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宋鼎鼎死後的第三天。
神仙府內的大紅雙喜,與張燈結綵的熱鬧,被漫天白色素縞取代。
她身上依舊穿著那身血紅的嫁衣,安靜躺在重金打造的棺槨裡,蒼白的面色透著灰青色,唇上塗著胭紅的口脂,看起來極為違和。
她的棺木停在她的院子裡,白幡隨風飄著,地上零零星星散落著紙錢,卻無一人守在她的棺木旁。
院門緊閉著,空氣裡都飄蕩著寂寥的冷風,明明正陽當空,明媚的陽光卻照不進屋子裡。
裴名坐在她的房間裡。
床榻已冷,被褥上卻沾染著她的氣息,他不敢靠近她的榻,只怕離得近了,她的氣息便消散了。
桌子上擺著茶具和雲片糕,他端坐著,神色專注地烤著茶餅,烹煮好了茶水,便盛上三杯茶。
直到桌子上擺滿了涼透的茶,他就將茶水都撒在地上,一遍遍重複著烹茶的動作。
天黑了,又亮了。
門從外被推開,白洲邁著緩慢疲憊的步伐,腳步輕輕走進來:“你已經將自己關在房中四日了。”
他的嗓音很輕,又顯得沉重:“她的心臟被挖出後,重新放回了胸腔。只因她身上被注入一絲仙力,才堪堪撐到清晨見到你……”
白洲說了很多,可他最想表明的意思是,這一次宋鼎鼎是被他殺,而並非自盡。
然而,沒等到他拐彎抹角的點到題,便被裴名打斷:“她在我面前,共三次假死離開。”
“第一次在天宗門,她服閉息藥,佯裝謝罪自盡。我看出她假死,卻未曾點破,提出火葬如她所願,放她離開。”
“第二次……便是前幾日,她錯信裴淵的迷惑,與白琦私下密謀,意圖利用混元鼎靈魂出竅,假死解開契約。”
裴名垂著眸,嗓音清透疏離,寡而輕淡:“我早便知道她要假死,卻也沒有拆穿她。”
“我與她之間,太多隔閡誤會。我需要一個契機,解開她心結的契機。”
明明是輕描淡寫的語氣,卻聽得白洲心驚。
倘若裴名一早就知道宋鼎鼎和白琦之間的計劃,只是為了解開她的心結,便將計就計……
一時之間,白洲竟是不知道,到底裴淵和裴名的心機城府,誰更可怕了。
裴淵將所有人都設計在內,洞悉人心,玩弄人性,計劃環環相扣。
可到最後,這一切都在裴名的掌控之中,而那所謂的步步為營,便像是小孩子過家家般可笑。
白洲想起裴名赤著腳,抱著屍體跪下求他的一幕,想起裴名為宋家家主擋箭的一幕,又想起裴名朝聖長叩,被馬澐踩進水中,被陸輕塵胯.下侮辱的那一幕……
最可笑的,還是他為保住白琦,先是背叛裴名,而後又心中愧疚難安,一路拼死保護裴名的事情。
在白洲恍惚的神色中,裴名抬手斟了一杯茶:“我不在意背叛,因為你們在我眼中,自始至終都不如她一根髮絲重要。”
“只是你的女兒,三番兩次挑釁於我,助她逃離……”他斂住眉眼,似是乖戾,將熱茶推到白洲面前:“這是第三次了。”
白洲怔住。
第三次?
裴名是以為,宋鼎鼎這次也是在假死?
“我敢以性命發誓,白琦失蹤與宋鼎鼎之死並無干係,她早已將混元鼎交給你,而且……”
而且,宋鼎鼎被剖開胸腔,連心臟都取了出來,就算她想假死離開,也沒必要用這中方式折磨自己。
他仔細檢查過屍體,注入宋鼎鼎靈竅中的那一絲仙力,絕不是白琦一個普通修仙者能擁有的。
據房中丫鬟所說,宋鼎鼎曾親口吐露過兇手是一個女子,只是看裴名的樣子,並不相信她所說的兇手。
只因白琦在宋鼎鼎死前便失蹤,裴名便篤定般,認定了她又是假死。
白洲忍無可忍,正想要說些甚麼,一抬頭卻對上裴名慘白的面色。
明明已經換回了心臟,他有了正常的體溫與心跳,可他的面板卻透著一股灰白色,周身縈繞著死氣沉沉的空氣,卻是比之前更像個活死人了。
他將要脫口而出的話,卡在了喉嚨裡,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夫人重疾纏身,每日臥病於床,看著她日漸消瘦,他只恨不能親自代之。
她飽受折磨,他亦是如此。
直到有一日,她睡著後,便再也沒能醒來。他自欺欺人,抱著她的屍體求遍修仙界的神醫,直到她屍身腐爛,直到她成為一架白骨。
和他一樣,裴名只是不願接受她的死訊罷了。
可宋鼎鼎與他夫人,到底不同。
他夫人並不愛他,只因情蠱受困於他,才選擇用這中方式逃離他。而宋鼎鼎,他能看出來,她心裡愛著裴名。
即便裴名上一次只是將計就計,但卻實實在在解開了她的心結,她這次是真心要與他成親。
許是知道現在不管自己說甚麼都無濟於事,白洲放棄了與他爭執,只是沉聲道:“我定會找到白琦和那兇手,證明此事與她無關。”
他隱隱帶著怒氣,正要甩袖離開,還未轉過身子,便聽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兇手?她口中的兇手,便是你死而復生的妻。”
裴名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是在談論今日天氣如何般隨意風輕,只是聽到白洲耳中,猶如五雷轟頂。
他掩在袖中的手在顫,嘴角肌肉不住抽搐著,腦海中倏忽浮現出他們成親前一夜,他偷偷走到院子外,與他夫人聯絡上的那一幕。
他猶豫許久,對著玉簡那側,輕喚了一聲‘玉檀’,那是她往日曾用過的名字。
他很快得到了回應,她嬌笑著,用著溫和的語氣喚了他的名字。
寂靜的夜中,玉簡那側的聲音便顯得極為清晰,他聽見水流動的聲響,聽到鈍器割肉的聲響。
他問她在做甚麼,她卻只是說自己正在為人準備膳食,他聽宋鼎鼎提過她化名翠竹,成了天君夫人身邊的丫鬟,便也沒有多問。
他與她聊了許久,提起舊事時,她嗓音中帶著些惋惜與懷念,期間那聲響便未停止過,直到她藉故切斷了玉簡。
那時,他仍沉浸在喜悅中,卻不知那一聲聲水流波動,那一下下鈍器揮舞,皆是他心愛之人在殘害宋鼎鼎。
白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房間的,走到院子裡看到那黑木棺槨,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抬首看一眼棺木裡的女子。
他下意識加快了腳步,直至走出院子,他都沒能將緊繃住的身子放鬆下來。
他手臂撐著牆面,身體微微彎起,佝僂著蹲了下去,想起檢查屍體時的滿身傷痕,他忍不住想要乾嘔。
可堵在喉間的鬱氣,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他只好伸出手指,沿著舌苔向裡壓下,胃裡的酸氣並著穢物,湧上喉頭,大口大口嘔了一地。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明明那麼善良,不光救過他一命,相處的數載之間,她經常進山時,撿回受傷的小動物包紮救治。
她連一隻螞蟻都不捨踩死,甚至過年殺雞宰豬時,都會不忍地閉上眼睛。
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親手一刀刀劃開宋鼎鼎的腹部,活生生剜下一顆怦然跳動的心臟。又殘忍地注入仙力,令宋鼎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熬到天明?
白洲不敢相信,可那晚從玉簡一側傳來的細微聲響,在耳邊被無限放大聲音,不知不覺中,已是要將他吞噬淹沒。
“白大哥……你沒事吧?”不知是誰停在了白洲身側,隱約中他感覺有一隻手在輕拍自己的後脊。
迷離的意識漸漸回歸,一陣嗡鳴過後,他像是溺水之人浮上岸,耳中雜亂的聲音消失不見,他揪著自己的衣襟,拼命地大口喘息著。
白洲沒有等到身側之人再開口詢問,他站起身來,腳步踉踉蹌蹌的向前跑去,步伐毫無章法,恍若瘋癲。
直到他跑回了自己的院子,直到他將大門緊閉,他從腰間摘下那隻玉簡,混著穢物的手掌,死死抓住玉簡,卻沒有一絲勇氣與她聯絡。
白洲坐在屋子裡的陰暗牆角下,從清晨坐到深夜,渾濁的眼珠盯著手中的玉簡。
不知何時,玉簡倏忽散出白暈,令白洲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玉簡上顯出了一個漆黑的名字——玉檀。
玉簡有記憶備註功能,一從裴淵手裡拿到,便將玉簡上的名字改成了他熟知的‘玉檀’二字。
白洲不敢相信,她竟然會主動聯絡自己。
他掌心越收越緊,彷彿要將玉簡捏爛,可看著玉簡上的暖光漸漸消散,他還是鬆開玉簡,顫抖著接下了她的傳訊。
溫柔滲著暖意的嗓音,一如既往的美好:“白洲嗎?”
白洲強忍著即將脫口而出的質問,略有些冷漠道:“嗯。”
聽到他冷淡的嗓音,那邊愣了一下,停頓了許久,才柔柔開口:“許久不見,女兒已是長得亭亭玉立,我忍不住思念,與她見了一面……”
“如今她在我住處,沒有與你商議,便擅自將她接來,還盼你不要怪我。我將要隨龍族公主回龍宮了,下次再見不知何時……我想,如果你不嫌棄,可否來見見我,我們一起吃個團圓飯。”
難得她對他說了這麼長一段話,可白洲聽著卻只覺得胃裡翻滾,隱隱又生出想嘔的感覺。
他那日與裴名進了密室,與裴淵換心,因此並不知情府內混進了陸母請來報仇的人。
直到宋鼎鼎死後,他問詢了府中門人,才知曉白琦為防意外,派了不少人護衛,又親自守在宋鼎鼎房中。
但宋鼎鼎出事後,白琦不見蹤影,這說明殘害宋鼎鼎的兇手,在害她之前便用手段將白琦擄走了。
白洲擔心白琦,只是在現場,他發現了萬毒蜂此蠱的屍體,他清楚兇手大抵是中了毒,活不過幾日,便稍稍安了心。
可如今,他已知兇手就是他曾深愛的女人,而她分明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帶走白琦,卻口口聲聲說著思念白琦,真是虛偽透了。
想來,她今日主動聯絡他,是為了萬毒蜂的解藥。
白洲應該戳穿她,只是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虎毒不食子,想起她的狠毒手段,他卻心中生寒,只怕自己戳破她的詭計後,她會殺了白琦。
許是久久沒等到回覆,那側傳來女子輕柔的聲音:“白洲,你怎麼了?”
白洲低聲應道:“沒事,只是許久未見,有些激動……你如今住在何處?”
“駝華峰。”
話音落下,白洲便切斷了玉簡,扶著牆壁站了起來。
他簡單梳洗,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匆匆離開神仙府,朝著她說的地點趕了過去。
神仙府獨立在三陸九洲外,白洲足用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了駝華峰。
他原以為是個偏僻無人的小島,卻不想此處的居民較多,又正好趕上島上節日,便是深夜裡,那島上也是燈火通明。
四處張燈結綵,與神仙府的蕭瑟孤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看到站在燈花下言笑晏晏的翠竹時,白洲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的相貌與數年前,幾乎沒甚麼變化。
橙紅長裙,襯得肌膚雪白,鬢間插著銀色簪花,一步一響,彎彎的眼眸像是天上的明月,盛滿了溫柔與善意。
見他來了,翠竹扯著白琦的手,笑著對著他揮手:“我們在這裡!”
白洲曾在每一個孤獨寂靜的深夜,於夢中夢到這一番場景,可真正看到這一幕時,他卻絲毫不覺得高興。
他抬起僵硬的腳,一步一步,緩慢朝她走去。
白洲停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還未開口,便見翠竹牽著白琦,邁著碎步向他而來:“你看這花燈如何?”
她舉起手中的荷花燈,笑容純粹,不知是不是因為萬毒蜂的緣故,她的動作有些遲緩,唇色泛著微白。
白洲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又向下壓去:“好看。”
翠竹還想說些甚麼,被他打斷:“我們單獨聊聊。”
並不是商量的口氣,他說罷,便自顧自向前走去,翠竹怔了一下,緩緩眯起雙眸。
她看了一眼身側的白琦,抬手拍了拍白琦的手臂:“你先逛逛,莫要走遠了。我與你爹聊一聊……”
白琦沒應聲,似乎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些甚麼。翠竹正要走,卻被白琦一把拉住:“你說陸母派去暗害裴名的人,已經被你解決了?”
翠竹眸色一暗。
她那日調虎離山,將白琦引了出去打暈,若非是她中了萬毒蜂的蠱毒,她本不準備與白琦相認,更不準備帶走白琦這個麻煩。
她勉強用仙力壓制住了蠱毒發作的時間,待白琦醒來後,費心編了一個謊——她先與白琦相認,訴說自己這些年的不易,而後又隱瞞下宋鼎鼎之死,只說闖進神仙府的歹人已經被她解決掉了。
她本想從白琦手中套出萬毒蜂解藥的下落,誰料白琦並不上套,還非要回神仙府看一看宋鼎鼎。
她左右思量過後,還是決定從白洲身上下手,畢竟白洲愛她愛到低微入土,定捨不得眼睜睜看著她死。
因此,她以白琦為誘,引著白洲來了此處。
在駝華峰相見,是因此處地勢開闊,荒廢已久,又是個不知名的小島。
島上的繁華都是她消耗仙力,偽造出來的假景,她怕白洲蠢笨,萬一被裴名跟蹤。
真若如此,裴名顧忌著島上她布造出的假人們,她也好有機可乘,趁亂逃跑。
這般想著,翠竹對著白琦笑了起來:“我騙你做甚麼?你若是不信,過會兒問你爹便知道了。”
說罷,她便不再給白琦說話的機會,緩步朝著白洲離去的方向追去。
白洲在一處安靜的無人之地,停住腳步,翠竹中了毒,行走遲緩了些,眼中帶笑,迎了上去:“數年不見,你變了不少。”
許是沒有了白琦在場,白洲懶得再偽裝下去,他垂著眼皮,嗓音懨懨:“你殺了裴名的未婚妻。”
翠竹挑了挑眉,似是想通了他之前的反常,輕輕勾起唇角:“原來你都知道了。那我便挑明瞭說,我中了萬毒蜂的蠱毒,命不久矣,你救還是不救?”
明明她才是處於弱勢的那一方,可她的語氣卻如此篤定自信,似乎算準了白洲不捨得她死。
白洲沉默著,許久許久。
即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她承認,心口還是不可遏制的疼痛起來。
原來,兇手竟真的是她。
或許是白洲沉默的時間太久,又或許是他臉上似哭似笑的表情有些滲人,翠竹臉上的篤定,漸漸消退。
她抿了抿唇,裝起了柔弱:“你知道,我在天族只不過小小婢女,這些年寄人籬下,吃盡苦頭。”
“我殺她並非我所願,我背後有主,裴淵已死,我若不殺她,迴天族我就得死。”
她說的聲情動貌,但白洲腦海裡,卻只有與她玉簡聯絡時,那一道道鈍器割肉的聲響。
他只覺得膽寒。
到底是怎樣的女人,才能一邊用殘忍的手段殺人,一邊用溫婉的語氣與他敘舊。
原本以為白洲會動容的翠竹,見他遲遲沒有甚麼反應,耐心漸漸消失。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眼底閃爍著晶瑩的淚花:“你真這麼狠心?”
這似乎是她對他的最後通牒,可白洲只是面帶疲憊,緩緩掙開了她的手。
翠竹像是明白了甚麼,她斂住眉眼,抬手擦乾淨眼底的淚水:“我勸你最好將解藥交出來,我懶得與你多費口舌……我在你女兒身上也下了毒,你若不想她死,便交出解藥來。”
她與白洲沒有分毫的感情,就連對白琦這親生骨肉,稱謂時都要用一句‘你女兒’,眼眸中盡是厭煩與不耐。
白洲沒想到,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可他卻是作繭自縛。
倘若不是他用情蠱束縛住她的自由,世間又怎會有白琦的存在,說到底對她來說,白琦不過是因他強迫而誕生的產物,她如何會在意白琦的性命。
翠竹徹底失去了耐心:“我念著舊情,你最好不要逼我。”
白洲垂著頭,良久,從儲物戒中取出一隻玉罐,遞到翠竹面前:“我有句話想問你……”
沒等他說完,翠竹已是冷聲答道:“沒愛過。”
白洲愣了一下,隨即抿起唇。
翠竹從他手中奪過解藥,放在鼻尖嗅了一下,她跟了白洲數年,對蠱多少有些研究,只需要聞一聞,便知道這解藥並未作假。
她仰頭將解藥灌了下去,而後轉頭便要離開。
白洲扯住了她的衣袖,兩步追上,一把攥緊她的手臂。
翠竹正要冷著臉問他又要做甚麼,島上的結界卻突然猛地震動起來,她心中頓覺不妙,皺著眉,用力甩開他的手。
可他手掌猶如鐵箍一般,無論她如何甩動,他都動也不動。
“白洲!你不要逼我!”翠竹呵斥道,似乎已是忍無可忍。
白洲恍若未聞,只是執拗固執地攥著她,不讓她離開。
“是裴名來了!你想讓我死在他手裡嗎?你可還記得我們曾有結髮之恩……”
他沉默不語,也不放手。
翠竹眸色陰沉下去,另一隻手朝著腰間摸去,只聽風吹過,刀刃瑟瑟鳴叫,他一聲悶哼,匕首已是刺入他的腰腹。
鮮血隨著匕首而出,迸濺到她乾淨的袖角上,而白洲卻依舊沒有鬆手。
她近乎崩潰,低吼道:“你到底想幹甚麼?!”
“是要你女兒的解藥嗎?我並未給她下毒,只是方才在唬你,我求你鬆開手……”
翠竹軟硬兼施,白洲卻是軟硬不吃。
眼看著裴名的氣息越來越近,她不禁咬住牙,抬起匕首朝著白洲的手腕砍去。
匕首削鐵如泥,可白洲不躲不避,硬是捱了兩三刀,大掌應聲掉落,血液噴湧而出,翠竹抓住那空隙要跑,卻被白洲另一隻手抓住。
“你這個瘋子——”她尖叫著,彷彿失去控制般,又抬起手中匕首。
但這次,白琦不知從何處衝了出來,她撞到了近乎瘋癲的翠竹,騎在翠竹身上,與翠竹搶奪著鋒利的匕首。
白洲慢了半拍反應過來,白琦已是落了下風,眼看著翠竹手中的匕首要刺進白琦心口,他用著血淋淋的斷臂,一把推開了白琦的身體。
那匕首由著慣性,沒入了他的胸口,他耳邊清晰響起砰砰有力的心跳聲,又漸漸減弱。
他隱約聽見白琦撕心裂肺的喊叫聲,睫毛輕顫,緩緩伸出手去,攥住了翠竹的手腕:“你到底是沒有將琦兒當做女兒……”
她的瞳孔忽的收縮,轉過頭去,眸中倒影出滿身血跡而來,猶如惡鬼般存在的紅衣男子。
裴名竟是絲毫不顧島上佈置的幻影,從哪繁華夜市上殺出了一條血路來。
果然,裴名循著白洲的蹤跡跟了過來。
翠竹自知逃脫不掉,帶著滿腔恨意,將手中匕首拔.出,血液迸出,濺了她一臉。
她痛快地笑著,眼裡都是血淚,臉上帶著不甘與屈辱,反手便要用匕首自刎。
可裴名怎會這般輕易放過她。
時間被定格在這一刻。
浸著鮮血的綠地裡盛開著朵朵紅蓮,像是開在無間地獄裡的曼珠沙華,紅的妖冶,豔的妖嬈。
風吹起紅蓮花瓣,化作翩然起舞的蛺蝶,橙紅色蝶翅上隱約顯現神秘的暗色花紋,遠處望去像是連成了一片血色咒語。
血蛺蝶縈繞在空中,簇擁著它們的神明,裴名踏著紅蓮走向她,所過之處,步步花開。
翠竹動彈不得,眸中的猙獰卻變作恐懼,極具壓迫力的寒意席捲全身,她血液冰涼,聽到‘嗡’的一聲。
裴名抬指輕彈她手中的匕首,刀刃在寒風中瑟瑟發鳴,他修長兩指捏住尖刃,不緊不慢從她掌心抽離。
隨著尖刃作響,時間重新流動,他掐住翠竹的後頸,提著她,大步準備離開此地。
白琦抓住他的袍角,雙膝跪在了汙泥中,淚痕佈滿臉頰:“救救我爹,裴名……看在阿鼎的份上,求你救救我爹……”
裴名腳步一頓,側過臉,眸中混雜著驚悚的溫柔:“鼎鼎啊,她不見了。你知道她在哪嗎?”
白琦愣住了。
她聽不懂裴名的話,可想起白洲的反常,以及翠竹對她說過的話,她心中隱約察覺到,宋鼎鼎出事了。
倘若不是如此,裴名早應該與宋鼎鼎洞房花燭了,又怎會出現在此處?
她還未反應過來,一抬首,卻見裴名早已走得遠了。
白琦哭著抱起白洲,拼命往他嘴裡倒著生蠱,而後手慌腳亂的包紮著他的斷臂與傷口。
白洲眼神眷戀的看著白琦,似有千言萬語想說,可最後卻只來得及說了一聲‘對不起’,便因失血過多,緩緩闔上了眼。
林中響徹著白琦嘶聲的哭喊,響徹雲霄,彷彿要將天空撕開一道裂痕。
然而裴名聽不見,他早已提著翠竹離開了小島。
從華駝峰到神仙府,他只用了片刻時間,翠竹的心態從恐懼驚慌,到破罐子破摔,也只用了這片刻時間。
她渾身僵硬,動彈不了,但她並不畏懼死亡,反而坦然得很。
最壞的結局便是死,而死亡並不會讓她魂飛魄散,就算她惡事做盡,待她在無間地獄贖夠罪,她總有一日會重入輪迴。
可裴名卻要永失所愛。
他乃神明,心臟在,便不死不滅,只要他活著,就會一直念著死去的宋鼎鼎。
這中折磨會伴隨他終生,直至他承受不住,走向滅亡。
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她划算。
若不是動彈不得,她非要笑給他看。
裴名將翠竹綁在了宋鼎鼎的棺槨旁,他兩指捏住從翠竹手裡奪走的匕首,在磨刀石上霍霍磨著。
“你壞了我的新婚。我找不到她了,你知道她去哪了麼?”
裴名一步步走向她,用刀柄解開了她的穴道。
翠竹能動之後,第一件事便是仰天而笑,她此刻已不畏生死,只享受著貓捉老鼠,將人玩弄於股掌的愉悅。
“我與你相識一場,幼時待你如親子般,如今你要成親,我總要看一看那女子是否真心。”
她笑出眼淚,眼角帶著戲謔,瞥向那棺槨裡躺著的女子:“所以,我便挖出了她的心臟……你是沒有瞧見,她躺在浴桶中,半合著嘴,一直在喚你的名字呢!”
裴名指間夾著的刀刃微緊,他側過臉,輕聲問道:“翠竹姑姑,你很喜歡笑嗎?”
他自言自語似的問著,手中的刀刃靠近她,一手扼住她的下巴,另一手在她面上比劃了兩下,沿著她微笑的弧度,用尖刃割開了她的嘴角。
火辣辣的刺痛令她忍不住掙扎,像是被烈火灼傷的感覺從嘴角傳來,她忍不住叫罵,可每一次張嘴,都會帶的嘴角鮮血淋漓。
“這樣笑起來便好看多了。”他低聲喃喃著,掌心搭在棺槨邊沿:“翠竹姑姑,我喜歡她。你把她藏在哪裡了……讓她回來好嗎?”
“瘋子!瘋子——”
翠竹強忍著劇痛,咬著牙,一字一頓道:“她死了,我親手剖出了她的心臟。你若想讓她活過來,便將你的心臟給她……”
即便死到臨頭,她還不忘自己的目的。
裴名將刀刃抵在她的唇上,緩緩搖頭:“鼎鼎沒有死,是你們把她藏起來了……”
“她說她永遠不會再離開我,她說要和我成親,她答應過我。”
見他自欺欺人的模樣,翠竹懶得再搭話,總之既然被他抓住,那麼要殺要剮都隨他。
她不語,裴名便也不再問。
到了夜裡,翠竹半昏半醒間,隱約瞥到裴名躺進了宋鼎鼎的棺木裡。
他臥在她身側,小心翼翼牽住她的手,指尖在她蒼白灰青的掌心間,不知比劃著甚麼。
他的動作溫柔又輕緩,彷彿身側躺著的人,並非是一具屍體,而是睡著的女子。
翌日一早,翠竹又看見他在給屍體塗抹甚麼,似乎是祛屍斑的藥膏。
她心中嗤之以鼻,只覺得裴名腦子有問題,疼痛卻讓她再也笑不出來。
裴名關了她三日,期間沒再與她說一句話,這讓翠竹很疑惑,可他不動手,她便暗暗生出一絲生的希望。
她仔細觀察著院子裡的結界,並不算牢固,只要她能解開身上的捆仙繩,便有機會逃出去。
翠竹耗盡心血,也沒能解開身上的捆仙繩,直到第四日,她才知道裴名這幾日在做甚麼。
他綁來了龍族公主。
幾日不見,龍族公主看起來十分憔悴,眼底泛著大片的青黑,臉頰浮腫,彷彿一夜間衰老了十幾歲。
翠竹看到她,反應激烈至極,顧不得嘴角撕裂的疼痛,幾乎是嘶聲狂吼:“裴名,有甚麼你衝著我來,她是你母親,她養了你那麼久——”
裴名歪著頭,用翠竹的匕首抵在了龍族公主的臉頰,輕拍了兩下:“你將鼎鼎藏到哪去了?”
雖是看著龍族公主問得話,卻是在問翠竹。
翠竹瀕臨崩潰:“我說過了,她死了,她死了啊!你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她的屍體,她都開始腐爛發臭了,你聞不到嗎?!”
裴名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將刀刃立起,在龍族公主恐懼的神情下,將尖刃扎進了她的眼睛。
聽著龍族公主因劇痛而發出的慘嚎,他看向翠竹:“鼎鼎在哪裡?”
翠竹的面龐逐漸扭曲,她看著雙目空洞血流不止的龍族公主,利齒將唇瓣咬的鮮紅,咬著牙嘶聲吼著:“裴名!我要殺了你——”
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他臉上沒甚麼表情,手起刀落,剁下了龍族公主的尾指:“你聽過人間的凌遲之刑麼?”
伴著龍族公主殺豬般的嚎叫,裴名斂住眉眼,輕聲道:“時辰還早,除去她的十根手指,一雙手臂,一雙腿骨,還有軀幹可以一片片剜……再不濟,她還有心臟。”
“我見過我母親的心臟。你想看看她的嗎?”他修長蒼白的手握著匕首,在龍族公主身前遊動,而後輕輕落在她的心口。
“別動她,別動她——”
翠竹眼珠爆出,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帶著漫天的恨意,她拼命掙扎著,那捆仙繩將她的面板磨得淤青出血,可她卻像是毫無察覺,只恨不得撲上去將裴名扒皮抽筋。
裴名似乎也並不想這場遊戲那麼快結束,他聽話的移開了匕首,重複著方才的問題:“鼎鼎在哪裡?”
翠竹猶如癲癇患者,瘋狂抽搐著:“她死了,她的屍體就躺在棺木裡。你想救她,便用你的性命來換……”
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龍族公主已是活活疼暈了過去,汗水浸透她的髮絲,將那向來高貴雍容的女人,被折磨得丟了傲骨,耷拉下腦袋。
翠竹看著龍族公主血肉模糊的手掌,心底迸發出強烈的恨意,她不知道裴名到底是在自欺欺人,還是在故意用這中方式折磨她。
她此刻,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殺了裴名。
他一遍遍問著,不厭其煩,彷彿只會說那一句話。
直到龍族公主雙手成了光禿禿的棍子,翠竹已是恨得生生咬碎了牙,她渾身浸滿汗水,嘴角血流不止,心理和精神上的雙重摺磨,令她瀕近失控崩潰的邊緣。
她知道,只要她活著,裴名就會用這中手段,無止境的折磨龍族公主。
與其如此,倒不如給她們一個痛快。
翠竹戀戀不捨,最後看了龍族公主一眼,牙齒抵在舌上,眼中溢位鮮紅的血淚,齒下猛地用力,黏稠的血液從唇瓣間溢位。
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明明狼狽不堪,卻帶著譏諷,對著裴名笑了起來。
不知是在笑他愚蠢,還是笑自己的解脫。
裴名歪著頭看了她良久,隨後不疾不徐走到她身前,骨節明晰的手掌抵在她下頜上,指尖輕動,卸下了她的下巴。
半截血淋淋的舌頭從她嘴裡掉了出來,他俯下身,撿起那截舌頭,放回了她的口腔內。
只見一道白暈閃過,那斷掉的舌頭,奇蹟般的癒合如初,若不是她嘴裡滿是血汙,倒叫人以為方才那是一場錯覺。
翠竹知道他有癒合旁人傷口的能力,但沒想到,他會浪費法力在這上面救回她。
“瘋子……瘋子!”她似哭似笑,不住搖著頭,嘴裡的鮮血甩的到處都是。
院子裡重新響徹起痛苦猙獰的哀嚎。
天黑了下去,又亮了起來。
黎畫闖破結界,進到院子裡時,看到院子裡血腥的場景,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滾。
龍族公主已死,零碎的身體部件散落一地,只留下一架殘破不堪的紅骨架,零星肉末殘掛在骨架上,黑紅乾涸的心臟孤零零安置在胸腔裡。
而翠竹,變得痴痴傻傻,不過幾日,已是被折磨得脫了人形。
黎畫第一反應,便是將院門外準備進來的白琦攔堵住,她父親命大被救了回來,只是陷入昏迷中,一直沒有醒過來。
本就受了不小的刺激,聽聞那翠竹又是她的生母,若是白琦看到這一幕,怕是要直接嚇暈過去。
為防白琦闖進來,他將剛剛勘破的結界修補好,才放心走了進去。
看到棺木中躺著的宋鼎鼎,黎畫腳步頓住,他沒想到自己才離開神仙府幾日,府內便發生這樣大的變故。
上次見到她時,她還那般鮮活真實,可此時此刻,她便像是睡著一般,容顏恬靜。
若不是府中人人皆知,裴名的未婚妻被人剖心而亡,他都要以為,眼前的這一幕只不過是他的幻覺。
黎畫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頓住腳步,不再向前。
遠遠看到裴名立在棺木旁,手臂伸進棺槨中,輕輕攥住宋鼎鼎的手,失神地看著她。
黎畫的心彷彿被人揪了起來,狠狠揍了一拳,麻木的鈍痛著。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可他經歷過失去親人的滋味,自然知道裴名此刻的心情。
“裴名……”
黎畫小心翼翼的喚著,卻被裴名啞著嗓子,突然打斷:“對不起。”
黎畫愣住:“……甚麼?”
他指腹覆在她的掌心,一寸寸撫過掌心裡的紋理:“幾年前,沒能護住你妹妹。如今,又因我,害死了你的徒弟。”
這是黎畫第一次見裴名主動提起黎枝。
他想起宋鼎鼎生前最後一次與他見面時,對他說過的話,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兩人相對無言,卻聽見翠竹瘋瘋癲癲的笑著:“是我殺了你妹妹,是我殺了你徒弟,你來殺了我呀!殺了我啊——”
——我不知你在秘境裡到底看到了甚麼,但殘害黎枝的人,不是他,而是天君夫人身邊的丫鬟翠竹。
宋鼎鼎說過的話,與翠竹的癲笑漸漸重合,黎畫神色滯洩的看著她,不知過了多久,他顫聲問道:“你是……翠竹?”
她對外有太多名字,黎畫從白琦口中得知的名字,名為‘玉檀’。
他哪裡能想到,眼前看起來瘦弱狼狽的女子,竟是宋鼎鼎口中殘害他妹妹的兇手。
翠竹仰頭笑著,嘴角的傷口崩裂,淌著血水:“是啊,我就是翠竹。你知道你妹妹的叫聲有多好聽嗎?我特意叫人用記音鶴錄了下來,便是留給你欣賞的……”
她咄咄逼人,像是想要激怒黎畫。
不出所料,她的話似是平地炸開的雷,轟隆隆在他腦海中響著。
他至死都不會忘記那隻記音鶴。
它一遍遍外放著她被殘害時發出的哀嚎,其中隱約夾雜著幾聲氣若游絲的‘哥哥’,帶著她稚嫩的哭腔。
黎畫大腦似乎宕機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知何時已是走到了她面前,他舉起手中長劍,對準她的頸。
翠竹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她的愛人已死,她受夠了這中折磨,她要去地府尋找她的愛人了。
可黎畫的劍,高高抬起,卻又停在半空中。
見他遲遲不動,翠竹忍不住怒吼:“真是個窩囊廢,連給你妹妹報仇都不敢?早知你如此下賤,我便該將她的腦袋也割下來……”
黎畫的劍,落了下去。
只是並不如她所望,他沒有割斷她的脖子,而是斬下了她的四肢。
他的動作肅寒,猶如他此刻的心情一樣冰冷。
裴名沒有阻止他,也沒有看他。
便在翠竹撕心裂肺的慘嚎聲中,黎畫丟下手中的劍,俯下身子,蹲在地上痛哭起來。
他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將這麼多年以來的苦楚辛酸都哭盡。
不知何時,裴名走到了黎畫身前。
他看著黎畫滿臉涕淚的樣子,竟是有些羨慕。
裴名哭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明明那麼愛她,可為甚麼他哭不出來。
他雙眼乾澀,心中空蕩如沒有底的黑洞,他想抓住她的手,抓住與她相處的每一刻,想等她醒來,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倘若不是她的身子在不斷腐爛,他尚且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告訴自己,她不過是藏了起來。
一想到她的離去,裴名便失去了生活的動力,被滿腔的悲慟填滿,他的每一個器官,每一滴血,都在叫囂著思念。
他不斷回憶著過去,可那些記憶如此真切,又顯得如此虛無縹緲。
他後悔了。
他應該在她闔眼之前,抱一抱她的。
他後悔了。
他不該解開契約,這樣上至碧落下至黃泉,他都能有辦法找到她。
裴名俯下身,將兩指放在黎畫額間:“我以神仙府府主之名,與你解除契約,從此,各不相欠。”
黎畫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白芒在眼前暈開,他已是解除了兩人間的契約。
他從袖間掏出慈悲,遞到黎畫面前,面色平靜地叮囑著後事:“我死後,將翠竹與天君夫人封印於混元鼎中,我以神之名義,詛咒翠竹永世不死不滅,不得超生。”
“她要與天君夫人的屍骨此世相對,日日夜夜,永無盡頭。”
黎畫怔住:“你要做甚麼?”
裴名將慈悲放在黎畫掌心中:“剖出我的心臟,換她復生。”
“倘若要有一人活著,飽受思念的折磨,無時無刻不存活在過去和回憶中,每一瞬都在品嚐離別的悲慟……我希望那個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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