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小學和初中都有類似的助學政策,章翎就像絕大多數同學一樣,聽過就算。畢竟從小到大,她就讀的班級裡,還從沒有人申請過這樣的補助,以為只是鄧老師的例行通知。
入學手續辦理完畢,所有人登記了校服尺碼,時間已近中午,鄧芳通知第二天休息,週一開始軍訓,接著就宣佈放學。
章翎整理好書包,準備等大家走了以後再去辦公室。
蔣贇居然也磨磨蹭蹭,章翎問:“你怎麼還不走?”
他沒辦法,站起身把書包甩在肩上,決定先去學校裡晃一圈再回來。
章翎這時候才敢打量蔣贇的背影,發現捲毛同學背的書包已經很舊,身上的T恤也洗得發了白,在一群揹著新書包、穿著新衣服的同學中邋遢得很醒目。
她沒多想,等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便去了鄧老師的辦公室。
“章翎,是吧?”開學報到日,辦公室裡人挺多,鄧芳坐在椅子上打量章翎,“我看過你的資料,對你印象很深刻。”
章翎茫然地看著她:“啊?”
“你在小學和初中,都是文藝骨幹。”鄧芳說,“學了十幾年的鋼琴和聲樂,參加過很多比賽,小學、初中一直是學校廣播臺的主持人,也主持過一些大型校園活動,英語口語特別好,我沒說錯吧?”
章翎感到難為情,不覺得這些事兒有甚麼值得說的,都是學業外的興趣愛好罷了。
鄧芳看著女孩微紅的臉頰,笑道:“你別緊張,我看過你的中考成績,很不錯,就想問問你,以後高考是打算走文化課路子,還是走藝考路子?當然,現在說還太早,老師就是和你隨便聊聊。”
章翎回答:“我參加文化課高考,不參加藝考。”
“哦?挺好。”鄧芳沒料到她會答得如此肯定,說,“你的文藝才能很出眾,難得的是成績也好,所以軍訓完了選班委,我希望你能競選一下班長,兼文藝委員,你覺得怎麼樣?”
章翎說:“鄧老師,我不想做班長,文藝委員可以。”
鄧芳疑惑:“為甚麼不想做班長?”
章翎想了想,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想把精力放在學習上。”
鄧芳沒再勉強,問:“那學習委員呢?”
“學習委員可以。”
“行吧。”鄧芳眉頭微蹙,又換了一個話題,“你那個同桌,蔣贇,如果你不想和他一桌,就和我說,我幫你調開。”
見章翎像是沒聽明白,鄧芳補充道,“蔣贇是十六中畢業的,十六中的情況你應該知道一些,你是不是在那兒讀過半年?”
“嗯。”章翎點頭。
她想,老媽好厲害,小卷毛原來真的是十六中畢業的呀,這麼說起來,他們還曾做過校友。
鄧芳繼續說:“一次中考說明不了甚麼,考上重高也不代表高考就十拿九穩了。我見多了初中時成績不錯,上高中後一落千丈的學生,學習這個事說白了都是看個人,學習習慣、學習態度都很重要。高中課程比初中難,課業也更緊,初中也許可以靠小聰明拿個好成績,高中是不可能的。”
她囉囉嗦嗦說了一大堆,章翎也不懂她想表達甚麼,只能懵懵地聽著。
鄧芳終於說到重點:“蔣贇中考成績不怎麼樣,在班裡也是靠後的,我怕他會影響你,你想換座嗎?”
章翎差點笑出來,想起小卷毛牛逼哄哄地說自己是學校中考狀元,真後悔沒給他錄個音。
她搖搖頭:“先不換了,鄧老師,我沒那麼容易被影響。”
章翎心中其實有另一番考量,就算要換座,也不是現在。她和蔣贇之前就有矛盾,這時候換座太刻意,對方指不定會做出甚麼事來。
章翎倒也不是怕他,就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剛開學就把本就一言難盡的關係弄得更僵。
鄧芳覺得這小姑娘看著挺乖,話也少,心裡主意倒不小。
“行,那就先不換。”她面上綻開笑,問,“章翎,你喜歡物理嗎?”
章翎一愣,也笑了:“喜歡。”
“我看你填的表格,你爸爸是明陽中學的老師,教甚麼的?”
“就是物理。”
“怪不得,你理化成績很好。”鄧芳說,“我們學校高一分班是打散的,高一下微調,高二分文理後會有尖子班,往後還有不少保送名額。你好好學,爭取保送,千萬不要被人影響,有事兒來找我就行。”
章翎輕輕點頭:“好的,謝謝老師。”
從辦公室出來,章翎看到走廊上等著兩個男生,一個是蔣贇,正趴在護欄上往樓下看,另一個神情寡淡,穿著一件醜醜的酒紅色T恤,章翎不認識。
她奇怪地看著蔣贇,心想他不是走了麼?
蔣贇看到她就問:“四眼妹,老師找你說甚麼了?”
章翎:“……”
虧她還想回答“沒說甚麼”呢,一聽這稱呼就不想理他,甚至還想回他一句“小卷毛”。
只是章翎從不會因為同學的外形特徵而給人起綽號,“小卷毛”這個稱呼也只在和父母吐槽時才會用到。
她低著頭從兩個男生身邊匆匆走過,蔣贇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發現酒紅T恤已經進了辦公室。
他趕緊進去,酒紅T恤正在和鄧芳說話,鄧芳看到蔣贇,問:“有事嗎?”
“領表格。”蔣贇鬆鬆垮垮地站著,“不是說低保家庭能申請助學補貼嗎?”
酒紅T恤轉頭看了他一眼,鄧芳沒再多說,取了兩份表格交給他們:“一人一份拿回家填,有不明白的下週一問我,證明材料自己準備好,有些可能需要社群蓋章。”
蔣贇拿著表格沒動,酒紅T恤疑惑地看著他,鄧芳也看出他的異樣,問:“還有事嗎?”
“有。”蔣贇說,“老師,我想申請幾件事。”
“甚麼?”
蔣贇說得鏗鏘有力:“我申請不參加晚自習,不參加週六答疑課,不訂午點。”
酒紅T恤一臉震驚。
鄧芳氣道:“你怎麼不乾脆造反啊?”
這些事兒都要額外交錢,蔣贇很堅持:“老師,請你批准。”
“理由!”
蔣贇語氣驕傲:“我初中就不參加晚自習和補課,照樣考上五中。”
他在十六中囂張慣了,因為成績好,老師們都不管他,如今就把這種自由散漫的作風帶進了高中校園,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多招人厭。
“你初中能和五中比嗎?”鄧芳其實猜到原因了,她並不是那種溫和耐心的老師,對待調皮的男生尤其嚴厲,可這時面對兩個家境困難的學生,她還是緩了緩語氣,“那午點是甚麼情況?高中裡學業很緊張,你們又是長身體的階段,我可以給你打申請免了午點費,學校對困難學生是有補貼名額的。”
蔣贇一臉正氣:“不用了,我奶奶說了,做人要有骨氣,不是自己花錢買的東西,吃了落人口舌。”
“你!”鄧芳看向酒紅T恤,“那你呢?姚俊軒,你參不參加晚自習和補課?”
姚俊軒咬咬牙,回答:“參加。”
“午點呢,訂嗎?”
姚俊軒看一眼蔣贇,感覺十分被動,他原本也不打算訂午點,可要是能申請到免費午點,他也不會拒絕,不過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沒骨氣了嗎?
鄧芳看出了他的為難和窘迫,揮揮手說:“行了,你倆先走吧,這事兒過後再說。”
兩個男生正要走,鄧芳又叫住蔣贇:“你回去給我把頭髮剃了!像甚麼樣子!跟個喜羊羊似的。”
蔣贇:“……”
離開辦公室,蔣贇把表格往書包裡塞,姚俊軒瞅了他幾眼,壓著聲音問:“哎,午點免費你也不訂?”
蔣贇抬頭看他,姚俊軒個子比他高一些,很瘦,眉目間透著一絲陰鬱,身上的酒紅色翻領T恤樣式老氣,極不合身,蔣贇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同類氣場。
那個氣場叫做——窮。
蔣贇不冷不熱地回答:“就一些牛奶破蛋糕,有甚麼了不起的,不訂。”
姚俊軒沉吟片刻,又問:“你之前為甚麼要換座?”
蔣贇的眼神冷下來,嗤笑一聲,抬抬下巴道:“你管得著麼?”
——
章翎離開學校,範欣言在校門口等她。
範欣言分在高一(2)班,和章翎不在同一個樓層,兩人約好了放學一塊兒去吃肯德基。
章翎忙著給喬嘉桐發訊息。
【章翎】:學長,我們放學了。
【喬嘉桐】:我在食堂吃飯,下午還要上課,你們後天要軍訓了吧?
【章翎】:嗯[微笑],甚麼時候能見到你呀?
【喬嘉桐】:軍訓完了的開學典禮就能見到我了[酷],你是不是還惦記著奶茶呢?
【章翎】:[調皮]
“你在和誰聊天?”範欣言挽住章翎的胳膊,章翎趕緊摁掉手機,不給她看。
範欣言笑嘻嘻地問:“你們班咋樣?同桌男的女的?我同桌是女生,我們班主任不讓男女同桌,真沒勁。”
章翎好羨慕,為甚麼鄧老師會安排男女同桌啊?她垂頭喪氣地說:“我同桌是個男的,感覺不怎麼好相處。”
“是嗎?”範欣言和章翎邊走邊說,“可是你好相處呀!你這人這麼nice,別怕,保不準過幾個禮拜,你那同桌就喜歡你了,哈哈!”
章翎無語,範欣言沉迷於言情小說和少女漫畫,對於談戀愛有著迷之憧憬,念初中時前前後後喜歡過五個男生,清一色暗戀,其中有三個連話都沒說上過一句。
兩個女孩找了家肯德基吃午飯,吃東西時,範欣言問章翎:“你打算競選班委嗎?”
章翎想到鄧老師的話,說:“可能會做學習委員或文藝委員吧。”
“為甚麼不做班長?”範欣言說,“官兒越大,成績再跟上,到時候保送會越有把握。”
“你怎麼也在想保送的事了?這才剛開學呢。”章翎舔著甜筒,覺得好笑,“我不想做班長,你不是知道原因的嘛。”
“嗐,就這麼一件小事,你心理陰影到現在啊?”範欣言搖著頭,語氣無奈。
這件事發生在章翎初一上學期的期末考前,當時她還在十六中上學。
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十六中實在是一所神奇的學校,逃學早戀、打架作弊已經不稀奇,裡面有些學生的腦回路,章翎完全理解不了。
比如有男生熱衷鑽女廁所偷窺,有女生把媽媽吃的避孕藥拿到學校騙別人當糖吃,有人溜去辦公室把502膠水塗在老師椅子上,還有人考試作弊,被發現了就拿刀威脅老師要自殘……
那年期末,章翎所在的年級就出了一件事,初一(4)班的班長被初三的幾個女生合夥欺負,硬生生被推下樓梯,起因據說只是初三女生們看其不順眼。萬幸那位班長沒大礙,不過還是因傷缺席了期末考試。
章翎小學時就是班長,當時也是初一(1)班的班長,父母正在給她辦轉學,知道這事兒後驚出一身冷汗。
章翎念小學時人緣不錯,歸功於她的好性格,可升入十六中後,她能感受到女生之間的暗潮洶湧。
她學業優秀,家境小康,文藝才能出眾,長得雖不算特別漂亮,但也清秀可人,難免招人嫉妒,當時班裡的確有幾個女生對她說話是陰陽怪氣的。
因為隔壁班班長出了事,章翎轉學後再也沒做過班長,總覺得這個職位有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