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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韶園宴

2022-06-16 作者:嫵梵

 “姑娘…您怎麼哭了?”

 碧梧滿臉關切地看向了自家的大姑娘。

 卻說沈沅平素的一舉一行都盡顯大家閨秀的溫婉端莊氣質,可那張灼若芙蕖的美人面一旦落淚,精緻的眉眼間,便會流露幾分顰顰又柔弱的餘味。

 可謂纖柔楚楚,我見尤憐。

 卻絲毫都沒有矯揉的造作感。

 沈沅不發一言地接過了碧梧遞給她的軟帕,隨即為自己拭了拭眼淚。

 少頃的功夫,美人的那雙水眸,終於由哀轉靜。

 沈沅開口問道:“父親喚我過去,是為了甚麼事?”

 碧梧小心地將沈沅從那拔步床上扶起後,便如實回道:“這個奴婢也不清楚,那荷香堂來的小廝走得也匆忙,奴婢沒來得及問。”

 沈沅聽罷淡淡頷首,待碧梧為她簡單地整飭了一番衣發後,主僕二人很快便又到抵了荷香堂處。

 堂外的菡萏池上,靜水起漣漪。

 斑斕的各色錦鯉也在池中歡快地遊動著。

 還未邁過門檻,沈沅便從堂外聽見了音量不小的陣陣泣聲——

 “回來就好…渝姐兒你能回來便好,你是不知道你父親近來有多惦記你,他茶飯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啊!”

 說話的人是沈弘量的繼室劉氏,而劉氏的身旁還站著一位年歲不大的少女,她穿著一襲胭色的薄羅褙子,模樣很是清秀。

 這少女是劉氏所出,亦是侯府的嫡次女,名喚沈涵。

 沈涵注意到了站在堂外,卻未進室的長姐沈沅,便用帕子拭了拭未帶任何淚水的眼角,又衝她的母親使了個眼色。

 沈沅則仍不動聲色地看著,堂內那“感人肺腑”的團圓場面。

 一陣壓抑又哀柔的哭聲頓又響起——

 “嗚嗚…父親,女兒對不住您…小娘她…她為了護著女兒,在那場匪患中被土匪殺死了,女兒都未來得及給她下葬,便被那群惡匪虜到了山中,幸好一個好心的農戶救了我,女兒這才保住了名節,沒被人玷汙了去……”

 從沈沅的這個角度,只能看見沈渝哭得一起一伏的纖瘦背脊。

 卻能清楚地看見,沈弘量在看向沈渝時,眼神中充斥地盡是父親對女兒的疼惜,和慈愛。

 沈弘量將她從揚州接到京師的緣由,便是以為沈渝和她的小娘都死了。

 而她從揚州被接到京城後,也與沈弘量見過數面。

 沈弘量卻對她這個沒在身旁養大的長女態度淡淡。

 他看向她的眼神,也似是在看一隻蜉蝣。

 品不出甚麼厭惡的情緒來,卻盡顯著不在意。

 沈弘量寬慰沈渝道:“孩子,你能平安回來便好。為父會為你的小娘立個衣冠冢,還會將她的牌位放在沈家的靈堂,你也放寬心緒罷……”

 沈渝重重點頭,語帶泣音地回道:“多謝父親…還想著我的小娘……”

 劉氏聽罷沈弘量竟是要將一個妾室的牌位放在沈家的靈堂裡,面色微微一變。

 可轉念一想,沈渝的小娘唐氏,生前雖然最受沈弘量的寵愛,卻是個薄命之人。

 既然她都已經不在人世了,她也犯不著再同一個死人計較。

 劉氏也一早便瞥見了站在堂外的沈沅,卻裝作一副才看見她的模樣,小聲提醒沈弘量道:“侯爺,大姑娘她也過來了。”

 繼母劉氏的話音甫落,沈沅便邁進了門檻,款款地走到了沈渝和沈弘量的面前。

 沈沅對著沈弘量微微福身,恭敬道:“父親。”

 沈弘量對著沈沅“嗯”了一聲。

 而體態玲瓏嬌小的沈渝因著傷感,還於適才撲入了父親沈弘量的懷抱中。

 沈弘量安撫性地拍了拍沈渝的肩膀,隨即便示意她看向沈沅。

 沈渝的眼眶含淚,待轉身看見沈沅時,面色卻是驟然一變。

 “你……”

 看著她驚訝的神情,沈沅的眸色卻很是沉靜。

 可那沉靜中,卻又透著幾分不易被人察覺到的寒意。

 做完那場冗長的夢後,許多隱於腦海的記憶也於沈沅清醒後,紛至沓來。

 前世的這日,陸諶來府提親。

 當日的下午,沈渝便回到了侯府。

 一樣的哭天抹淚場面,一樣的驚詫神情。

 種種細節,絲毫未變。

 思及此,沈沅將眸中的寒意逐漸收斂,轉而溫柔一笑,先開口道:“渝姐兒,我是你的長姐沈沅,前幾日剛被父親從揚州府接回了京師。”

 劉氏看出了沈渝的心思,道:“渝姐兒,你和沅姐兒是親上加親,你們姐妹難免要長得更像一些。”

 沈沅的笑容漸漸轉淡。

 劉氏這話說的卻然不錯,她和沈渝還真是親上加親。

 沈弘量在年輕時,竟也同陸諶一樣,娶了唐家的一姐一妹,享到了惹人豔羨的齊人之福。

 而母親唐氏,在沈沅剛出生時便去世了。

 沈沅雖不知道在她生前,沈弘量對母親的感情到底幾何。

 可看沈弘量對她的冷淡態度,她便能猜出,他應該也同陸諶一樣,做了些寵妾滅妻的事。

 沈渝的眼睫垂著淚珠,見沈沅同她開口先講了話,便嗓音糯糯地喚了她一聲:“長姐……”

 沈弘量見沈渝似是有些怕生,便對沈沅叮囑道:“渝姐兒既是平安歸府,你身為長姐,日後要對她多多照拂些。”

 沈沅微微頷首,平靜地應了聲是。

 劉氏看著沈沅低下了她那纖細優美的雪白頸子,心中不禁暗歎,這揚州的鹽商竟也能養出這樣儀態端淑,氣質高雅如蘭的姑娘,還真是稀奇。

 反觀她的涵兒,自小被嬌養在京城侯府,都沒有她長姐沈沅一半的出塵氣質。

 沈弘量命著妻女落座後,劉氏還在細細咂摸著他適才的言語。

 越品越覺,她家老爺還真是偏疼沈渝這個庶女。

 這沈沅的年歲雖然比沈渝長了幾歲,可她剛從揚州到京師來也沒幾日,她還未完全熟悉京城的環境,同沈渝也是第一次見面。

 沈弘量但凡是公允些,都該說句:你們兩個姐妹間,要互相照拂。

 而不是讓這個初來乍到的嫡長女,單方面地去照顧沈渝這個庶妹。

 下人已經為堂內的主子們呈好了茶水,劉氏端起了手旁剔紅高案上的茶盞,輕輕地啜了口熱茶。

 隨即又想,反正沈沅也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沈弘量無論是冷待她,還是寵愛她,都同她關係不大。

 只要沈沅和沈渝不會耽誤她涵姐兒的前程,她也會繼續在她們的面前做個賢良的繼母。

 劉氏又用眼掃了下容貌肖似的沈沅和沈渝,她似是突地想起些甚麼事來,便連忙瞥向了坐在她身旁的沈弘量。

 沈渝既是被尋回來了,那沈沅和康平伯陸諶的婚事,到底還作不作數了?!

 沈弘量自是察覺到了劉氏的目光,待他將手中的茶盞置於高案後,便對著一眾妻女道:“天色不早了,你們都回各自院子歇著去罷。”

 眾人齊聲應是。

 沈沅剛要起身,卻聽沈弘量又道:“渝姐兒單獨留下,為父有話要同你說。”

 ***

 離開荷香堂後,天色已近黃昏,微風四拂。

 碧梧氣鼓鼓地跟在沈沅身旁,小聲埋怨道:“侯爺他也太偏心了…我都替姑娘難過。”

 說罷,碧梧掀眸看向沈沅時,卻見她容色溫淡,只平靜回道:“碧梧,你我走快些,好回院子裡收拾東西。”

 碧梧不解:“姑娘,我們為甚麼要收拾東西啊?”

 沈沅沒回答碧梧的問題,只轉眸笑而不語,定定地看了她一下。

 隨即,碧梧便看著自家主子那白皙耳垂上墜著的耳鐺,倏地開始微蕩。

 碧梧愣神的功夫,沈沅已經快步離了她數丈的距離。

 待回過神後,碧梧忙揚聲喚道:“姑娘,您等等奴婢啊!”

 ***

 沈沅從揚州帶到京城的東西並不多,無外乎是一些衣衫首飾之類的女子之物。

 回院落後不久,碧梧便和其餘的丫鬟幫著沈沅整飭好了兩大紅木箱的物件。

 碧梧卻還是不知道沈沅到底要做甚麼。

 直到二姑娘沈渝帶著幾個粗使下人到了院落這處,碧梧才徹底弄明白了沈沅的心思。

 ——“大姑娘竟然都將東西提前收拾好了,那小的們這就幫大姑娘將它們都抬走。”

 為首的粗使下人說罷,碧梧的臉色有些垮了下來。

 沈沅的面色卻依舊淡然如常。

 這處院落,本就是沈渝和她小娘的住所,沈渝既是回來,依照沈弘量的性子,也定會讓她把這院落,重新還給沈渝來住。

 就算是沈弘量讓她繼續住在這處,沈沅也不想再住,她早晚也都會同沈弘量提出搬走的請求。

 沈沅不知適才沈弘量在荷香堂中,具體都同沈渝說了些甚麼話,但是卻也能將內容猜得個七七八八。

 不然,現下的沈渝也不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

 那眼神抑著仇恨。

 倒像是她搶了、佔了她甚麼東西似的。

 沈渝身為庶妹,進院後沒同她這個做長姐的恭敬地問聲安。

 沈沅卻也懶得擺嫡長女的架子教訓她。

 畢竟前世的沈渝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至於今世——

 她會用盡所有的法子,同陸諶退了這樁婚事。

 至於沈渝和陸諶將來會如何,都與她再無干系。

 只要沈渝不去招惹她,她都不會去主動地惹是生非。

 但當沈沅剛要攜著碧梧離開這院落的垂花廳時,沈渝卻命丫鬟攔住了她。

 沈沅頓住步子,淡聲問道:“二妹有甚麼事嗎?”

 沈渝也漸漸將面上的情緒收斂,語調頗有陰陽怪氣之意。

 “不是你的東西,就不要覬覦。”

 碧梧是個沉不住性子的,她剛要衝上前去反駁沈渝,沈沅立即便用眼橫了碧梧一下。

 碧梧即刻安分下來,沒敢再輕舉妄動。

 沈沅接下來說了句輕輕飄的話,卻讓沈渝氣得瞪大了雙眼。

 她那烏黑的髮絲因著憤怒,亦似有一根根往上拔起的態勢。

 ——“你萬分寶貴的東西,在別人的眼中,也可能一文不值。”

 ***

 沈沅和碧梧剛出院落,便聽見裡面傳來了一陣“噼裡啪啦”的摔打之聲。

 二姑娘沈渝憤怒至極,摔砸了許多的瓶瓶罐罐。

 碧梧暗歎她暴殄天物的同時,卻透過沈沅適才的話語,會出了主子的想法。

 她口中的“寶貝”二字,肯定不是指這個院落。

 而是指的,那康平伯陸諶了。

 她家的主子不想嫁給陸諶。

 且她既是說出了這種話,便是堅定了要同陸諶退婚的心思。

 碧梧不禁嘆了口氣。

 只是依著陸諶母親盧氏的脾性,這樁婚事,可沒那麼好退。

 ***

 轉瞬便到了芒種。

 沈弘量撥給沈沅的新院子雖然偏僻了些,也小了些,她住著卻還算舒心。

 碧梧近來雖一直在為自家主子鳴不平,但沈沅的心情似是不錯,竟還對韶園的那場宴事頗為上心。

 鎮國公府的老太太即將要過八十大壽,陸家也自是給幾個交好的世家遞了請帖,沈家的兩個嫡女赫然在列。

 原本這請帖上,並無庶女沈渝的名字。

 因為沈沅、沈渝和陸諶這三人之間的婚事到底該做何安排,還沒個定數。

 但老國公已故的嫡三子,亦是陸之昀的三哥陸之暉,卻有一妻室姓寇,她是沈沅繼母劉氏的表姐。

 沈弘量便讓劉氏同寇氏說了此事,寇氏便將沈渝的名諱又添在了請帖上。

 ***

 宴上。

 韶園是陸之昀的私人置業,因它連線著東西兩側的國公府和伯爵府,所以陸家辦宴也通常擇在這個地界。

 同揚州不同,京師的園子總歸要更大氣疏朗些。

 韶園內的諸景饒有畫意,樹植葳蕤茂盛,廣池澹灩開闊。

 微風拂過時,那雕花精美的卉木軒窗,掩映著參錯橫斜的樹影,頗有古拙疏曠的蘊藉餘味。

 沈沅前世也自是來過韶園數次,她每每至此,都感慨此園佈景之精妙絕倫。

 寇氏將沈氏三姐妹,和老國公陸鴻昂的遺腹女陸蓉安排在了同一個席面上。

 沈沅正對著的方向,恰是韶園內的濯纓水閣。

 它高架於池面之上,因著陸家的老太太喜歡聽戲,所以那歇山捲棚式樣的簷頂下,便站著兩個正在咿咿呀呀唱戲的梨園伶人。

 她們唱的曲子,則是那首經典的《遊園驚夢》。

 ——“夢迴鶯囀,亂煞年光遍。”

 ——“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沈沅聽著這些哀婉的唱詞,卻覺這好端端的壽宴,竟是被這兩個梨園伶人唱出了幾分纏綿悱惻的味道來。

 她原本正沉浸在餘音繞樑的戲腔中,亦覺同席的女眷,也都正了正神色,她們正往同一個方向,看了過去。

 而視線盡頭的人,便是這韶園的主人,鎮國公陸之昀。

 縱是今日是陸家老太太的壽宴,陸之昀還是沒有耽擱朝務,他明顯是剛從皇宮歸府,仍穿著一襲鎮重威嚴的緋袍公服。

 遙遙觀之,便覺其蜂腰長腿,儀容峻挺高大。

 男人的氣質成熟又深沉,面龐英俊無儔。

 沈沅循著眾人的視線望去後,也驀地屏住了呼吸。

 她濃長的羽睫是顫了又顫。

 陸之昀正隨著一眾屬下,往眾人的方向走來。

 沈沅耐著突然加快的心跳,亦將那塊她親手繡的軟帕,悄悄地捏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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