮喪趴回榻前,她悶悶道:“不行就算了。”
這也不是她花錢訂的客房,沒底氣同人家硬搶。
說不行就不行,曲瑤瑤在這種事上並不胡攪蠻纏,此後就乖乖跑去榻角打瞌睡。她也不往榻上坐,就這麼坐在地板上倚著榻牆,埋頭悶睡的模樣可憐無辜,如同被人遺棄的小貓。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房門開了。
地沭領著一位身罩黑斗篷的男人進來,見曲瑤瑤趴在榻角,愣了下道:“要不要屬下……”
“不用。”謝青洵咳了新聲,臉色比剛才更差了。
他這具身體無法壓制虺毒太久,若長時間無法解毒,虺毒反噬只是讓他死的更快。
抬手扯開衣領,他露出大片脖頸肌膚,對地沭身後的黑袍男子道:“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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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曲瑤瑤醒來時,黑袍男子正在施術為謝青洵解毒。
睡醒一覺後,她並沒覺得舒服多少,反而身體依舊痠痛發軟,沒多少力氣。
見房中突然多了一人,她不由好奇多看了幾眼,然而這一看把自己嚇了一跳,因為她發現黑袍男子沒有臉,黑袍兜帽下空蕩蕩的,只有一團黑霧。
他……是人嗎?
曲瑤瑤看向黑袍的袍尾,感覺他身上隱約透著煞氣。
忽然間,黑袍五指聚攏,收走了纏繞在謝青洵身上的治療術,曲瑤瑤還以為他幫謝青洵解毒了,誰知扭頭卻發現謝青洵脖間的傷勢依舊泛著黑氣,甚至從脖側蔓延至肩膀,密密麻麻如同凝結的蜘蛛網。
“屬下有罪,請尊上責罰。”黑袍惶恐跪下。
謝青洵感覺自己的脖頸像是一寸寸裂開了,虺毒失控正在體內瘋狂流竄。
擦去唇角溢位的黑血,他啞聲問:“怎麼回事。”
黑袍道:“咬傷尊上的虺蛇極為陰邪,單靠屬下之力無法為尊上祛毒。”
“那怎麼辦?”地沭有些急了,“你沒能力解毒怎麼不早說,你是不是想害死師尊?!”
“屬下不敢!”感受到一股凜冽的殺氣襲來,黑袍慌亂道:“屬下知道有一物或許能為尊上解毒,虺乃毒物,但修成蛟龍的虺蛇心會煉化成一顆蛟珠,屬下曾翻閱早期醫書,有言蛟珠能解虺毒。”
地沭語氣更冷了,“你讓我上哪兒去找蛟珠?”
黑袍的話說的輕巧,隨著上古龍族絕跡,它的旁系虺蛇也幾乎滅種,僅有的虺蛇也都藏了起來,根本不成氣候,又有幾條能修成蛟龍。
“那個……”曲瑤瑤見地沭急的快要拔刀了,小聲插了句話。
她從懷中掏出一顆紅色珠子,伸到他們面前禮貌問:“勞煩你們幫忙看看,這個是蛟珠嗎?”
作者有話要說:瑤瑤:到頭來還得靠我撿破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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