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校生的寒暑假和普通大學生的確有所不同, 春運繁忙,基層警力嚴重不足,學校會提前做動員, 希望本地學生在寒假期間下到基層派出所,或去火車站、大巴站等公共交通樞紐, 參與巡邏防控、緩解春運壓力。
全國有警校的城市都一樣, 除非是有市內大型運動會、大型活動或會議, 需要學校統籌安排, 一切聽指揮, 其他的都是採用自願報名原則,總不能不讓外地學生回家過年。
過去的兩個寒假,蔣贇都沒歇著,每次都奮鬥在第一線,他也不怕苦,寒冬臘月地能在火車站室外廣場上走幾個小時, 身上是一身藏青色冬款警服, 戴著大沿帽,自我感覺很驕傲。
見習沒有工資,只管飯, 蔣贇向學校提申請, 問能不能給他安排一下寒假期間的住宿,後來, 他就在某區公安分局下屬的警察宿舍裡, 得到一個免費的上鋪床位。
兩個寒假, 他都是這麼過來的。
寢室裡,老大問他:“贇兒,今年寒假你還去見習麼?”
蔣贇躺在上鋪, 雙手枕在腦後,說:“今年不去了,我回老家。”
小呂抬頭:“錢塘?”
蔣贇:“嗯。”
“去看你女朋友啊?”
“嗯。”
室友們大概瞭解蔣贇的家庭情況,他沒說太細,但他們都知道,蔣贇在錢塘沒有親人,沒有房子,他所有的身家都隨身帶著,一個大拉桿箱,一個雙肩包,可以裝下一切。
三哥問:“贇啊,那你回去了,住哪兒?”
蔣贇看著天花板,心裡也沒底。
章老師說甚麼都不用擔心,就和以前一樣,那以前……他也沒在他們家過夜呀。
他一個翻身,趴在床欄上往下看:“實在不行就找個小旅館甚麼的,不是有那種青年旅社麼?六人間、八人間,一個床一個晚上幾十塊的那種?”
三個室友沒吱聲,都覺得很心酸。
蔣贇察覺到他們異樣的沉默,笑了一下:“你們幹嗎呀?別這樣,我好多年沒回錢塘了,還挺高興的,能看到我女朋友呢,都幾個月沒見了,我特別想她。”
小呂說:“老四,不是我說,就你這情況,你女朋友爸媽能把女兒交給你啊?人家可是重點985大學的,你以後拿甚麼養她?”
三哥懟他:“要你瞎操甚麼心?管得也太寬了吧?”
老大也說:“就是,咱贇兒以後能掙錢的,人又帥又本分,多好一小夥。”
小呂:“我這不是未雨綢繆一下麼,我也希望老四和弟妹能好好的,弟妹看著就是個好姑娘,老四啊,你可要爭氣。”
蔣贇又躺回床上,嘆口氣:“我知道,我也不想委屈她。”
這年春節又很晚,除夕是在二月中旬,寒假放得也晚,章翎一月底放假,蔣贇是二月初,章翎便提前幾天坐高鐵回家。
蔣贇坐不起飛機,也不捨得坐高鐵,買到一張從瀋陽到錢塘的硬臥火車票,火車要開三十個小時,晚上發車,經過一夜一天再半夜後,凌晨3點到錢塘。
他還是第一次享受用學生證買票的優惠,便宜了一百多塊錢,就覺得三十個小時的旅程也沒甚麼,還有床睡,相當愜意了。
出發那天,直到走進車廂、擺好行李、火車開動,蔣贇看著窗外疾馳而過的風景,才意識到,他要回的地方是錢塘。
其實,他對錢塘都不怎麼了解,小時候的事記不住,後來又去B省待了幾年,對家鄉的記憶就是從九歲多才開始。
他暈車,生活圈一直在袁家村附近打轉,春遊秋遊老請假,都沒去過幾個景點。大學同學問他錢塘哪兒好玩、哪兒好吃,他根本答不上來,吃過的幾頓飯店飯都在金秋西苑附近,步行可達,去過的商場只有一個天陽百貨。他就像是個假/錢塘人,對錢塘的瞭解似乎還不如對瀋陽來得深。
可那裡畢竟是他的家鄉,有他最掛念的人,還埋葬著他的爸爸和爺爺奶奶。
蔣贇已經兩年多沒去給他們掃墓了,有時候做夢會夢到奶奶,奶奶埋怨他:小崽啊,你怎麼都不回家了?也不來看看奶奶,奶奶想你呢。
在夢裡,蔣贇很迷茫,問:奶奶,我的家在哪兒啊?
夜深了,硬臥車廂裡充斥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蔣贇和衣睡在中鋪,對於他的身量來說,床位很逼仄,他蜷著腿側身而臥,睡不著,乾脆拿出手機看照片。
他有一個相簿,放的全是章翎的照片,以及他們的合影,從行動硬碟把以前的合影挑了些導到手機裡,加上後來他們在瀋陽和北京的留影,蔣贇一張張看著,一邊看一邊笑,感覺永遠都看不厭。
看到後來他困了,睡了過去。
吃過NNN頓泡麵和麵包、和天南海北的人胡亂嘮嗑一個白天后,火車終於進入A省地界,再過四個小時就能抵達錢塘。
章翎知道蔣贇的行程,一路都在給他發微信。
這時候,她說——
【翎翎】:小卷毛同學,經過剪刀石頭布比賽,我五局三勝贏過章老師,所以今晚由我來接你,你別亂跑啊。
【蔣贇】:你來接我?我大半夜才到啊!你別來了,不安全,我在火車站待幾個小時就行,天亮了再去住的地方。
【翎翎】:甚麼住的地方?不是讓你別定住宿嗎?
【蔣贇】:不麻煩你們,我會去一個青年旅社,條件挺好的。
【翎翎】:小卷毛你越來越不聽話了[生氣],跟你說了甚麼都不用管,人回來就行,你怎麼那麼愛折騰呢?那房能退你就退了吧,我會來接你的,你抓緊再睡會兒,定好鬧鐘,別坐過站。
【蔣贇】:[尷尬]
蔣贇在青年旅社訂下一張六人間床位,退倒是能退,就很過意不去,生怕章老師幫他在甚麼酒店訂了房,那可太貴了,這麼長的寒假,他不想他們為他花冤枉錢。
想來想去,他還是先把床位給退了,打算見到章老師後好好和他解釋,總之絕對不能接受整個寒假住在酒店裡。
火車轟隆隆地經過一片田地,窗外很黑,蔣贇又眯了一會兒,凌晨2點半從鋪位爬下來,開始收拾行李。
他帶著拉桿箱,裡面除了換洗衣服,還有帶給章翎家人們的禮物,就是些瀋陽挺有名的香腸和糖果,不怎麼值錢,每一包都是他去超市裡認真挑選來的。
終於,列車停靠在錢塘火車站站臺,蔣贇背上雙肩包,拉著行李箱下車,站在看臺上,他感受了一下錢塘冬日的空氣,一下子也沒覺出與北方有甚麼不同,他做個深呼吸,接著就和旅客們一起大步往出站口走去。
越到出口,他步伐越快,半夜裡的出站口人並不多,他一眼就看到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
“蔣贇!”章翎像只小鳥一樣向他飛來,蔣贇張開雙臂,一把就把她擁進懷裡。四個多月沒見了,他捧著她的臉頰,不停地親吻著她的額頭和嘴唇,叫著她的名字:“翎翎,翎翎,我好想你。”
章翎害羞了,捶他:“好啦,別人都在看呢,走吧,我們回家去。”
終於能牽到她的手,蔣贇根本捨不得放開,一路走一路傻笑,章翎說:“本來我爸爸說他來接你,但他現在可菜了,完全比不上我媽媽能熬夜,熬一個通宵估計好幾天都緩不過來,所以我沒讓他來。”
蔣贇問:“那你呢?你不困嗎?”
章翎指著自己的下眼瞼:“你看我有黑眼圈嗎?我們這種苦逼的碼農,誰還沒熬過通宵呀?”
章翎是開車來的,走到停車場,蔣贇看到車後一愣:“你家換車了?”
“嗯,一年多前換的,以前那輛開八、九年了,上車吧。”
蔣贇放好行李箱,坐上副駕,章翎問他:“要橘子嗎?我帶了呦。”
蔣贇搖頭笑:“不用,這點路不會暈,我看著你就高興,顧不上別的了。”
“我比暈車藥都有效果呀?”章翎啟動車子,“我發現,小蔣警官現在越來越會說花言巧語了。”
蔣贇拍拍自己的左胸:“有一句是騙你的,就罰我天天餓肚子。”
章翎大笑:“哈哈哈哈……這個誓言的確很厲害了。”
車子開往金秋西苑,蔣贇問:“我們先去哪兒?”
章翎覺得奇怪:“甚麼去哪兒?去我家呀。”
“……”蔣贇有些為難地說,“我……住哪兒?我想洗個澡,兩個晚上沒洗澡了,身上都是味兒。”
章翎說:“去我家洗唄。”
蔣贇更糾結了:“這不太好吧?”
章翎很困惑:“那你想去哪兒洗澡?”
蔣贇:“……”
章翎終於想明白了:“噢!你是以為我給你訂了酒店嗎?你想甚麼呢?沒這麼好的事,春節酒店可貴了,寒假你就住我家裡,都安排好了,放心吧。”
蔣贇愣住:“住、住你家裡?整個寒假嗎?二十多天啊。”
“是呀。”章翎微微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車子開進金秋西苑,深更半夜,整個小區都很安靜,蔣贇的拉桿箱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很大的聲響,他覺得不妥,乾脆把箱子提在手裡走路。
快四年沒來這兒了,章翎帶著他走上四樓,輕手輕腳地開門進屋:“進來吧,我爸媽都睡了,我和他們說過,早上再見面,別大晚上的搞歡迎會。”
客廳給他們留著燈,空調也沒關,蔣贇走進屋,看著那些熟悉的傢俱家電,感受到一種久違了的溫暖。
餐桌上還擺著三盤菜,貼著一張便利貼,是章老師的筆跡。
【小蔣要是餓了,就熱熱吃,電飯煲裡溫著米飯。——爸爸】
蔣贇鼻子一酸,覺得章老師這話有歧義啊,都讓他覺得是他的爸爸在對他說話。
章翎給他拿來一雙新拖鞋,男士冬款,很大,藍色底子上有一隻咖啡色小熊,蔣贇換上鞋,發現和章翎腳上那雙是情侶款,她的底子是粉色的。
他卸下雙肩包,脫下羽絨外套,章翎牽著他的手往書房走,開啟門說:“來,看看你的房間。”
蔣贇發現,書房的佈局小小調了一下,原本比較寬敞的房間,現在擺進了一張開啟的沙發床,床單、被子和枕頭都已鋪好,深藍色系,好像全部都是新的,床不寬,卻有兩米長,他可以睡得很舒服。
這下子蔣贇不止鼻酸,眼眶也溼了,章翎吃了一驚:“哎,你別哭別哭,就一個沙發床,不至於不至於。”
蔣贇忍住眼淚,輕輕地把章翎抱進懷裡:“我住你家,會不會不方便?會不會打擾你爸爸媽媽?”
“不會,你是我男朋友呀。”章翎在他懷裡笑,“我爸爸媽媽房間有衛生間,還是比較私密的,沒有甚麼不方便。而且他們也和你很熟啦,沒有打擾這一說。”
“我快四年沒見到他們了,哪兒叫熟?”蔣贇閉上眼睛,“你的爸爸媽媽對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好啦,別煽情了,趕緊洗澡去,再睡一會兒。”章翎從他懷裡出來,摸摸他的下巴,“鬍子都長出來了,看著好憔悴呢。”
蔣贇也摸下巴:“就前天早上刮的鬍子,兩天沒颳了。”
他把拉桿箱和揹包帶進書房,拿出換洗衣服,去客衛洗澡,章翎躺在書房沙發床上等他。蔣贇洗完澡後看看餐桌上的菜,一盤盤端回廚房,找出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又拔掉電飯煲插頭,在便利貼上留言:
【叔,這些菜我明早再吃,謝謝您。】
回到書房後,蔣贇發現章翎睡著了。
他在床邊蹲下,摸摸她的臉頰,叫她:“翎翎,翎翎,醒醒。”
已經凌晨4點半,章翎睏倦地睜開眼睛,伸長手臂圈住蔣贇的脖子,向他嘟嘴。
蔣贇傾過上身去吻她,吻著吻著,他就上了床,年輕又強健的身軀壓在她身上,低下頭、攏著她的身子,近乎瘋狂的吻著她,手指掠過她頰邊的發,嘴唇在她耳垂和脖頸上種下一個個炙熱的印記。
四個多月的思念全都化成這個熱吻,章翎被吻得嬌喘連連,睡意一下子就消散了。
小小的沙發床上擠著兩個身量不小的人,有些不堪重負,發出“嘎吱”一聲響,蔣贇和章翎嚇一跳,漸漸停下動作。
章翎感受到某人身體上的變化,小臉羞得通紅,骨碌骨碌地轉著眼睛,蔣贇沒像第一次被抓包時那樣難堪,就是有點難受,他的呼吸依舊急促,伏在她身上不願起來。
章翎等了一會兒後,推他:“起來啦,你好重。”
“你說我不胖的。”蔣贇開始耍賴皮,把臉埋進她肩窩裡,“我還沒到140斤。”
章翎失笑,撫著他的後背:“沒說你胖,你快起來啦,床都要被你壓塌了。”
蔣贇也怕這個,床要是壓塌,他這輩子在章老師和楊醫生面前都會抬不起頭來,只能哼哼唧唧地爬起來,發現章翎的眼睛一直盯著某處。
“你看甚麼呢?耍甚麼流氓?”蔣贇終於感到害臊,雙腳落地坐在床沿邊,拉過被子蓋住腰,“你趕緊回房睡覺去,這是我的床。”
章翎笑嘻嘻地坐起來,看書房門關得好好的,惡向膽邊生,隔著被子、伸手就去碰那地方,蔣贇驚得差點往地上摔,那麼大個個子躲起來動靜巨大,“砰”一下右手肘就撞到了牆。
“嗷——”他痛得一聲叫,章翎趕忙幫他揉揉手肘:“好了好了,不疼不疼……那個……我不和你玩了,我去睡覺啦。”
蔣贇無語,一臉憤懣:“誰和你玩了?”
章翎衝他吐吐舌頭:“這麼小氣的,摸一下都不讓,哼。”
說完,她就溜走了。
蔣贇:“……”
書房裡安靜下來,他豎起耳朵聽外面,章翎洗漱後回房間,很快,整套房子都不再有動靜。
蔣贇從雙肩包裡掏出長頸鹿擺在枕頭邊,關上燈,躺在沙發床上蓋好被子,好一會兒了,他滿腦子還是章翎剛才的樣子,緋紅的臉頰,明亮的眼睛,柔軟的嘴唇,還有那一聲聲要人命的嚶嚀聲……
他的火氣死活降不下來,非常難熬,蔣贇仰頭看書桌,依照他的記憶,上面應該擺著一盒抽紙巾,桌邊也有一個垃圾桶。
事實也正是如此。
蔣贇:“……”
就、就弄一回吧,他這麼想著,也就這麼做了,把被子一把蒙在頭上,手往下探去。
漆黑一片的書房裡,沙發床發出很輕微的“嘎吱嘎吱”聲,蔣贇也不管了,想著章翎自得其樂著。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沒了動靜,只傳出男人壓在喉嚨裡的一聲低吟。
而窗外,天已經快要亮了。
——
蔣贇醒來時已經上午10點多,驚覺自己居然睡了這麼久,趕緊爬起來,穿著短袖T恤和沙灘褲就開門出去。
客廳裡窗簾大開,陽光灑滿整個屋子,他眯了眯眼睛,好像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章翎正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他就喊:“早上好!”
蔣贇撓撓頭髮,想到昨晚做的不要臉的事,很有些心虛:“早上好。”
章知誠聽到聲音從廚房裡出來,身上穿著圍裙,對蔣贇露出笑:“小蔣,起來了?”
蔣贇呆呆地看向他,章知誠也在打量他:“哎呦,現在長這麼高啦?照片上看都沒感覺,這是比我都高了吧?”
蔣贇已經大步走向他,章知誠察覺到他的意圖,急急忙忙地說:“我身上油,你先等等,我圍裙沒摘……”
“叔,我好想你。”蔣贇哪會管甚麼圍裙,已經一把抱住章知誠。
章知誠也釋然了,張開雙臂抱住這個年輕的男孩,拍著他的背:“叔叔阿姨也想你,你阿姨上班去了,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到你現在好好的在上學,叔叔阿姨都很欣慰。”
章翎轉過身,跪在沙發上,託著下巴看他們。章知誠說:“餓不餓?叔叔給你做好吃的,你好久沒吃叔叔做的菜了,是不是都忘啦?”
“沒有。”蔣贇鬆開懷抱,眼睛有點發紅,“一直記著呢,那個土豆燉牛腩,後來再也沒吃過比叔叔做得更好吃的了,食堂裡都是土豆多,牛腩沒幾塊。”
章知誠爽朗大笑:“那今晚就給你做土豆燉牛腩,絕對牛腩多,土豆少,你想吃多少吃多少,肉管夠。”
蔣贇不好意思地笑:“叔,你一點都沒變。”
“怎麼可能沒變?”章知誠搖頭笑,“都快五十啦,你和翎翎都那麼大了。”
蔣贇傻笑:“叔,我先去洗臉刷牙,一會兒幫你做菜。”
“不用不用,你去陪翎翎玩吧,你倆好不容易見個面,下午出去轉轉也行。”章知誠說,“過幾天,你阿姨休息,我和她說好了,帶你和翎翎一起去商場買新衣服。在我們家,沒掙錢的都還是孩子,過年要買新衣服的,新年新氣象,給你倆從頭到腳、從內到外都買一套新的!”
蔣贇急道:“我不用……”
章翎蹦過來抱住他胳膊:“要買的,你得珍惜這機會,明年你實習有工資了,就沒份嘍!”
蔣贇:“我真不用。”
章知誠拍拍他的肩:“要的,你和翎翎都一樣的,好了,快去刷牙吧,我給你弄飯菜。”
蔣贇洗漱完,餐桌上熱飯熱菜已經擺好,章知誠在陽臺上晾衣服,蔣贇看著面前的飯碗,是獨屬於他的那隻大海碗,吃完後,能看到碗底的大象噴水圖案。
章翎坐到他對面:“你先吃吧,我早飯吃得晚,現在還吃不下。”
“嗯。”蔣贇拿起筷子,先扒一口米飯,又去夾菜,章老師給他做了紅燒肉滷蛋,是他很喜歡的一道菜,還愛用滷汁拌飯。
他吃下一大塊肉,錢塘的紅燒肉會偏甜一點,是記憶裡的味道,蔣贇食慾大增,把滷汁倒到飯碗裡,拌一拌,開始愉快地乾飯。
章知誠晾完衣服走出來,問:“好吃嗎?”
“好吃,好吃極了。”蔣贇嘴巴塞得很滿,“叔你做菜真厲害,我得向你好好學學。”
章知誠說:“是該學,以後要做給翎翎吃。”
章翎:“嘿嘿嘿……”
蔣贇被鬧了個大紅臉,眨巴著眼睛好不容易把飯嚥下去,低低“嗯”了一聲:“我會學的。”
吃完飯,他去廚房洗碗、收拾,又去書房把特產拿出來送給章知誠,留著一些打算等過年時帶給章翎的其他親戚,章知誠欣然收下,喊章翎:“翎翎,下午也沒事,你開車帶蔣贇出去轉轉吧,這幾天天氣好,你倆可以去看個電影、逛個公園甚麼的。”
蔣贇想了想,問章知誠:“叔,我不太懂,想問問你,有沒有習俗說,過年前有些忌諱的地方不能去……”
章知誠立刻明白他想去哪裡了,說:“沒有忌諱,你去吧,應該去的,你好幾年沒回來了。”
蔣贇鬆了口氣:“謝謝叔,那我下午就去一趟。”
章翎也聽出他想去哪兒了,說:“我陪你去吧。”
蔣贇搖頭:“不要了,我一個人去就行。”
章翎說:“可我……”
“真的翎翎。”蔣贇揉揉她的頭髮,“下次再帶你去,今天我想一個人去,我想和他們說點悄悄話。”
章翎點頭:“我明白了,那你去吧,晚上我媽媽會回來,我們一起吃飯。”
蔣贇便一個人坐公車去墓園。
在搖晃著的車廂裡,他看向窗外,錢塘已經有了迎新春的喜氣,好多地方都掛著紅燈籠和中國結。最開始的幾站路,是蔣贇好熟悉的街景,曾經每天都要來回。
有些老店還開著,有些已經易主,那家賣芒果西米露的店也不見了,蔣贇遺憾地想,章翎想吃可怎麼辦?
車子還駛過錢塘五中老校區舊址,蔣贇伸長脖子盯著看,那裡也變成一片工地,教學樓和操場早就沒有了,不知道要造甚麼。
一個小時後,車到墓園,蔣贇沒買別的,只帶著一塊抹布和兩束花進去。
他還是先去看爸爸,再去看爺爺奶奶。
蔣贇把墓碑擦拭乾淨,不顧地上髒,盤腿坐在墓碑前看著奶奶的照片,叫她:“奶奶,小崽來看你了,你還認不認得我啊?”
照片上的李照香笑得很開懷,是蔣贇記憶裡不曾有過的幸福面容。
“我回來了。”他說,“以後,我每年都能來看你們。”
“奶奶,我快二十一了,現在長得很高,他們都說我很帥,我自己沒覺得,你看我帥嗎?”
“我畢業後會回錢塘工作,明年這時候,我應該就在準備公安招考了。我想進刑偵大隊,市局和區分局都可以,我願意從基層做起,我想做個好警察。”
“奶奶,我有女朋友了,章翎,就是小妹,你還記得她嗎?”
“她說想和我一起來看你,我沒讓,以後再帶她來。”
蔣贇低下頭,笑了,“她可……真好啊。”
他閉了閉眼睛,忍住淚意,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就坐在那裡與李照香對視。
很久以後,他才開始和奶奶訴說這兩年半在瀋陽的生活。
“奶奶,你怎麼會那麼不小心?走路都會摔跤。”蔣贇嘆氣,“我在瀋陽也有看新聞,很多人下雪後都容易摔跤,骨科特別忙,章翎的媽媽要是在北方,冬天都要忙得回不了家。”
“我都沒能給你養老,你還沒住上我買的帶電梯的大房子呢。”蔣贇又笑起來,“我現在還是很窮,沒甚麼錢,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買房,你說,章翎跟著我,會不會受委屈啊?”
“我會努力的。”
“我不會辜負她。”
“今年過年,我和章翎一起過,你別擔心我,她家有好多親戚,都對我很好,我真的好喜歡她們家的氛圍。奶奶,是不是別人家都那樣?”
“我……”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還是掉下來,“奶奶,我不說了,說了就想哭,我都這麼大人了,哭鼻子真的很丟人。其實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也能看出來吧?我長大了,等我畢業,會越來越好的。”
“奶奶,你相信我,我和章翎都會越來越好的。”
他又坐了一會兒,手指拂過花束的花瓣,起身離開墓園。
蔣贇回到金秋西苑時,楊曄還沒回家,他去廚房幫章老師準備晚餐,正在切春筍時,客廳響起楊曄興奮的聲音:“小卷毛,小卷毛!讓我看看小卷毛現在甚麼樣啦?”
楊醫生蹦躂著衝進廚房,蔣贇一回頭,就被她抱了個滿懷,這次換他喊了:“阿姨阿姨我在切筍呢!”
他右手高高揚起,舉著一把刀,章知誠小心翼翼地把刀拿下來,蔣贇才敢去看楊醫生。
章翎倚著廚房門笑得渾身直抖。
楊曄仰臉看他,拍拍肩膀,捏捏胳膊:“哇!小卷毛你怎麼變這麼大一隻啊?真帥呢!”
蔣贇發現楊醫生胖了一些,頭髮也剪短了,一張臉依舊神采奕奕,他任憑她抬手揉他頭髮,低低叫她:“阿姨,我好想你啊。”
“乖孩子,阿姨也想你。”楊曄激動壞了,“書房那床睡得舒服嗎?是我和你叔叔去宜家挑的,一張張試過來噠!”
蔣贇:“很舒服,謝謝你們。”
章知誠趕人了:“楊醫生你剛醫院回來,請先去脫外套和洗手,謝謝。”
楊曄出去了,換章翎擠進廚房,圍著蔣贇探頭探腦:“今晚吃甚麼呀?”
蔣贇笑:“土豆燉牛腩,你不是知道麼?”
“別的呢?”
“河蝦,桂魚,油燜筍,還有青菜肉丸湯。”
章翎的手臂攬上蔣贇的腰,蔣贇也沒動,繼續切筍。
章知誠:→_→
章翎的手指在蔣贇背上撓啊撓,又順著他的脊骨往下滑,蔣贇扭了一下:“別鬧,癢。”
章知誠:→_→
章老師就在旁邊,蔣贇好不自在,小聲說:“你出去啦,我們忙著呢。”
章翎向他仰起臉:“親一個。”
蔣贇嚇得上身後仰,腦門冒汗,完全不敢看章老師,章翎撒嬌:“親一個,今天還沒親過呢。”
蔣贇沒辦法,只能飛快地在她嘴上啄一下,章翎這才喜滋滋地跑出去。
蔣贇默默把春筍切完,遞給章知誠:“叔,筍好了。”
章知誠:“嗯。”
蔣贇:“……”
別說他學過微表情心理應用課,就算他是個文盲,這時候也看得出來,章老師不高興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那章寫得有點糙,半夜裡修了一下,加了1500字左右,劇情沒變,加的全是細節,可以重看也可以不看,不影響劇情連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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