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是章翎記憶裡的蔣贇, 沒那麼深沉冷靜,吃東西時腮幫子會塞得很鼓,看著她時眼神依舊會慌亂。
章翎問:“警察叔叔上班還能吃零食啊?”
蔣贇回過神來, 趕緊把巧克力派塞進褲兜:“不是,我飯吃到一半被食堂阿姨收掉了, 沒吃飽。”
“怎麼這麼可憐的?”章翎噘噘嘴, “飯都不讓你吃完啊?”
她嬌嗔的姿態讓蔣贇恍如隔世, 張張嘴, 說不出話來。
章翎又問:“你甚麼時候下班?我等你,我們一起吃晚飯。”
蔣贇結巴:“我,那個,我……”
章翎:“剛才的警察叔叔都說你可以提早下班的。”
“你別喊他叔叔。”蔣贇總算自然了一些,可以好好說話了, “我們都喊他哥, 你叫他叔叔, 輩分都亂了。”
章翎點點頭:“哦, 那你到底甚麼時候下班?”
蔣贇無奈嘆氣:“……我現在就下班。”
他在更衣室坐了一會兒,用力拍拍自己的臉, 又轉頭看看更衣室的門,還是不敢相信,章翎居然會出現在他面前。
蔣贇脫掉制服, 換上自己的白T恤、牛仔褲, 走出去時章翎等在門外,蔣贇說:“走吧。”
離開派出所時,幾個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在朝他們張望,蔣贇目不斜視、正氣凜然地領著章翎走出門。
派出所位於太原街商圈附近,太原街是瀋陽很有名的一條步行街, 商鋪林立,人流量不小。蔣贇帶著章翎走進步行街,慢悠悠地並肩往前走,章翎偶爾會逛逛店鋪,蔣贇雙手插兜,乖乖地跟在她身邊。
逛過一段路,蔣贇才問出心中疑問:“你怎麼來瀋陽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章翎笑:“你不是警察嗎?這點推理能力都沒有?”
“草花告訴你的?”蔣贇之前就想到了,還是覺得邏輯不通,“你怎麼會認識他?”
章翎翻揀著店鋪裡的小首飾,說:“我去他工作的餐館吃飯,他把我認出來了。”
蔣贇:“……”
瀋陽的夏天雖然比錢塘涼爽一些,下午的太陽還是很灼人,蔣贇看到章翎鼻尖上冒出小汗珠,說:“買杯飲料吧,你都出汗了。”
兩人找到一家奶茶店,點完飲料,章翎正要掏手機,蔣贇說:“我來吧。”
他拿出手機掃碼付錢,章翎問:“你甚麼時候買的新手機?”
“大一開學就買了,現在很多都要掃碼,班裡也是微信群,以前那個手機用不了。”蔣贇付完錢,想到草花又開始生氣,“草花這混蛋,還騙我說要給我寄吃的,我才把地址給他!”
章翎咯咯笑:“他沒騙你啊,我給你帶好多吃的,都在酒店,人肉背過來的!”
蔣贇問:“你住哪兒?”
章翎報出酒店地址,蔣贇點點頭:“晚上吃完飯,我送你過去。”
奶茶做好了,兩人一人拿一杯邊走邊喝,蔣贇遲疑半晌還是開口問:“草花……沒和你說甚麼吧?有些事你別信。”
章翎咬著吸管,反問:“你覺得他會和我說甚麼?”
蔣贇不敢說。
“草花告訴我……”章翎瞅著蔣贇緊張兮兮的樣子,笑呵呵地說,“那年暑假,你為了在天橋下堵我,還寫了個劇本,有臺詞的,你倆還彩排過一回,結果草花臨時鬧肚子去上廁所,剛好我來了,你就只能一個人蹦出來了。”
“……”蔣贇咬牙,手勁大得快把奶茶杯給捏爆,“這王八蛋,我非揍死他不可。”
章翎嘆氣:“你說你這個人,要Q.Q就要Q.Q,搞那麼複雜幹甚麼?還平白無故被喬嘉桐揍一頓,你不能再等一個禮拜呀?”
蔣贇垮著臉說:“再等一個禮拜,橙子就要爛了,那玩意兒可貴!”
章翎一愣,接著就哈哈大笑起來,蔣贇也笑了,現在想起來,那會兒他真的很中二。
他撓撓頭髮,問:“草花沒說別的吧?”
章翎眯起眼睛:“你到底在擔心甚麼?做了甚麼虧心事怕我知道呢?”
蔣贇搖頭,一臉正氣:“沒有,沒做過虧心事。”
“也是哦。”章翎表情俏皮,“初中時專門跑到二樓尿尿,就為了從我教室門口經過,看我幾眼,也挺正派的呢。”
蔣贇:“……”
章翎不顧他黑下來的臉,又說:“春遊時吃光我所有零食,然後記住我說的話,偷偷摸摸地開始用功學習,也很厲害了!”
“你別說了,我不想知道他告訴你甚麼了。”蔣贇徹底對草花死心,還不忘糾正,“是秋遊,不是春遊。”
看他吃癟,章翎好快樂。
逛過一陣子後,章翎問:“我們要去哪兒?”
“吃飯。”蔣贇手指北方,“我帶你去個餐館,往北走大概三公里遠,你累的話我們坐車,不累的話就一起走過去?”
章翎說:“走路吧,我不累。”
兩人就在瀋陽的大街上並肩軋馬路,路上,蔣贇給章翎講自己這兩年在學校裡的事,宿舍甚麼樣,室友甚麼樣,課程很雜,甚麼都要學,訓練非常辛苦,但他不怕苦……
“我們學校的偵查學專業應該是國內最好的,不出意外,我以後就是個一線刑警。”蔣贇笑著說,“大一的時候我加入學校散打隊,是個社團,每個禮拜練三次,很爽,現在都沒人打得過我。大二我們開了射擊課和擒拿格鬥課,我都是第一。”
他的語氣裡帶著小小的驕傲,章翎可以想象出他神勇的樣子,轉頭看他,蔣贇也剛好轉過頭來,兩人視線相觸,章翎沒躲,蔣贇卻又快速地轉回頭去,目視前方。
他問:“你呢?雲姐告訴我你考上北航了,我不知道你的專業。”
“計算機。”章翎說,“成天就是敲電腦,不過我還挺喜歡的。”
“我就不行了,電腦很一般,先天不足。”蔣贇有點難為情,“還好當時沒選網路執法、資訊保安那些專業,搞不好都容易掛科,現在那些和電腦有關的課,我拼命學,成績都只是中等。”
章翎好奇地問:“你們專業有女生嗎?”
蔣贇說:“有啊,怎麼會沒有?學校裡男多女少倒是真的,不過我們班幾個女生很厲害,一點不怕吃苦。”
“我們學校也是男多女少。”章翎抿抿唇,問,“那你……有遇見喜歡的女孩嗎?”
蔣贇失笑:“沒有,我現在不考慮這個。”
章翎:“哦……”
兩人沉默下來,蔣贇咂摸著章翎的話,也試著問:“你呢?你有找男朋友嗎?”
“沒有。”章翎瞥他,“有幾個男生追過我,我都沒答應。”
蔣贇眨巴了一下眼睛:“是嗎?也是啊,你這麼好看,肯定有人追你。”
章翎笑問:“那有女孩追你嗎?”
“……”蔣贇說,“有是有,但我都推了。”
章翎偷笑,這人居然還有勝負心呢。
走了半個多小時,兩人終於走到餐廳,是一家叫“紅櫻桃”的東北菜館,晚市已開,蔣贇領著章翎找位子坐下,說:“我請客,你隨便點。”
章翎抬頭看他,蔣贇笑了:“別這麼看我,我有錢,去年暑假沒實習,打工掙了四千多,學校有助學金,每年三千多,錢塘也給我發低保戶大學補助,一年兩千,我還拿了獎學金,五千塊,再加上我奶奶給我留的兩萬多,你算算,夠用了吧?”
章翎掩著嘴笑,蔣贇“嘖”了一聲:“笑甚麼?點菜。”
在蔣贇的介紹下,章翎點了老式鍋包肉、飄香土豆泥、大拌菜和肉餅,蔣贇提議點烤鴨,說這裡的烤鴨很好吃,章翎翻著選單說:“拜託,我在北京吃烤鴨都快吃吐了,夠了吧?四個菜。”
蔣贇拿過選單看:“才一個葷菜,不夠的,肉餅算點心,再加一份烤羊排。”
點完菜,章翎湊向蔣贇小聲說:“會不會吃不完?都說東北這邊菜量很大的。”
“量是很大。”蔣贇挑挑眉毛,“可有我在啊,怎麼可能吃不完?”
“哈哈哈哈……飯桶!”章翎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蔣贇伸手拍一下她的腦袋:“還笑!”
章翎止住笑,抬頭看他:“蔣贇,我好久沒和你一起吃飯了。”
蔣贇的神色柔和下來,回憶一下子浮上心間,聲音都變得低沉:“是啊,三年半了,我三年半沒見你爸爸媽媽了,他們現在好嗎?”
章翎託著下巴,也眼神柔柔地看著他:“挺好的,他們都很想你,我這趟過來,我爸媽知道,讓我見到你後給你帶話,叫你回錢塘時一定要去我們家吃飯。”
蔣贇垂下眼睛,心中動容:“我一直很過意不去,走的時候都沒去看看他們。”
章翎說:“沒關係,當時情況特殊,他們都理解。”
蔣贇轉著筷子,問:“班裡同學呢?都好嗎?他們都上了甚麼大學?”
章翎便一個個地說給他聽,蔣贇聽的時候,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眼神有點發飄,可能是在聽到一個名字時需要在腦海裡檢索,對應上一張臉。
他沒有和大家好好地告別,離開得十分突然,還是用一種很不體面的方式,讓同學們後來都不敢去提起。
章翎說:“你的事,我沒對他們說過,姚俊軒後來問起過你,讓我代他向你問聲好,再說聲謝謝。”
蔣贇搖頭笑:“這大傻子。”
“還有許清怡。”章翎說,“她說謝謝你幫她揍了喬嘉桐。”
蔣贇的笑都沒來得及收起:“誰?”
“許清怡。”
“許清怡?謝我?”蔣贇懵了,“你……你知道那天的事啦?”
章翎沒好氣:“是呀!我都知道了,你是不是傻?”
蔣贇破罐子破摔了,一丟筷子:“我就是傻,芳芳姐早就說過,姚俊軒是大傻子,我是二傻子,我倆就是五中雙傻!你說怎麼地吧?”
章翎:“二傻子!”
蔣贇搖頭晃腦:“略略略略略~”
熱菜開始上桌,蔣贇午飯沒吃飽,拿起筷子給章翎夾過幾道菜後就大口大口吃起來,又讓服務員給章翎拿來一罐果汁,自己叫來一品鍋米飯。
他的飯量依舊很大,吃起飯來還是風捲殘雲的架勢,章翎看著他吃飯的樣子,覺得好懷念,忍不住說:“我媽媽在這兒就好了,她最喜歡看你吃飯。”
“我這是餓了,平時沒吃這麼多。”蔣贇摸摸肚子,“我胖好多,快140斤了。”
章翎看他短袖下露出的手臂,線條清晰,毫無贅肉,再歪過頭看看他的腰腹部,說:“沒有啊,沒胖呀,你這都是肌肉吧?”
“那為甚麼我重了近十斤?”
“這叫發育好嗎?你這個子140斤一點也不胖,130斤才叫竹竿呢。”
蔣贇笑笑,不再說話,繼續大口吃飯,還不忘給章翎夾菜。
吃到七分飽時,他終於停下來,問:“好吃嗎?本地人挺喜歡來這家店,我瀋陽的同學帶我來吃過一次。”
章翎啃著羊排:“好吃,那個土豆泥和鍋包肉都很好吃。”
“你……”蔣贇摸摸鼻子,鼓足勇氣開口,“你還沒回答我,你為甚麼會來瀋陽?”
章翎定住,咬下羊排上一塊肉,回答:“這有甚麼為甚麼的?我來看你啊,來看看小卷毛有沒有變成大卷毛。”
蔣贇很久沒聽到“小卷毛”這個稱呼了,在學校沒人敢給他取綽號,因為他看著就不怎麼好惹,大家一致喊他“贇哥”,哪怕他的月份在班裡算是小的。
他笑得很開心,問:“變了嗎?”
章翎笑嘻嘻:“變了呀,哎,你是不是又長高了?就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以後?”
“嗯。”蔣贇的臉有點紅,“現在185不到一點點,184點5,對外我都說我185,一年半沒動了,應該不會再長。”
有蔣贇在,一頓飯吃得乾乾淨淨,買單後,他打著飽嗝,舉高雙臂伸個懶腰,T恤拉高後,他勁瘦的腰線不小心露出來,章翎看到了,臉紅紅地移開視線。
蔣贇很不拘小節,心滿意足地拍拍肚皮,說:“走吧,我送你回賓館去。”
章翎跟著他走到餐廳外,因為晚飯吃得早,這時候天還沒黑,她說:“還早呢。”
“嗯?”可能是因為一起吃過飯,兩人找回了些過往的親密,那種端著的氛圍在漸漸消散,蔣贇問,“你還想去哪兒逛逛?我陪你。”
章翎問:“你現在住哪兒?暑假也住學校嗎?”
蔣贇搖頭:“不是,學校暑假不讓住,我租了個短租房,和人合租的,在北站附近。”
“離這兒遠嗎?”
“不遠,兩公里不到吧。”蔣贇警惕起來,“你想幹嗎?”
章翎瞪他:“這麼兇幹甚麼?我想去你住的地方坐會兒,不行嗎?”
蔣贇好為難:“不要了吧?我那屋子連我在內三個大老爺們,夏天都不穿衣服的!”
章翎看著他:“我就想去看看,就待半小時。”
蔣贇:“……”
他沒轍了:“行吧。”
又是一通大汗淋漓的暴走,蔣贇領著章翎來到他租的房子,是一個老小區,上樓時給她介紹:“瀋陽的房租比錢塘低多了,兩居室一個月一千三就夠,我租的三室,我那屋一個月只收我五百,傢俱家電都有,我每年暑假都找個單間和人合租,花不了幾個錢。”
上到六樓,他開門進去,回頭對章翎說:“你先別進來,我讓那倆暴/露狂把衣服穿起來先。”
章翎忍著笑等在門口,一會兒後蔣贇來叫她了:“進來吧。”
章翎走進屋子,入眼就是一個很亂很亂的客廳,沙發上全是衣服,地上油膩膩,餐桌和櫃子上也都一塌糊塗,章翎心想這是豬窩吧?能住人嗎?
另兩個男生都在客廳,衣著得體,正勾肩搭背、興味盎然地看著她。
蔣贇指著章翎說:“我高中同學,來瀋陽玩,過來坐坐,一會兒就走。”
一個微胖的男生說:“不走也沒關係噠。”
蔣贇端起架子很唬人,指著他吼:“別他媽胡說八道!”
兩個男生一起嘿嘿嘿嘿嘿,接著就回房打遊戲去了。
蔣贇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冰可樂遞給章翎,指著一扇門說:“我住那屋,進去吧。”
章翎開啟門,只覺眼前一亮,這個房間和髒亂的客廳形成強烈對比,雖然面積很小,裝修古早,傢俱簡單,卻被蔣贇收拾得很乾淨,連著草蓆上的毯子都折得整整齊齊。
蔣贇開啟空調,見她在出神,笑問:“怎麼?你不會以為我和他倆一樣糙吧?外頭我不管,我就住倆月,自己的屋子我可受不了那麼髒。哎你是不是忘了?我住袁家村的時候,屋子也收拾得很乾淨的。”
章翎笑眯眯地看著他,搖頭:“沒忘,你在我們家打掃衛生也很勤快呢。”
蔣贇又低低地笑,章翎進屋參觀,牆邊是一個大行李箱,書桌上擺著一臺膝上型電腦,旁邊擱著幾本書,桌面上還有一個小小的卡通人,章翎拿起來看,記起這是她送給蔣贇的小擺件。
蔣贇也不在意,指著床說:“你坐那兒吧。”
章翎在床上坐下,蔣贇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面,這樣的情形以前發生過,在袁家村,章翎秋遊後去找蔣贇,兩人也是這樣坐著。
時空一轉,竟是在瀋陽,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大笑起來。
蔣贇拿過章翎手上的可樂,幫她拉開環,遞還給她,漫不經心地問:“北京好玩嗎?”
章翎說:“好玩啊,冬天會下很大的雪。”
“下雪?”蔣贇聳聳肩,一點也不覺得稀奇,“有這兒下得大嗎?這兒的雪下得老大老大,我們學警還要出去幫忙掃雪呢。”
章翎喝過一口可樂,放在床頭櫃上,順便摘掉眼鏡,歪著腦袋打量蔣贇。
夜幕降臨,窗外的天終於黑了,屋子裡亮著暖黃色燈光。
這不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也不是在熱熱鬧鬧的餐廳裡,這是一個密閉空間,很安靜,很涼爽,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氣氛變得有些微妙,誰都沒再主動開口。
蔣贇走過幾公里路,前胸都是汗,白色T恤上看著分外醒目,他坐的位置正是空調出風口,毛茸茸的短髮被風吹得小幅度飄動著。
他坐得很放鬆,岔開兩條大長腿,寬闊的肩膀微微垮著,兩隻手腕擱在大腿上,手指交錯在一起。
他的神情卻是緊張的,章翎好笑地看著他,見面以後他一直在緊張,也不知在戒備甚麼。
從見面,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他們談天說地,嬉笑打鬧,同桌吃飯,沒有尷尬也從未冷場。
忽略掉兩年前那次短暫又傷感的見面,他們之間,其實隔著三年半時光。
三年半,讓兩個未滿十七歲的半大孩子,長成了年滿二十的年輕人。
章翎輕嘆一口氣,悠悠開口:“蔣贇,你還要硬撐到甚麼時候?”
那麼簡單的一句話,就像一支箭直捅蔣贇心口,他的心臟跳得重且快,幾乎是一擊即潰。
他在短時間內樹立起來的所有偽裝,一下子就被砸得稀巴爛,身子都繃緊了,扯扯嘴角試圖挽救:“甚麼硬撐?我沒有。”
章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在他岔開的雙腿/間,很自然地抬起雙臂。
蔣贇嚇得往後躲,可身後是椅背,他能躲到哪裡去?難不成要往後摔嗎?
章翎已經攬住他的腦袋,將他擁進懷裡,蔣贇整個人都僵硬了,一動都不敢動。
章翎右手輕撫他的後腦勺,因為頭髮短,很容易就摸到那道傷疤,她的指腹摩挲著傷疤,低下頭問:“你這道疤到底是怎麼來的?”
蔣贇腦子裡“轟”的一下,一瞬間,思考能力、語言能力、行動能力……全都沒了,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章翎又說:“我問過你,你說是武校摔的,你騙我。”
蔣贇:“……”
章翎:“草花都告訴我了,你是不是傻?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事?為甚麼要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傷害自己?你可能會死的,你想過沒有?”
蔣贇:“……”
其實一切都沒有變,兩年前的那次見面是個意外,哪怕蔣贇比章翎大三個月,哪怕蔣贇已經長成一個1米85的大小夥子,在章翎和蔣贇的相處中,章翎依舊佔據著主導地位。
可能,永遠都是她占主導地位。
蔣贇在章翎懷裡閉上眼睛,臉頰貼著她的身體,低聲說:“我知道我可能會死。”
“那你為甚麼還要這麼做?”
蔣贇從她懷裡掙出來,抬頭看她,眼睛已經紅了,咖啡色的眸子水汪汪的,他都不敢低頭,生怕一低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蔣贇說:“我當時想的是,死了也好,反正我活著也沒甚麼意思。”
“怎麼會呢?”章翎的聲音很溫柔,摸著他的臉頰,“蔣贇,為甚麼要這麼想?你那時候還很小呢。”
為甚麼要這麼想?
蔣贇不敢說,從武校回來後,他其實一直很痛苦,白天在學校被人欺負,晚上噩夢連連睡不著覺。奶奶甚麼都不懂,從沒有人關心他,問問他,這幾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他仰頭看著她,嗓音低沉壓抑:“章翎,那時候你不認識我,可我知道你,在學校裡我不敢和你說話,只能遠遠地看著你,看你笑,看你和別人聊天,看你在臺上主持、唱歌。”
“我記得,你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條粉紅色連衣裙,你應該很喜歡,經常會穿。有一陣子,你喜歡扎雙馬尾,還帶動很多女生向你學樣。你從六年級開始戴眼鏡,第一副眼鏡邊框是紫色的,你上臺主持沒戴眼鏡,下臺時大概因為黑,絆了一下,差點摔跤。你當時做了個鬼臉,可能覺得自己出醜了,特別可愛,但其實根本沒人注意到你。”
章翎笑著揉揉他頭髮:“你不是注意到我了嗎?”
“我只是一個偷窺的人。”蔣贇搖頭,“一個見不得光的小變態。”
“不是啊。”章翎不允許他這樣說自己,“你那時候才幾歲呀?這很正常的。”
“正常嗎?”蔣贇說得很慢,“章翎,那時候,我想象你的性格,想象你有多好。我一直記得你說的話,你說不要打架,小學生要用成績說話……我也不想打架,但他們總會逼我動手,不打架我就會被打。打了架,我就更加拼命地學習,就是想要變得更好一點,可以離你更近一點。”
章翎又把蔣贇攬進懷裡,溫柔地抱著他,輕撫他:“你已經變得很好了,我們現在就在一起呀。”
蔣贇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我一直,都覺得活著很難,回來以後,總是會想到餘蔚,我這條命是餘蔚給的,但他卻死了。我想如果當初被抓住的是我,餘蔚跑出去了,我會不會有他那麼勇敢?我會不會讓他跑?我害怕我做不到,我害怕我會哭著讓他回來,回來救我。”
“我欠餘蔚一條命,又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沒有人在乎我,沒有人關心我,我媽不要我,我奶奶把我送得遠遠的,那會兒我不懂,我以為她和我媽一樣,也不想要我。很多人說我是個垃圾,我自己也覺得我是個垃圾。”
這是蔣贇第一次對別人說這些話,那些塵封的過往一幕幕湧上他的腦海,就跟洩洪一樣,好的記憶壞的記憶,全都刻骨銘心。
章翎甚麼都知道了,他中二時期做的那些傻事,都被草花出賣了,他再也不想隱藏,只想傾訴,只想發洩,想把自己那些年的遭遇全都說給她聽。
“章翎,認識你以後,我變得很努力,每天活著的動力就是你,想看到你,想聽你說話、聽你唱歌,發現和你升上同一所初中,我真是高興極了!”
“那次,我聽到那幾個女的說要害你,如果要救你,我需要自己滾下樓梯。我知道,這是老天讓我還命的機會。”
章翎心疼極了:“你在說甚麼呀?”
蔣贇沒回答,想起兩年前,他來瀋陽準備上學,開學前去到撫順下面的一個村莊,那是盛珂幫他查出來的餘蔚老家。
他找到餘蔚的父母,才知道他們為甚麼會把餘蔚送去武校,他們家有四個孩子,前兩個都是男孩,餘蔚是老三,在他去武校後,父母又生了一個女兒。
孩子多了,哪怕是個男孩也變得不那麼金貴,餘蔚死了九年,他的父母已經不太記得他,對他在武校的遭遇也不想再聽。
他們並不歡迎蔣贇,蔣贇想去給餘蔚掃墓,他的父母說不記得墓在哪兒,當初葬得很簡單,也不知道是不是嫌麻煩的託詞。
蔣贇只能離開,臨走前給他們留下一千塊錢。
他安靜了一會兒,繼續說:“我當時站在樓梯上,心想,如果我摔死了,能把你救下來,也值了,我欠餘蔚的也還清了。我要是沒摔死,那我一定好好活下去,連著餘蔚的份一起。”
他的語氣變得堅定,“我心裡做出決定,能活下來,我就去找你,告訴你我曾經經歷過甚麼,又因為你而改變了甚麼,我還為你做了些甚麼。我想和你成為好朋友,別的一點想法都沒有,然後,我就摔下去了。”
章翎聽得心碎,卻沒有阻止蔣贇繼續往下說,只將他緊緊抱住。
“可是等我醒過來,養好傷回到學校,卻發現,你不見了。”蔣贇的聲音都顫抖起來,“你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崩潰,真的,還不如讓我去死!”
“別說傻話。”章翎安撫著他,“別說傻話,不可以的,我要你好好活著。”
蔣贇像是沒聽見似的,哽咽著說:“我到處找你,去問老師,但是老師不告訴我你的去向。你轉去哪裡連班裡同學都沒說,好像就是故意切斷和十六中的聯絡。我知道十六中很垃圾,我也是其中一個垃圾,你那麼優秀,本來就不該待在那裡,你走是對的。”
他想起那年春天,放學後,他一遍遍地跑去金秋西苑,央求保安讓他進去,他在小區裡轉來轉去,想要找到章翎。
急紅眼時,他甚至一邊哭,一邊仰著腦袋,在樓棟間大喊:“章翎!章翎!章翎你在哪兒?章翎……”
後來,他被住戶投訴,保安把他趕出小區,再也不讓他進去。
他又去離十六中最近的幾所初中,在校門口蹲點,每一所都蹲點一個禮拜,睜大眼睛,緊盯著出校門的每一個人,可是幾個月下來,還是一無所獲。
“我找你好久好久,後來終於放棄,我決定好好讀書,因為我活下來了,為了餘蔚,還為了你。”
蔣贇的情緒稍稍平復,抬起雙手也抱住章翎的腰,微微用力,將她與自己貼得更緊,聲音裡竟帶上一絲笑意:“五年前,我居然奇蹟般地認識了你,還和你成為同桌,我想象中的人終於活生生地來到我身邊,我再一次欣喜若狂,卻又非常緊張,你知道為甚麼嗎?”
章翎說:“我不知道,為甚麼呀?”
“因為,我害怕你和我想象中會不一樣,我害怕完美的你只存在於我腦海裡,我害怕你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好。”
“哦……這倒有可能。”章翎撇撇嘴,“距離產生美嘛,那你覺得我和你想象中有不一樣嗎?”
“沒有。”蔣贇說,“我對你那麼兇,你都沒生氣,還給了我一個蘋果。你和九歲時一模一樣,你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樣,甚至,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好,好上千萬倍。章翎,你就是我心目中最好的那種人,會發光的,再也沒有人比你更好了。”
章翎忍不住笑出聲來:“有沒有這麼誇張?我有很多缺點啊。”
“你沒有缺點,你是完美的。”蔣贇抱緊她,手掌撫著她的後背,“再後來,我認識了你的爸爸媽媽,我都要瘋了,我想象中的爸爸媽媽就是那樣,那麼那麼好。我想象中的家就是那樣,房子也是那樣,很溫馨,很漂亮,我每次坐在你家的餐桌邊吃飯,坐在飄窗上看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都跟做夢一樣。我想我這麼一個垃圾,怎麼也能享受這樣的生活?”
“不要再說自己是垃圾啦,你不是!”章翎嘆氣,“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蔣贇你不是,你是最好的男孩子,最好的!知道嗎?”
“我不好。”蔣贇搖頭,“你的爸爸媽媽對我這麼好,給我錢吃飯,幫我補課,還帶我出去旅遊……我越來越喜歡和你待在一起,不想和你分開,我想這可怎麼辦?你有光明的未來,你那麼好,喬嘉桐都配不上你,更何況是我?”
他傷心得快要說不下去,“我剛好又碰上那個案子,都沒法再保護你。如果我繼續留在你身邊,只會耽誤你,甚至會牽連你,章翎,章翎……”
他像個孩子似的泣不成聲,“我也想成為你和你爸爸媽媽這樣的人,我知道很難,但我願意去努力。我做不了老師和醫生,但我可以做一個警察!我能打,我不怕疼,也不怕死,我就想抓罪犯,抓武校裡那些魔鬼一樣的人,還有康大海、葛朝陽那樣的人,我要把他們都抓起來。”
章翎表示贊同:“嗯,你會是一名很優秀的刑警,我會支援你。那個……哎呀我站得好累。”
她一屁股坐在蔣贇大腿上,兩人的臉瞬間拉近,他哭得眼睛紅腫,像一個委屈的小朋友,章翎用手指抹掉他眼角的淚,笑著說,“警察叔叔怎麼能哭鼻子啊?會被人笑話的。”
蔣贇知道自己很丟臉,但在章翎面前,他不怕丟臉。這些話梗在他心中已有好多年,盡情的傾訴令他感到放鬆,從此以後,他在章翎面前真的一點秘密都沒有了。
他抬手捉住她的手,粗糲的手掌撫摸著她的手背。
他的手變大許多,已經是一隻男人的手,寬厚有力,長長的手指與她攪在一起。
章翎看著他依舊泛著水光的眼睛,連睫毛上都沾著淚,柔柔地說:“蔣贇,你問我為甚麼來瀋陽,我現在告訴你答案。我說的每一句話你好像都記著,還被你學去了,你知道的,我說過,我想要的東西一定會去爭取,我願意放棄就說明我並不在乎。所以,我就來找你了,因為……”
她說得好認真,“我想要你,我不想放棄你。”
蔣贇像是聽呆了,章翎轉轉眼珠子,白皙的雙頰漫上一層緋色,圓圓的眼睛眨巴眨巴,噘著小嘴說:“我說得不夠明顯嗎?是不是要說,那個……我、我喜……”
“我喜歡你,喜歡好久了。”蔣贇先她一步說出口,沒給她反應的機會,手掌按住她後腦勺,灼熱的唇已經重重印在她的唇上。
作者有話要說:衍哥:哈哈哈哈哈72章才親親!哥是36章!羨慕不?
小魚:【我是39章^_^】
小蔣:你倆,一個當時快26歲,一個已經過了26歲,爺20!20!誰羨慕誰?哈哈哈哈哈!
衍哥:……
小魚:T_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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