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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這事大了

2022-06-16 作者:嫵梵

 輪音轆轆,通往永安侯府的馬車正平穩地馳行著。

 沈沅坐在寬敞的車廂內,心中還頗為同情年歲尚小的廖哥兒。

 她同廖哥兒經歷相仿,自幼生下來,親生父母就都不在身旁。

 而舅父唐文彬還是個溫方雅正的君子,平日對她這個外甥女的態度也很和藹,可縱是如此,沈沅也會對家中的父輩生出些畏懼的情緒來。

 更遑論這廖哥兒的五叔,還是個格外嚴厲的男子。

 若她攤上了陸之昀這麼個強勢的叔父,只怕比廖哥兒還要怯怯好哭。

 碧梧比沈沅小了四歲,她是在沈沅十歲那年做了她的丫鬟。

 回侯府的路上,碧梧不禁想起了在揚州的往事。

 沈沅小的時候看似乖巧溫馴,內裡卻是個離經叛道的。

 她在如廖哥兒這般大時,也曾做過離家出走的事。

 思及此,碧梧不禁打趣她道:“姑娘,說來真是好巧,您十歲那年離家出走時,還是陸大人將您送回唐府的呢。”

 碧梧說罷,沈沅亦驀地想起了九年前的往事。

 想起幼時的頑劣和不懂事,美人的神情有些微赧。

 沈沅的語氣雖依舊溫柔,卻存了些許的埋怨:“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麼還記得?”

 碧梧掩嘴一笑。

 其實沈沅在很小的時候,也是同陸之昀接觸過的。

 陸之昀剛過加冠之齡,便中了狀元郎,可他的父親陸鴻昂卻於同年去世,故而他要在家中守喪三年,不得入朝做官。

 等喪期一過,先帝便派他外任揚州,做了當地的巡鹽御史。

 他只在揚州待了一年,卻政績斐然,頗受當地百姓的敬重。

 沈沅仔細回想著陸之昀二十三歲的模樣,腦海中卻只有一個有些模糊的高大身影。

 他年輕時的相貌自是英俊無儔,揚州府的許多閨秀也曾對他一見傾心過,只是那時的陸之昀並無娶妻的打算,在揚州那樣的風月之地也沒傳出過任何的風流韻事。

 沈沅印象中的他,縱然年歲尚輕,氣質卻比同齡男子要深沉成熟許多,給人一種年少老成的感覺。

 可那時的陸之昀,也遠沒有這時的他令人心生畏懼。

 ***

 榮晏堂。

 黃花梨圈椅的椅背上,透雕著山石靈芝的紋樣,而那平滑的木紋椅面上,卻落了個質地柔軟的女子手帕。

 廖哥兒見狀,便噙著小奶音開口道:“那是沈姐姐的帕子!”

 男孩清亮的話音甫落,那帕子就被陸之昀拾了起來。

 雪白的帕面上,繡著一隻寶藍色的蝴蝶。

 它正靈動地振翅飛著,看似翩躚美麗,實則纖細又脆弱。

 那清幽的玉蘭香也一絲一縷地,纏繞在了男人指骨分明的大手上。

 陸之昀緘默地看著手中的那方帕子,廖哥兒卻於這時又道:“沈姐姐說過,這個帕子對她很重要。”

 陸之昀意味深長地將視線落在了廖哥兒的身上,低聲問道:“她真說了這句話?”

 廖哥兒撅著小嘴,懵懂地點了點頭。

 隨後便看見,他那不苟言笑的五叔,竟是啞聲笑了一下。

 他薄唇之旁的笑意雖然極淡,卻同他平日冷厲沉肅的模樣大相徑庭。

 廖哥兒瞧見陸之昀的這副模樣,小臉兒也有些呆住了。

 儘管男人很快就斂去了面上的淺淡笑意,男孩還是猜測,他五叔的心情應該很好。

 於是廖哥兒又軟聲問他:“五叔,我可以幫沈姐姐拿著這塊帕子嘛?”

 陸之昀的眼眸恢復了平日的沉冷,他看著小侄肉嘟嘟的小臉兒,只回了簡單又利落的三個字:“不可以。”

 廖哥兒剛要再爭取一番,陸之昀那雙威冷的鳳目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男孩鼓了鼓面頰,終是委屈兮兮地又將話都憋回了肚子裡。

 ***

 時至黃昏,暮色四合。

 國公府內風柔日薄,諸景洵美疏曠。

 江卓正陪著陸之昀往歧松館處走著。

 適才在榮晏堂時,他分明看見主子還拿著那沈家姑娘的帕子,可轉瞬之間,這帕子怎麼就消失不見了?

 江卓見陸之昀目不斜視,便悄悄地瞥向了他那繡著江崖海水紋的寬袖。

 他眨了眨眼睛。

 公爺會不會是將它藏在袖子裡了?

 瞳瞳的夕光下,男人的身量峻挺高大,氣宇軒昂。

 陸之昀的側顏斂淨分明,立體精緻。

 他沒看向江卓,只淡聲問道:“你那雙眼睛,胡亂瞟甚麼呢?”

 男人的語氣平靜,並無任何不耐。

 只是他的嗓音卻比尋常的男子低沉渾厚了許多,可說是極富磁性,卻也會讓人覺得沉肅嚴冷。

 江卓連忙掩飾著認錯,便將話題岔開,提道:“公爺,沈家的大姑娘這時應該已經歸府了。”

 他剛一提到沈沅,陸之昀落在青石板地的身影也驀地定住。

 隨即,江卓的耳畔便響起了陸之昀低沉的聲音:“她和陸諶的婚事,該退了罷?”

 話音剛落,江卓就瞪大了眼睛。

 待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陸之昀時,卻見他的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的情緒來。

 江卓微微啟唇,待愣怔半晌後,方才恭敬地回道:“屬下知道了。”

 陸之昀的話雖是問句,但江卓卻品出了主子的用意。

 他這是想讓他儘快地去讓康平伯,退了同沈沅的婚事。

 江卓本以為那沈家的大姑娘只是引起了陸之昀的興趣。

 可如今看來,他想得過於簡單了。

 這事兒,可真大了。

 ***

 伯爵府。

 盧氏坐在正堂的主位,憤怒地將手旁的茶盞摔在了地上。

 她怒聲斥向陸諶道:“甭說是在京城,這大祈所有的佈道使司和各處州府,哪處沒有你五叔的眼線?定是你在那沈家姐妹之間猶豫不決,這才惹惱了你的五叔!這事沒得商量,你必須同沈家的大姑娘退婚!”

 陸諶清冷的眼眸微垂,只低聲勸盧氏息怒。

 他沒對此事發表任何的態度,卻在此時突然想起了,那日韶園宴上,沈沅站在海棠春塢的漏窗外,看向他的哀柔眼神。

 ***

 自上次見到陸之昀後,已過了三日。

 短短的三天時日,陸諶的母親盧氏便親自登臨了侯府,同永安侯沈弘量退了他兒陸諶,同沈家嫡長女的這樁婚事。

 事情解決得過於乾脆利落,這不得不讓沈沅懷疑,會不會是她讓碧梧在國公府講的那番話起了作用。

 而陸之昀聽了後,便在後面推波助瀾了一番。

 這日天朗氣清,晴空高照。

 劉氏身為沈沅的繼母,雖對她這個繼女無甚好感,卻想著在她被康平伯府退婚後,假意地安慰她一番。

 沈沅到了劉氏的院落時,她正坐在羅漢床上,手旁的檀木小几上也擺著剛被擷下的枇杷果。

 劉氏近來犯了頭風,髮髻之下還綁著福壽抹額,她的手中持著一串佛珠。

 待沈沅落座後,劉氏便假惺惺地寬慰她道:“沅姐兒,你也別太傷感了,縱是同康平伯退了這樁婚事,你父親也會再為你另擇更好的婚事的。”

 沈沅聽罷,柔順地頷了頷首。

 可轉瞬的功夫,她便當著繼母的面,驀地便落了幾滴眼淚。

 她的相貌本就生得柔弱,這矜持地做出了一副淚染輕勻的泣態,可謂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仙子落淚,不過如此。

 劉氏得見沈沅的這副模樣,竟是也微微地動了惻隱之心。

 碧梧站在沈沅的身後,圓圓的杏眼卻是闊了起來。

 她驚訝於沈沅落淚之快的同時,也忽地明白了,為何主子會在來得路上,一直瞪眼卻不眨眼。

 ——“唉,沅姐兒。你這幾日就出府逛一逛,喜歡甚麼就買些甚麼,心情總會好一些的。”

 沈沅水眸中的那抹哀柔並不達眼底。

 見劉氏終於拋起了這個話頭,她便立即哽咽道:“多謝母親關懷,只是不瞞母親說…孩兒的月銀有些不夠。”

 劉氏捻著手中的佛串子,方才瞭然。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呢。

 “我們侯府在前門街有個糕餅鋪子,生意還不錯,趕明兒你去看看,再幫著打理打理。這鋪子利得的三成,你就拿去花用吧。”

 沈沅用軟帕拭了拭眼淚,柔聲感激道:“多謝母親。”

 ***

 從垂花廳出來後,沈沅白皙如瓷的芙蓉面上猶存著淚轍,可是眸色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主僕二人行了一會兒,待至峭拔野趣的假山叢處時,碧梧見四下無人,方才開口埋怨道:“這叫個甚麼事吶,老爺給姑娘準備的嫁妝都夠盤二十間鋪子了,姑娘您都同康平伯退婚了,主母怎麼還是掐著您的嫁妝不放?”

 沈沅輕輕地嘆了口氣。

 舅父唐文彬給她籌備的嫁妝卻然不少,可她這貪心的繼母劉氏,明顯是想將她的嫁妝吞佔。

 故而她才試探了劉氏的態度。

 可看劉氏的那副嘴臉,她若想拿回屬於她的東西,並不是件易事。

 ***

 前門大街。

 沈沅和碧梧剛從沈家的糕餅鋪子走出來,她便算了一筆賬。

 繼母劉氏嘴上雖然說,這間糕餅鋪子生意不錯,可實際上,它卻盈利不多。

 而且劉氏知道唐家世代經商,而沈沅舅母羅氏的母家也是揚州實力雄厚的鹽商。

 沈沅自幼被羅氏養大,耳濡目染地便很會算賬和經營鋪子。

 劉氏從下人的口中得知了沈沅竟是比賬房先生還會理算賬目,乾脆就把他給辭退,直接讓沈沅全權打理這家鋪子。

 而沈沅每月能被分到的利得,不過五兩銀子。

 碧梧一想起這件事,便是氣不打一處來:“主母的算盤打得還真是好,她這哪兒是要給姑娘花用,分明是想讓姑娘給她當賬房!”

 沈沅那雙柔美的水眸,卻往前方看了過去。

 碧梧也循著主子的視線望去,卻見陸家的廖哥兒就如一隻剛剛出籠的小雞崽似的,邁著兩隻小短腿,便噠噠噠地跑到了沈沅的身前——

 “沈姐姐!”

 沈沅溫柔一笑,剛要俯身去摸一摸男孩的腦袋,江豐便衝了過來,及時抓住了廖哥兒,勻著不平的呼吸喚道:“小祖宗,您可跑慢些。”

 話落,江豐一抬首,便瞧見了面前那秀如芝蘭,雪膚花貌的絕色美人兒。

 他正尋思著,該怎樣將沈沅留住。

 卻見沈沅竟於這時微垂眼睫,亦突然用纖手扶住了額頭。

 那模樣,好像是中了暑熱。

 可她顰眉時,卻有種懨懨然,又弱柳扶風的纖柔美感。

 碧梧及時扶住了沈沅,關切地詢問道:“姑娘,您是不是中了暑熱啊?”

 沈沅顰眉搖首時,廖哥兒也微張著小嘴,擔憂地看向了她。

 得見沈沅這副一觸即碎的虛弱模樣,江豐的心中頓時生出了憐意。

 可卻也難免有些竊喜。

 沈姑娘這暑熱,未免中得也太是時候了!

 這番,倒是不用他再去費心思留住她了。

 江豐及時斂去了眉梢的喜意,也做出了一副擔憂的模樣,勸慰道:“哎呦沈姑娘,正巧小的在前面的酒樓包了個雅間,您既然中了暑熱,不如隨著我們一併進去歇歇罷。”

 ***

 沈沅自是沒有真的中了暑熱,她隨著江豐和廖哥兒進入酒樓後,便發現,這酒樓的掌櫃對江豐的態度格外尊敬。

 尊敬到近乎諂媚。

 待眾人進了雅間後,沈沅心中便有了猜測。

 這家酒樓,應該是陸之昀的私人置業。

 她也一直都清楚,陸之昀並不是甚麼清官,而是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他的勢力遍及祈朝各地,坐擁的財富怕也不是她能想象得到的。

 這般想著,沈沅容色淡淡地飲了幾口解暑的涼茶。

 沈沅見廖哥兒好似是想同她說上幾句悄悄話,便微微側首,將綴著珍珠耳鐺的右耳靠向了他幾分。

 廖哥兒剛要開口講話,這雅間的疊扇門便被人推了開來。

 沈沅看清了來人的相貌,心中沒來由生出了些許的緊張,隨即便從圈椅處站起了身。

 陸之昀今日應是休沐,便穿了件顏色深黯的襴衫,發上也自是沒戴烏紗帽或是梁冠。

 可他的氣場卻依舊深沉矜傲,不可逼視。

 自來京城後,沈沅是第一次見他穿常服。

 男人儀容峻整,這襴衫更襯的他蜂腰長腿,比穿官服時少了幾分端肅鎮重,卻多了些更近人情的俊朗。

 得見沈沅後,陸之昀英雋的鋒眉卻是輕輕蹙起,只低聲問:“沈姑娘?”

 沈沅有些赧然,嗓音柔怯地回道:“陸大人……”

 陸之昀進了雅間後,這房內,便無端地多出了幾分壓迫感。

 他深邃的鳳目看向了那怯怯站著的纖弱美人兒,待示意沈沅再度落座後,卻又問道:“怎麼最近,總能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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