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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22-06-16 作者:含胭

 頂燈亮著昏暗的光,李照香戴上老花眼鏡,給蔣贇縫補校服的衣領,一邊縫一邊嘮叨:“這才開學多少天,又打架!你老師不說你啊?把人打壞了我們也沒錢賠,到時候把你抓去蹲大牢,看你怎麼辦。”

 蔣贇在臺燈下寫作業,連著幾道數學題都很難,他正在絞盡腦汁地想題,李照香卻不肯讓他清靜:“你瞅瞅這新衣服,才穿幾天就破成這樣,叫同學怎麼想你?我把你送去學武是為了讓你鍛鍊身體,不是叫你去學怎麼打架……”

 蔣贇打斷她,語帶譏誚:“你不是把我送去學武,你是把我賣給了武校。”

 李照香愣了愣,哼哼唧唧地說:“奶奶沒文化嘛,那時候又不懂,後來不是把你接回來了?就這麼點事兒記恨多少年呢,說得好像我不要你一樣。你要搞清楚,是你媽不要你,不是我,我一把老骨頭了還要養活你,要是沒有你我不曉得多快活……”

 蔣贇把筆一丟,起身就出了門,椅子都被他碰倒在地上,“砰”的一聲巨響。

 “這狗脾氣隨的誰呀?”李照香看著甩上的房門,嘀咕了一句,又低頭縫起了校服。

 蔣贇漫無目的地走在袁家村的窄巷中,指望夜晚的涼風能吹熄心中的怒火。

 在武校的那幾年就是一場噩夢,去的時候他還沒滿五歲,回來也才九歲,直到現在,蔣贇偶爾都會在睡夢中被魘醒,想起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

 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

 繞來繞去走了好久,蔣贇停在一片小空地前。

 空地原本是社群弄的健身設施區域,後來被附近幾戶人家當成了停車場,幾個年久失修的健身器材七零八落地豎在角落裡,早就無人問津。

 蔣贇雙臂拉著一根單槓,用力一撐,人就上去了。

 他高高地坐在單槓上,晃著腳,抬頭看向前方。

 暮色中的袁家村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窄巷裡時不時有人騎電瓶車路過,還能聽到從一扇扇窗戶裡傳出來的各種聲音:電視節目、打麻將、炒菜、狗叫、罵孩子……

 是蔣贇難以理解的一種熱鬧。

 李照香說,他們的家一直都在袁家村。

 姚俊軒說,三年後,他考上大學,要離開這裡。

 “這裡”是哪裡?是姚俊軒的家,還是錢塘?

 蔣贇很少想到未來,他的現狀不允許他做太長遠的打算。

 他不知道姚俊軒家裡是甚麼情況。

 貧窮,要麼是因病,要麼是因禍,要麼是像他這樣,壓根兒就沒有家。

 長大以後,無論去哪兒,都是無牽無掛。

 ——

 蕭亮聽從了鄧芳的話,不知道怎麼糊弄了家長,總之,他的父母沒有來找蔣贇麻煩。

 蔣贇知道自己實打實地得罪了班長,但他並不怵蕭亮給他穿小鞋。

 被排擠、被欺負伴隨著他整個童年到少年時期,隨著年紀增長,他有了反抗的能力,這些反倒越來越不算個事兒。

 蔣贇習以為常,反正,那種呼朋喚友的快樂時光,他原本就從未擁有過。

 他在班裡徹底邊緣化。

 前座的湯子淵再也不喊他“弟弟”;

 薛曉蓉的椅背離他的桌子足有二十公分遠;

 姚俊軒當面路過都對他視而不見;

 女生們遠遠看到他就會躲開,接著就湊到一起說小話;

 以蕭亮為首的後排男生每次看到他,一個個都會露出鄙夷的表情,好像在看一個垃圾。

 ……

 唯一例外的是章翎,連蔣贇自己都有點兒吃驚。

 她會主動對他說話了,頻率竟比以前都高。

 但這種例外卻觸動了少年敏感的神經,事出反常必有妖,蔣贇自動將章翎的善意遮蔽,只覺得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暗含諷刺。

 九月的最後一個上學周,各門學科陸陸續續迎來單元測驗。

 這次考的可不是初中知識了,蔣贇使盡渾身解數,想打個翻身仗,結果卻是——十六中狀元二戰又折戟。

 語文差強人意,數學馬馬虎虎,英語因為花的時間著實不多,差點兒不及格,化學比想象中好,物理……物理不提也罷。

 距離上次被請進辦公室還沒過一週,蔣贇又一次被鄧芳抓過去挨訓。

 “你上課到底有沒有在聽?這道,還有這道!我看你是根本沒聽懂,瞎七搭八寫的甚麼鬼?”

 鄧芳手裡揚著他的物理試卷,本來就是長臉,這會兒拉得更加長,近乎於咆哮,“你不參加晚自習我也沒來說你,那你回家作業總得好好做吧!你看看你平時的作業!敷衍我啊?你每天晚上到底在幹啥?還想不想學了?不想學早點說!別來拖我們班的平均分!”

 蔣贇垂著腦袋乖乖聽著,這不是打架,成績不好挨老師訓,他無話可說。

 “有不懂就要來問,你來問我還能不給你講啊?”鄧芳氣得頭髮都要炸開,“你就算不問我也要問問同學,虧你旁邊還坐著一個學習委員呢!還是物理課代表!你有沒有為她想過?她不要面子的啊?”

 蔣贇眨巴眨巴眼睛:“關她甚麼事?”

 “關她甚麼事?你說關她甚麼事?你知不知道學習委員的職責是甚麼?”鄧芳狠狠一拍桌子,“你真清高呢!是可以自力更生了對嗎?那你怎麼不回家去自學得了!”

 教數學的潘老師端著茶杯經過他們身邊,看到蔣贇後腳步一頓,也加入了批判大軍:“嘿,這小子,我也想找他聊聊呢,學習態度太不端正了,考上五中就能放鬆啦?是不用參加高考了嗎?開學到現在從來沒問過我問題,我還以為學得多好呢,一考試就全露餡!”

 教英語的馬老師也走了過來,蔣贇抬頭與她對視,馬老師本來也想激情發言,被他一盯居然慫了,一個急轉身又走了回去。

 鄧芳喝了幾口茶潤潤嗓子,儘量語重心長地開口:“蔣贇,我知道你家裡情況特殊,所以也沒對你要求太高,但你看看姚俊軒,人家門門課都是前三的,你呢?”

 蔣贇低頭看著腳尖。

 鄧芳揮揮手:“行了,你先回教室吧,自己好好想想。晚自習真的要參加,我和你說了不用你交錢,學校沒那麼死板。”

 蔣贇只聽進了第一句話,轉身就要走。

 鄧芳又叫住他:“你把章翎給我叫過來。”

 蔣贇一怔,應下:“哦。”

 章翎小跑著來到辦公室,鄧芳的情緒已經回歸正常,就蔣贇的事兒與她溝通了幾句,又問:“你真的不想讓他換座嗎?你想的話,我就安排他和姚俊軒去坐。”

 章翎搖搖頭:“不用了,鄧老師,蔣贇沒有影響我。”

 鄧芳痛心疾首:“就算他沒影響你,你也沒有影響到他呀!你這麼一個好學生坐在他旁邊,作用呢?作用呢?!我是想啊,他和姚俊軒會不會比較有共同語言?姚俊軒說不定能督促他認真學習?”

 章翎想到蔣贇的臭脾氣,小聲說:“我覺得夠嗆。”

 “行吧,那我們再觀察他一段時間,到期中考試時再說。”

 鄧芳說完蔣贇的事,想起叫章翎來的另一個目的,“章翎,學校十月份有不少活動,需要主持人,高三生都退出廣播社了,廣播社需要從高一新生裡培養後備力量,每個班要推一男一女去競選,最後大概會招六個人。往後,學校大大小小的活動都會由這些學生輪流主持。我們班,女生我想推你,男生我推蕭亮,你願意參加嗎?”

 章翎點頭:“我願意的。”

 鄧芳:“好,那我就報上去了,國慶後就有面試競選,大概就是詩朗誦吧,你剛好趁假期好好準備一下。”

 章翎:“好的,謝謝鄧老師。”

 這時離國慶放假只剩兩天,高二年級的月考剛剛結束,章翎在吃午飯時收到喬嘉桐的Q.Q訊息,很高興地說他考完了,終於有時間請她喝奶茶。

 章翎坐在食堂裡紅著臉回訊息。

 【章翎】:學長,我以為你要賴賬呢[調皮]

 【喬嘉桐】:那不可能,你甚麼時候有空?

 【章翎】:週五放學吧,第二天放假了,週五沒有晚自習。

 【喬嘉桐】:[OK]好,到時候再約,我知道有家奶茶店很好喝。

 章翎收起手機,看到三個小夥伴都眼睛發亮地看著她。

 薛曉蓉說:“我打賭,是喬學長!”

 孫妙嵐和李婧都嘿嘿嘿地賊笑:“我加註。”

 “你們在說甚麼啊。”章翎裝作聽不懂,很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們化學考得咋樣?我沒考好。”

 “哎呦,不要說這個,好煩。”孫妙嵐說,“國慶放五天,咱們出去玩吧?”

 李婧:“去哪兒?景區到處都是人。”

 薛曉蓉提議:“去看電影怎麼樣?再一起吃頓飯。”

 幾個女生都覺得這主意不錯,辛辛苦苦上學一個月,好不容易放幾天假,大家都想放鬆一下。

 吃完飯回到教室,章翎看到蔣贇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每天中午都會趴著睡會兒,是真的睡著,有時候自然醒,有時候睡得太熟,需要章翎用筆將他戳醒。

 他好像很缺覺,臉上的疲態顯而易見,痘痘也冒得更加猖狂,上課前都要去衛生間洗把冷水臉才能徹底清醒。

 章翎很困惑,實在猜不出蔣贇每天晚上都在幹嗎。

 她沒辦法,伸出食指戳戳蔣贇的背,戳了好幾下才把他弄醒。

 蔣贇睡眼惺忪地抬起頭,章翎說:“對不起,我要進去。”

 男孩子不聲不響地站了起來,章翎坐回座位上,問:“你每天睡幾個小時啊?”

 蔣贇大概是剛睡醒,沒想到抬槓,乖乖回答:“四、五個小時。”

 “這麼少?”章翎好驚訝,“你夠睡嗎?”

 “夠了。”蔣贇看看牆上的掛鐘,起身去衛生間洗臉。

 他不在,章翎隨手抽了一本蔣贇的作業本看,現在她都不偷偷幹這事了,因為根本沒人在意。

 章翎覺得,蔣贇絕對沒有厭學問題,他上課挺認真的,作業也都有寫,就是的確不會去向老師提問,這個習慣不太好。

 她想和蔣贇好好聊聊,關於他的學習狀態。

 他真的不太跟得上進度了,這麼下去可不行啊。

 下午的大課間,發的午點水果又是蘋果。

 “啊……是不是每週三都是發蘋果啊?”章翎盯著蘋果看了一會兒,遞到蔣贇面前,“喏,給你吃。”

 蔣贇:“……”

 他沒拒絕,這已經是章翎給他的第三個蘋果了,收下後就塞進了書包,也沒說謝謝。

 章翎不在意,她發現了,“謝謝”和“對不起”這兩個詞語,在捲毛同學的字典裡是不存在的。

 他最喜歡說的應該是“屁”和“老子”。

 章翎喝著牛奶,咬著紅豆餅,見蔣贇神色平靜,覺得是個好時機,像是閒聊般地開口:“蔣贇,你昨天的數學卷子訂正了嗎?”

 蔣贇警惕地看向她:“幹嗎?”

 “就問問。”章翎衝他微笑,“能給我看看嗎?”

 蔣贇挑眉:“憑甚麼給你看?”

 章翎邊咀嚼邊說話:“昨晚,潘老師講卷子了,你沒聽到,有幾道易錯題,我可以給你講講。”

 蔣贇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你甚麼意思?真以為做個學習委員有多了不起了?誰要你講!”

 這句話的音量不小,湯子淵、薛曉蓉、李婧等前後桌的同學都能聽到,但他們全都一動不動,噤若寒蟬。

 章翎眨巴了一下眼睛,壓低聲音抱怨了一句:“你怎麼那麼容易生氣啊?”

 蔣贇心裡一激靈:“是不是鄧芳和你說甚麼了?”

 “啊?”章翎反問,“說甚麼?”

 “讓你盡到學習委員的職責,幫助我提高成績,對嗎?”蔣贇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不禁冷笑道,“管得倒寬呢,但是我告訴你,我不需要!以後我的事兒你少管,你叫鳥屁股毛真是沒叫錯,拿著雞毛當令箭,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章翎滿臉通紅,心裡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氣得手都發抖了。

 她發誓再也不要和蔣贇說話,這人根本不可理喻!

 啊啊啊就讓他調去勤勉班吧!大家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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