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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03章

2022-06-16 作者:含胭

 晚飯的餐桌上,章翎把下午的遭遇繪聲繪色講給爸爸媽媽聽,章知誠和楊曄聽得津津有味,章翎說到捲毛出場時,楊曄還問了一句:“帥嗎?”

 章翎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怎麼可能帥?”她無語地看向老媽,“髒兮兮的,個頭比我高不了多少,很黑,哦!他還燙頭呢!”

 章翎繼續往下說,說到喬嘉桐時語調都變了,簡直眉飛色舞,楊曄笑著問:“這個英雄救美的小男孩,帥嗎?”

 章翎:“……”

 “媽媽!”她真是服氣了,“你都不擔心我的嗎?”

 “大白天的,還是在醫院門口,有甚麼好擔心的?”楊曄笑嘻嘻,“你說那小卷毛圖甚麼?你也不漂亮啊,搭訕也輪不著你。”

 章翎鼓起臉頰,心想真的是親媽嗎?

 章知誠伸手揉揉女兒的短髮:“別瞎說,我們家翎翎最漂亮了,在爸爸心裡就是校花。”

 在這件事上章知誠很沒有節操,章翎知道自己長得也就那樣,但是在老爸嘴裡,她從幼兒園開始就是“園花”,不容反駁。

 和老爸相比,老媽又是另一個極端,從小就調侃女兒長得不漂亮,是個醜小鴨,弄得章翎小時候萬分迷茫,長大了才懂得,這是老爸老媽之間奇怪的情/趣,他倆對她外貌的評價,哪句都不能當真。

 “我覺得他就是想敲詐點錢。”章翎夾起一塊紅燒肉往嘴裡塞,“旁邊還有個大人和他一夥的,要不是那個男生剛好路過,我錢包肯定被搶了。”

 “現在的小流氓這麼囂張了?”楊曄還是想不通,“他不怕你報警啊?”

 章翎氣呼呼地回答:“我根本沒有報警的機會!錢要是被搶,手機估計也遭殃。媽媽,我都要跑了他還拉著我,力氣可大了!”

 章知誠憂心地問女兒:“那個小卷毛,有沒有對你做其他不好的事?”

 章翎咬著筷子搖搖頭:“沒有,就是搶了橙子打死不還,拉我揹包不讓我走,講話還特別討厭。”

 楊曄收起調笑的心思看向丈夫:“我們醫院門口治安很好的呀,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她是市第四人民醫院的醫生,家也在醫院附近,這塊兒雖不算是市中心,治安狀況倒也不錯,上個月剛滿十五歲的女兒看著還是個半大孩子,遭遇這樣的事情難免令父母擔心。

 “會不會是那種小候鳥?”章知誠說,“就是那些外來民工的小孩,趁著放暑假來城裡和父母團聚,平時家裡管得也不多,就比較無法無天。”

 章翎想起那個報刊亭老闆,覺得有道理:“有可能哦,不過我看他那樣子不像學生,我們學校從來見不著這樣的人。”

 “也許是十六中的學生呢?”楊曄隨口說道。

 章知誠和章翎都靜了下來。

 的確是有可能的,十六中是附近的一所初中,規模很小,可能是因為學區內有一片比較大的城中村,生源參差不齊,導致十六中的校風一直很糟糕,中考的重高升學率向來轄區墊底,最近三年更是創下了無一人考上重高的輝煌記錄。

 第四人民醫院的職工都想盡辦法把孩子往別的優質初中送,章翎就是其中之一。她在十六中待過半年,初一下時章知誠做了些工作,藉著妻子調去市區另一所醫院的機會,把章翎轉學去了口碑較好的明陽中學,兩邊一對比,章翎深有體會。

 吃過晚飯,章翎乖乖坐到鋼琴前,開始練琴。

 章知誠在廚房洗碗,楊曄坐在沙發上,就著女兒叮叮噹噹的琴聲看書,一家三口各幹各的,氣氛很溫馨。

 章翎家所在的小區不老不新,多層無電梯,家裡是一套100多方的大三房,除了初一轉學後一家三口搬去市中心租住,章翎六歲以後一直住在這裡。

 爸爸媽媽趁著那兩年把房子精裝了一下,後來楊曄調回四院,章翎中考結束,一家人才搬回來。如今家裡變得更加窗明几淨,章翎的新房間也充滿了少女氣息,是浪漫的粉藍色調。

 練完琴,章翎溜去陽臺問老爸:“章老師,我能玩會兒電腦嗎?”

 “玩吧,少玩遊戲啊,可以看看美劇練練聽力。”章知誠正在晾衣服,扭頭吩咐她。

 章翎笑得很乖:“知道啦。”

 說完,她就溜去書房開啟了臺式電腦。

 其實是可以用手機去加喬嘉桐Q.Q的,但章翎總覺得不夠正式。

 她開啟電腦Q.Q,搜尋出那個穿紅色籃球服的英俊少年留給她的Q.Q號,鄭重其事地發出好友申請:【你好,喬同學,我是章翎。】

 ——

 蔣贇直到夜裡10點多才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家。

 他的家就在城中村裡,這塊兒叫袁家村,道路四通八達,小店開得凌亂,不過到了這個點鐘,大多數店都已打烊,只留下一些夜宵攤、理髮店,還有光線曖昧、窗簾緊閉的按摩店還在營業。

 蔣贇走進院子,他和奶奶住在一幢四層自建房的一樓,租的,一個朝北的單間,20多方,陰暗潮溼,廚衛公用。

 房東一家住頂樓,把底下三層隔成一堆小單間,統統出租,還在三樓上四樓的樓梯上安了一道大鐵門,也不知是為了防誰。

 袁家村全是這樣的房子,蔣贇家的鄰居租客們三教九流做甚麼的都有,清一色外來打工人,每天爭廁所、搶廚房都能吵得臉紅脖子粗。

 土著房東們對此非常嫌棄,有些人盼著拆遷暴富早點搬離這是非之地,有些人又捨不得一年十幾萬的房租,於是兩撥人只能一邊罵、一邊忍地混居在一起。

 蔣贇開鎖進屋,撲面而來就是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酸臭味——來自於半屋子的廢品,紙板、塑膠、金屬、易拉罐、飲料瓶……但凡能賣點錢的,奶奶李照香都會當寶貝似的撿回家,這是她唯一會幹的工作。

 因為這個原因,蔣贇搬過無數次家,在袁家村東西南北中都住過,每次都因為鄰居投訴而被房東趕出門。

 租這間屋子的時候,李照香答應房東會勤快地處理廢品,房東才勉為其難地租給他們。

 李照香睡得早,已經在高低鋪的下鋪打起了鼾,蔣贇不小心踩上一個易拉罐,李照香驚醒,咕噥了一句:“橙子在冰箱,記得吃,不然明天準沒了。”

 “哦。”蔣贇應下,拿了條內褲去廁所沖涼水澡。

 身上的T恤原本就有破洞,打過一架後破得更厲害了,還沾著點點血跡,下午去水站上班把剛子叔都嚇一跳。

 蔣贇扒下上衣,直接丟進垃圾桶裡。

 大概是因為缺乏營養,他發育較晚,身上極瘦,個子也沒抽條,也不知有沒有機會抽條。

 浴室裡有一面鏡子,照出少年黑白分明的身影,軀幹白,四肢黑,就像一隻瘦骨嶙峋的熊貓,身上還有些稀稀拉拉的傷疤,幫助他成為附近十幾歲小流氓中無人敢惹的“小斌哥”。

 說來搞笑,奶奶習慣喊他“小崽”,而鄰居們很多都不認識“贇”字,讀字讀半邊,一個個自以為是地喊他“蔣斌”,久而久之,蔣贇就成了“小斌哥”,他也不糾正,隨他們瞎叫。

 洗完澡,蔣贇光著上身、只套了條沙灘褲去公用廚房,從公用冰箱裡掏出了兩個橙子,砧板都不用,一點也不講究地十字對切,站在水槽旁就大口大口吃起來。

 橙子的汁水又冰又甜,格外爽口,是蔣贇鮮少能吃到的水果。

 李照香是附近出了名的摳門老太太,水果這種東西,她向來覺得多餘,家裡很少買進門。就算買,也都是貪便宜挑一些歪瓜裂棗,像橙子這種檔次的水果,要不是為了做局,蔣贇根本沒機會吃。

 為甚麼要選橙子呢?因為這玩意兒滾樓梯不容易爛。

 啃完兩個橙子,蔣贇沒回屋,洗了把臉後走到院子裡,四仰八叉地躺在了一把竹躺椅上。

 小院子是房東家自己隔的,算是違章建築,被拆好幾次,風聲過了又給圍起來。裡頭停著一輛房東家的轎車,剩下的全是電瓶車和腳踏車,兩排衣架上掛滿衣服,還零散擺著幾把竹椅木凳,白天偶爾有老人在這裡打牌。

 蔣贇很累,送了一天的水,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這時候難得放鬆,他岔著兩條腿,一雙眼睛茫然地望著夜空發呆。

 天上有云,看不見星星和月亮,空氣依舊是燥熱的,並沒有因為入夜而有所降溫,最多就是少了灼灼陽光。

 房東在屋裡裝了空調,但奶奶為了省電幾乎不開,蔣贇這年紀火氣旺,怕熱,寧可在室外喂蚊子,也不想進屋去蒸臭味桑拿。

 有蚊子在他耳邊嗡嗡叫,蔣贇一巴掌拍在自己左臉上,蚊子沒打著,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嘶”地叫了一聲。

 “媽的。”他低罵一句,想起下午的事又自嘲地一撇嘴,心想,他大概再也沒機會去和章翎說句話了。

 章翎啊……

 蔣贇從褲兜裡掏出那個長頸鹿玩偶,拿在手裡把玩,記起自己第一次把章翎指給草花看時的場景。

 小胖子當時表情很費解,說:“就這?四眼妹啊,一點都不漂亮。”

 蔣贇直接賞了他一腳,覺得胖子不僅腦子笨,眼神也不好。

 章翎明明……那麼好看,絕對的十六中校花!

 要是章知誠能認識蔣贇,也許會引為知音。

 少年正在發愁,二樓突然傳來一聲男人的怒吼,蔣贇抬頭看,接著就聽到女人的尖叫聲和孩子的哭泣聲,還有一些雜音——是兩個人打架撞到傢俱、砸東西的聲音。

 乒鈴乓啷,稀里嘩啦。

 這在袁家村司空見慣,蔣贇聽了一會兒汙言穢語和哭爹喊娘,原本就燥鬱的胸腔越發要爆炸,起身撿了塊石頭就衝二樓那扇窗丟去,“嘩啦啦”一聲響,窗玻璃碎了,四周安靜了一瞬,連孩子都不哭了。

 那家人還沒衝到窗邊時,蔣贇已經破口大罵:“大晚上的不睡覺吵你媽吵!想死啊!”

 男人探出頭來與他對罵:“你神經病啊!敢砸老子窗戶!活得不耐煩了?!”

 蔣贇哪裡會慫,又抄起一塊石頭作勢要丟,那男人立刻把頭縮了回去:“你給我等著!我打不死你個小畜生!”

 少年的公鴨嗓把夜色扯出一道裂縫:“老王八蛋你來啊!誰怕誰!”

 三樓窗戶探出一個女人腦袋:“我的媽呀,蔣小斌你吃火/藥啦?”

 蔣贇:“睡你的覺去賈小蝶!”

 女人嬌叱:“賈小蝶是你叫的嗎?沒大沒小!”

 二樓的女人哭叫起來,似乎是在拉男人,四樓的男房東開了窗往外喊:“幾點了還鬧?!再鬧明天都給老子搬走!”

 二樓的男人喊:“暉哥!蔣斌把我窗子打碎了!”

 “你特麼活該!都回屋睡覺!”

 “暉哥!”

 “閉嘴!跟個小孩計較甚麼?”

 二樓的男女開始罵罵咧咧,蔣贇冷著臉,手裡拋著石頭,還真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卻只等到二三四樓都滅了燈。

 他“切”了一聲,丟掉石頭,踩著拖鞋踢踢踏踏地回屋去蒸臭味桑拿。

 蔣贇從小在這裡長大,不管是外表、氣質、說話還是做事都完美地與附近的混混們融為一體。

 在房東於暉眼裡,蔣贇現在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兔崽子,長到二十多歲,要是沒因為作奸犯科被抓進去,大概就會像隔壁巷子的小劉、小趙那樣去做個洗車工、服務員;長到三十多歲,運氣好的話討個老婆生個孩子,可以去送快遞、送外賣;四、五十歲後體力下降,能像報刊亭的老鍾那樣擺個小攤兒養活自己,就不錯了。

 只是,鄰居們早忘了,蔣贇和奶奶李照香其實是正兒八經的錢塘本地人,因為無房,掛的集體戶口,一老一小相依為命,在這個城市再也沒有別的親戚。

 鄰居們更是無人在意,在剛剛結束的錢塘中考中,蔣贇考了個十六中應屆畢業生狀元,以一己之力終結了學校的輝煌記錄,是畢業生中唯一一個考上重高的學生。

 當然,分數是低空過線,相當拿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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