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的街道上, 蔣贇孤身而立,眼睛掃過面前三個男人,能看出這些人都不是普通流氓。
沒事, 他想, 只要章翎安全,就好了。
這一次,就讓他來做餘蔚吧。
一個男人已經拔拳向他衝來, 蔣贇目光一凜, 扎穩馬步抬臂格上, 緊接著一個迴旋踢, 一腳把那人踹退好幾步。
另兩人同時逼近, 蔣贇不敢輕敵,這可不是和成可“點到為止”的切磋,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他只能拿出搏命的架勢與他們纏鬥。
就算是死, 也不能被他們帶走, 蔣贇在心中做下決定。
就在蔣贇打得左支右絀時, 一個年輕男人快速跑來,很突兀地加入戰團。蔣贇起先一驚, 以為是對方的人,開始擔心章翎的安全,後來發現,這人竟是來幫他的。
佟躍東沒有表明身份,因為知道他一旦表明,對方就會逃跑,他示意蔣贇:“抓住那個最矮的。”
蔣贇會意,兩人同時出手如閃電, 很快就把最矮的一個男人摁到地上,另兩人正要撲過來時,佟躍東亮出手銬,“咔”的一下把那男人的手腕和地上的破爛腳踏車銬在一起,同時大喝:“不許動!我是警察!”
果然,另兩人聽到後就屁滾尿流地上了越野車,揚長而去。
佟躍東沒再追趕,他只有一個人,也沒車,留在原地和夏雲打電話,收線後說:“你那小女朋友沒事,和我同事在一起。”
蔣贇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地上,佟躍東抓抓頭髮,摸摸臉,發現臉上也有點掛彩,去看蔣贇也是一樣,臉上有些傷。
佟躍東說:“小孩,你身手不錯啊。”
蔣贇看看被銬著的那個倒黴蛋,又抬頭看看佟躍東,好半天后說出一句話:“我見過你。”
佟躍東低頭看著他:“甚麼時候?”
“還有個女的和你在一起,我見過你們好幾次。”蔣贇喘著氣,“我以為你們住在這附近,所以作息才會和我一致,媽的,原來你們是警察。”
佟躍東尷尬地摸摸鼻子,沒出聲。
蔣贇又氣勢洶洶地問:“你們一直跟著我嗎?為甚麼這麼久才過來?老子差點被車撞死!”
佟躍東:“這……”
這事兒說來也很玄乎,因為蔣贇是騎腳踏車來回,輪班的便衣警察也就只能騎腳踏車。之前佟躍東和夏雲騎車跟著蔣贇時,佟躍東的腳踏車突然掉鏈子了……
就在他蹲在地上、滿手是油地給腳踏車裝鏈條時,夏雲看到章翎狂奔過來,才意識到出了事。
夏雲帶著章翎走到事發地時,警隊的車也來了,幾個便衣下車,和佟躍東一起處理趴在地上的嫌疑人,章翎大叫:“蔣贇!”
蔣贇剛回頭,章翎已經撲到他面前,他立刻張開雙臂將她抱進懷裡。
章翎憋了許久的眼淚這時才落下,嗚嗚地哭出聲來,蔣贇慌里慌張地揉著她的背脊和頭髮,連聲安慰她:“我沒事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你別哭,你看,警察都來了,你別哭別哭……”
章翎抬頭看他,問:“你有沒有受傷?”
蔣贇臉上有些小傷,搖頭:“就一些擦傷,不嚴重,你知道,我打架很厲害的。”
章翎用手指摸摸他臉上的傷口,蔣贇將手掌按在她的手背上,笑著說:“我真沒事,一點都不疼。”
佟躍東把犯罪嫌疑人逮上警車,回頭叫蔣贇:“小孩,跟我們去警局,我們隊長要和你談談。我同事會把你女朋友送回家的,放心吧。”
章翎疑惑:“為甚麼要去警局?”
蔣贇揉揉她腦袋,又抱抱她:“沒事,我可能是個證人,你回家吧,別擔心我。”
章翎從他懷裡出來,撿起地上的書包背上,去找眼鏡時,發現眼鏡被踩碎了。
她站在夏雲身邊,看著蔣贇坐上警車,又看一眼地上那輛被碾爛的腳踏車,心裡的感覺非常不好。
她往前走一步,叫:“蔣贇!”
蔣贇回頭,章翎問:“你明天還去上學嗎?”
“當然去啊。”蔣贇失笑,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不上學我去哪?”
章翎點頭:“哦,那我們學校見。”
蔣贇朝她揮揮手:“學校見。”
警車開走了,夏雲拉拉章翎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家,晚上的事,我也得和你父母說一聲。”
章翎心口一跳,問:“可以不說嗎?”
“不行。”夏雲很嚴肅地回答,“最近,你暫時不能和蔣贇有來往,有犯罪分子盯著他,和他在一起,你可能會遇到危險。”
章翎懵了,又一次回頭望去,警車早已開遠,她心中越來越不安,覺得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她的想象。可她完全沒有頭緒,只能沉默著讓夏雲送她回家。
楊曄這晚也在家,夏雲出示證件後,和章知誠、楊曄坐在客廳談話,要求章翎迴避。
章翎說她也想留在客廳,被章知誠拒絕,強硬地把她送進房間。
章翎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也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只能爬上飄窗窗臺,抱著膝蓋,回想之前發生的那些事。
這已經是她和蔣贇第二次遇到危險。
章翎猜到這些人是和去年三月的那些人有關,卻想不通其中關聯。蔣贇答應過她和爸爸,不會再和這些社會人員來往,章翎很害怕,心想,到底發生了甚麼?蔣贇碰到麻煩了嗎?他不會騙她的呀。
——
警局裡,蔣贇再次見到那位姓梁的中年男警,這次他自報家門,說他叫梁軍,是錢塘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大隊長。
當著蔣贇的面,佟躍東因為“掉鏈子”被梁軍一通大罵,要求他回頭寫檢討,佟躍東垂頭喪氣地走出去,辦公室裡只剩梁軍和蔣贇兩人。
“你是不是有很多問題?”梁軍在辦公桌後坐下,問道。
蔣贇點點頭。
梁軍說:“那我簡單和你說一下吧,你要保密。”
蔣贇又點頭。
梁軍知道不能再瞞著這個小孩了,他低估了犯罪分子的猖狂程度,他們居然如此囂張,竟然會當街襲擊蔣贇,還試圖把他帶走。
梁軍問:“煙雨人間的案子,你看過新聞嗎?”
蔣贇說:“看過。”
“是你報的警。”
“嗯。”
“我和你說說那個案子吧。”
這個案件不算複雜,也不簡單,更確切地說,有點魔幻。
康大海和同夥入股煙雨人間娛樂會所,幾年時間,那裡變成一個黑/社會犯罪窩點,一開始還沒有涉/毒,只是組織賣/淫嫖/娼、聚眾賭博和放高利貸,後來康大海幾人膽子越來越大,開始做毒/品生意,兩、三年間就發展出一片以煙雨人間為中心點的販/毒網路。
販/毒要有上線,即貨源,康大海的貨源是從一個化名叫“葛朝陽”的大毒/販那裡拿。事發當晚,葛朝陽的人帶著貨來交易,原本,他們的交易地點都不在煙雨人間,亂七八糟哪裡都有,偏偏那一天,他們定在煙雨人間,還是一整年來第一次把交易地點定在那裡。
箇中緣由,梁軍沒對蔣贇說,蔣贇也沒意識到哪裡有問題。
也是陰差陽錯,治安支隊接到群眾舉報,當晚去掃/黃,那群人一開始強作鎮定,想著掃/黃就掃/黃吧,誰知道,治安支隊去的人挺多,順便就把娛樂會所檢查了一番,居然把貨和錢都翻出來了。
那是一批大貨,康大海等人都沒鬧明白是怎麼回事,已經被一個個摁到地上,甕中捉鱉似的,警察們莫名其妙地破了一樁販/毒大案。
康大海那撥人被抓了,葛朝陽吃了個啞巴虧,損失慘重,就派人把康大海手下那些罪名輕一點的小弟給網羅過去,想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有沒有黑吃黑的嫌疑,趙楠就是其中之一。
他渾了二十年,難得聰明一回,迫切地想在新老大面前表現自己,聯絡事發前的一些事,說懷疑報警人是一個叫蔣贇的高中生。
聽到這裡,蔣贇還是沒明白:“為甚麼他會懷疑我?難道他知道姜靈給我打過電話嗎?”
梁軍考慮了一會,覺得還不是說實話的好時機,只能先搪塞過去:“趙楠被抓後沒有說起過這件事,現在他在逃,我們暫時沒找到他,等抓到他後,自然會有答案。”
蔣贇低頭思索,趙楠在逃,那個叫葛朝陽的大毒/販把仇記在他頭上,派人來抓他,佟躍東很快就出現了,說明警察一直跟著他,這不是更加證明,就是他報的警麼?
他問梁軍:“那我怎麼辦?那個姓葛的,你們能抓到他嗎?”
梁軍說:“葛朝陽人不在A省,抓他,已經不僅僅是錢塘公安的事了,而是要幾個省的禁毒警聯合行動才行。他行蹤很隱秘,化名眾多,平時幾乎不露臉,我們抓他有好幾年了,一直在努力,暫時還沒成功。”
蔣贇心都涼了,碰到這樣的事,他能說甚麼?
梁軍坐在辦公椅上,打量面前年輕的男孩,與一年前相比,他長高了,骨架子也長開了,面部輪廓由稚嫩變得剛毅,那些小小的傷口更是讓他平添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他坐得很端正,沒有因為被捲進這樣的事件而顯出膽怯之意,硬要說的話,他眼睛裡有一種叫人心疼的無力感,就好像在說:來吧來吧,儘管衝我來吧,我甚麼都不怕,沒甚麼可以打倒我。
兩人相對無言,還是梁軍打破沉默,說:“蔣贇,我有一個建議,希望你考慮一下。”
蔣贇抬眸,問:“甚麼?”
“暫時離開錢塘。”梁軍說,“我們會協助你辦理手續,學籍依舊留在五中,你先避避風頭,換一個城市,換一個名字,直到你高考為止。”
蔣贇脫口而出:“我不要!”
隱姓埋名,背井離鄉,這種事他想都沒想過,怎麼可能會願意?
犯罪的是那些壞人,為甚麼要他來承擔這樣的後果?
就像章翎說的,好人為甚麼要怕壞人?
他就是報了個警,幫助警察破獲大案,他甚麼都不知道啊!那個姓葛的是傻逼嗎?就算把他弄死了,那人除了爽,又有甚麼好處?
梁軍說:“我們會保護你,但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盯著你,你很有可能會遇到危險。”
蔣贇一撇頭:“我不怕!難不成他還能殺了我嗎?”
梁軍嘆氣:“也不是沒可能。”
蔣贇吃驚地看著他:“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啊?他就算殺了我他的貨也拿不回去啊!”
梁軍說:“很簡單,可以威脅、恫嚇警方。”
蔣贇瞠目結舌。
梁軍雙手交握,緩緩地說:“蔣贇啊,我知道你不害怕,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身邊的人,也有可能會因為你而遭遇危險。”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戳蔣贇的心窩,他想起章翎,還有章老師和楊醫生。
兩次了,是的,他已經兩次讓章翎遇到危險。
那些壞人能找到他,自然也能找到章翎,他們知道章翎住在哪裡,如果他繼續待在章翎身邊,她真的會一直處在危險中。
啊……章老師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蔣贇不怕壞人的打擊報復,卻極度害怕章翎父母對他失望。
他慌亂起來,心想,完了,章老師和楊醫生知道後,一定會對他大失所望。他食言了,沒有完全斷絕與那些人渣來往,他去過煙雨人間,還去過討債現場,他曾經和那些吃槍子兒的人渣坐在一個包廂,看他們喝酒吹牛,和姑娘摟摟抱抱……
這些事,章老師和楊醫生是不是都會知道?
蔣贇感到恐懼,臉色逐漸發白,雙手撫上臉頰搓一搓,也不顧傷口疼痛,他茫然地問:“可是,我能去哪裡呢?”
梁軍說:“去你……”
蔣贇褲兜裡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他拿出來看:“我姑姑?”
梁軍沒再繼續往下說。
這麼晚了,姑姑給他打電話,蔣贇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接起來:“喂,姑姑。”
蔣建梅說:“蔣贇,你放學了吧?”
蔣贇:“嗯,放學了。”
“那個……和你說件事。”蔣建梅一張嘴就開始哭,“你奶奶……前些天,上個禮拜二吧,非要出門走走,我攔不住。那天剛下完雪,路上很滑,她出門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盆骨骨折,還、還磕到了頭……腦、腦出血。”
蔣贇聽著,居然很冷靜:“然後呢?她現在怎麼樣?”
蔣建梅哽咽著說:“當時被路人發現,送到醫院搶救,這一個多禮拜一直在搶救,就……姑姑已經花了好多錢,好幾萬,那個……姑姑真的是沒辦法了,醫生說就算救回來,估計人也醒不過來了,就和植物人差不多。所以……蔣贇你不要怪我,真的你不要怪我,姑姑實在是沒辦法了,姑姑家裡很困難,我、我剛簽字了……放、放棄搶救……”
蔣贇瘋了,真的瘋了,手機都快被他捏爆,他對著手機大喊:“不要!不要!不要簽字!姑姑不要簽字!我求求你不要簽字!我去找錢,我馬上就去找錢,我去找翟麗,我問她借錢,你不要簽字!求求你讓奶奶活下去……我求求你讓奶奶活下去……”
他再也坐不住,整個人滑下椅子、跪在地上,左手撐著地,右手捏著手機,眼淚早已漫出眼眶,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梁軍站在他身邊,聽他說話就知道事情的大概,想去搶手機來通話,蔣贇哪裡肯放,狠狠推了他一把,依舊在那裡哭喊:“姑姑我求求你不要簽字,求你了!我是她孫子,我能找錢救她,她會好起來的,她會醒過來的,我來照顧她,你信我,你信我,求求你不要簽字……”
蔣建梅“哇”地大哭起來:“我已經簽了!我已經簽了!蔣贇,你奶奶她……剛剛沒了。”
手機“咚”地落地,蔣贇一頭栽在地上,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梁軍去扶他,被他一腳踢開,這個見慣生死的鐵血男人只能沉默著站在一邊,讓少年自行消化、自行療傷。
半晌後,蔣贇仰起脖子,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巨吼:“啊啊啊——”
3月7日,星期五。
遲到的春雷在凌晨終於炸響,初春季節的第一場雨也隨之落下。
蔣贇沒有來上學,章翎給他發出無數條訊息,他都沒回。
同學們問她,蔣贇怎麼沒來?章翎說她也不知道。
她偷偷去問陳濤,陳濤說蔣贇家裡有事,請假了。
放學後,章翎想去袁家村找蔣贇,一出校門就看到章知誠撐著傘等在那裡。
雨水淅瀝,章翎收起傘鑽到父親傘下,章知誠攬過她的肩,揉揉她沾上雨水的頭髮,柔聲說:“翎翎,我們回家。”
3月8日,星期六。
蔣贇依舊請假,依舊失聯。
章翎偶爾回頭,只看到郭駿驍託著下巴、孤單地坐在座位上。
3月9日,星期日。
章翎去費老師家上聲樂課,費老師捧著熱茶迎接她,好奇地問:“咦?小蔣沒來嗎?”
章知誠說:“嗯,小蔣今天有事。”
下課後,章翎跟著章知誠去眼鏡店,取來新配的眼鏡,回家後,兩人在小區門口的蛋糕房,拿到那個早就訂好的生日蛋糕。
蛋糕是巧克力口味,因為章翎在蔣贇吃自助早餐時發現,比起其他口味,他似乎更喜歡巧克力蛋糕。
鞋子沒買成,章翎依舊不知道蔣贇的腳有多大,一家三口坐在桌邊,默默地吃著這個生日蛋糕,而它的主人,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下午,章知誠找章翎談心,在她的房間。
章翎抱著那隻憤怒的小鳥,坐在飄窗窗臺,章知誠坐在椅子上,說:“翎翎,你有甚麼心事可以和爸爸說,不要憋在心裡。”
章翎問:“爸爸,你怪蔣贇嗎?”
章知誠一時語塞。
章翎已經從父母那裡瞭解到事情的大概經過,當然,警方破案的細節,夏雲沒有多說。
良久,章知誠說:“翎翎,你要知道,我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也沒有兄弟姐妹,你和你媽媽是我的全部。你還沒有長大,我是你爸爸,我的責任就是要好好保護你,如果有人讓你受到傷害,我不會原諒他。”
章翎說:“可是,我不覺得蔣贇有錯。”
“他沒錯嗎?”章知誠的聲音大起來,“他第二次讓你遇到危險了!生命危險!他沒有把這些事告訴我們,沒有問過我們應該怎麼處理會更恰當,他一個高中生,逞甚麼能?如果他和我說了,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章翎苦笑:“爸爸你真有意思,蔣贇的朋友被壞人敲詐,他自己去解決,你說他應該報警。後來,他碰到他師兄,知道他們在犯罪,他報警了,你又說他逞能。那他到底要怎麼做,你才會滿意?”
章知誠厲聲道:“我是要求他不再和那些人來往!他沒有聽!如果他和那些人斷絕關係,怎麼會有這些事發生?他就是不信任我們!”
“爸爸,不是這樣的。”章翎說得很慢,“蔣贇不想讓你們知道這些事,不是不信任你們,而是……他害怕說了以後,你們會不再喜歡他。我覺得,你自己也清楚,他就是想全都自己扛下,不想讓我們家也牽連進去。可是爸爸,那個人是他在武校時的師兄,他們小時候同吃同住,相處過五年,你讓他一見面就和人絕交,是很難的。他後來,也慢慢的不和對方來往了。”
說這些話時,章翎心中很難過,父母對蔣贇的確是以誠相待,好得沒話說,但蔣贇畢竟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章知誠和楊曄在教他做人的同時,對他其實也有要求。
章翎可以在父母面前胡攪蠻纏,理所當然地撒嬌、討東西,甚至偷奸耍滑,蔣贇可以嗎?肯定是不可以啊。
他就像是一片浮萍,無根無系,從小沒被人善待過,好不容易碰到對他好的章知誠和楊曄,他便抓得很緊,想要做到最好,得到他們的認可,不想讓他們的心血白費。
可是,他的經歷、家庭情況、生活環境那麼特殊,註定了他會認識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一邊是溫暖寬厚、家庭和睦的章家,一邊是一直糾纏著他的糟爛過往,他真的已經拼了命地在往光明之處攀爬,偶爾的一次疏忽,怎麼能抹殺掉他一直以來的努力?
章翎瞭解蔣贇,在這件事上,她堅定地支援他。
章知誠沉吟片刻,像是下定決心般,說:“翎翎,有件事,陳老師和我說了,我一直瞞著你。”
章翎眼睫一顫,問:“甚麼事?”
章知誠低下頭,語氣沉痛:“蔣贇的奶奶,週四晚上,去世了。”
這個訊息是章翎不能接受的,她倒吸一口涼氣,從窗臺上跳下來,急問:“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去世的?”
“陳老師也不清楚,好像是意外摔跤導致的腦溢血。”章知誠說,“蔣贇這幾天請假,可能是要處理他奶奶的後事,他姑姑會把他奶奶的骨灰帶回來,葬在錢塘。”
章翎身子都抖起來了,眼睛一眨,眼淚就掉下來,拉住章知誠的手臂哀求:“爸爸,我想見蔣贇。”
“現在還不行。”章知誠很乾脆地拒絕她,“他現在不住在袁家村,警方會保護他的安全,他住在哪裡,沒人知道。”
章翎哭著說:“奶奶沒了……那蔣贇怎麼辦?追悼會呢?還辦嗎?我們連追悼會都不能參加嗎?奶奶對我很好的……”
章知誠起身把女兒摟到懷裡,溫柔地摸著她的腦袋:“翎翎,這些事,大人們會幫蔣贇處理的,你暫時先不要管,好好上學,不要擔心,我會和陳老師保持聯絡,有蔣贇的訊息,一定告訴你。”
章翎在父親懷裡哭得不能自已,眼淚簌簌而下。
她想蔣贇,很想很想!
蔣贇的奶奶居然去世了,那麼突然,還是在這樣艱難的階段,蔣贇肯定很傷心,她卻不能在他身邊陪陪他,安慰他,就因為在大人們眼裡,她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可是蔣贇也沒成年啊,他才十七歲!
為甚麼他要獨自面對這一切?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章翎無法想象蔣贇現在是怎樣的狀況,心都揪起來了,疼得死去活來,她抓著爸爸的衣服,眼淚洶湧,哀哀地說:“爸爸,讓我和他打個電話吧,就打個電話可以嗎?我只想和他說說話……”
章知誠依舊是拒絕:“不行,翎翎,那天夏警官說了,這些天,我們不能和蔣贇聯絡,等事情處理完,他會回學校的。”
“為甚麼,為甚麼……”章翎嚎啕大哭,“我想見蔣贇!爸爸,我想見蔣贇……”
3月10日,星期一。
這一天,是蔣贇十七歲的生日。
天下著濛濛細雨,他依舊不能去學校。
佟躍東和夏雲陪蔣贇去袁家村的出租屋拿東西,蔣建梅的火車第二天到,喪事一切從簡,蔣贇需要找一張李照香的遺照。
他記得奶奶的話,她說過,遺照要用她五十歲過壽時照的一張相,就在相簿裡,是蔣建齊給她照的,她穿著一件黃衣服。
蔣贇把相簿找出來,家裡只有這一本相簿,挺厚,裡面大部分都是蔣建齊的照片。
蔣贇坐在下鋪,一頁頁仔細地翻,翻到某一頁時,他看到那張李照香說的照片,奶奶才五十歲,頭髮都是黑的,穿著黃色外套,笑得很開心。
令蔣贇意外的是,照片邊上居然夾著一張銀行卡。
蔣贇拿起銀行卡,發現背面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幾行字和一個簽名。
簽名是李照香親筆籤的,還摁著紅指印,蔣贇認得奶奶的字,歪歪扭扭,她不認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看著那幾行字,蔣贇的眼睛又一次發紅發酸,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
【這是給我孫子蔣斌的大學學費,密碼是他生日,誰都不能動,我的女兒蔣建梅也不能動,誰動誰不得好死。
李照香口述,鍾建國代筆。】
——李照香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8-07~2021-08-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栩MX.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joy? 60瓶;打麻將 17瓶;妞妞大魔王 3瓶;一隻熊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