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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四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上次見面,便在不久之前,那些過往的經歷仍歷歷在目。

 可對於宋家家主來說,卻像是蒼海滄田,轉眼間,便已經過去了數載。

 他欣長的身姿,變得微微佝僂,即便盡了自己最大可能得站直身體,也依舊顯得狼狽。

 刀刻般稜角分明俊美的面龐,如今爬上了蜈蚣般醜陋的疤痕,那是被火燒的痕跡,亦混著刀疤與劍傷,猙獰無比。

 宋鼎鼎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或許這樣活著,對於生性驕傲的宋家家主來說,生不如死,還不如當年命喪在那場無妄之災中。

 她不知道宋家家主是如何逃過了那日的滅門災禍,也不知他這些年到底是如何備受折磨,煎熬的活著。

 倘若說,他是除了原主外,宋家最後的倖存者,也就是說,宋家夫人終究沒能逃過那一劫。

 宋鼎鼎不知該慶幸,還是該悲傷,原來她幾次透過吞龍珠穿越回過去,並非是絲毫沒有改變原本的劇情。

 最起碼,宋家家主還活著。

 只是,他看起來那麼狼狽不堪,折了傲骨,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能躲在暗處伺機而動,剩下半條性命苟且於世。

 “一別數年,看起來,天君這些日過得不錯。”宋家家主在眾人呆滯的神情下,嘴角微揚,露出一抹帶著刻骨恨意的冷笑。

 地上一年,天上一日,對於宋家家主來說,那數千個猶如噩夢般,將他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日夜,於天君而言,不過短短數日罷了。

 他失去夫人,失去父母,眼睜睜看著他的親人,一個個在他眼前倒下,血染紅了他的眼,悲鳴嘶吼充斥他的耳膜。

 可他甚麼都做不了。

 螻蟻尚能與神力相媲?

 即便天君的人,偽裝得再完美,他們體內的仙力也無法偽造。

 他身為宋家家主,深知宋家便是攀附天族的藤蔓,即是藤蔓,便有枯萎的那一日。

 只是他沒想到,天君絲毫不念舊情,會做的如此決絕,選擇用滅門的方式讓宋家消失在世上。

 天君看到宋家家主幾乎難以分辨的面龐,心底鬱結與慌張,稍稍緩和了一些。

 他心底很清楚面前這人便是宋家家主,可這人的臉已經燒成了這副模樣,只要他咬死了這人是裴名命人假扮的,他們又能奈他如何?

 此事過去了那麼久,裴名與宋家家主口說無憑,沒有實質性的證據,誰會選擇質疑天族,而相信他們的鬼話?

 天君冷靜了下來:“你說你是宋家家主,可你面目模糊,令人無法辨認,又如何能證明你的身份?”

 “再者說,此事過去已久,若你真是清白,又豈會憑白揹負滅口宋家的罪名到今日?”

 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聽到天君的話,只覺得天君所言極是。

 當初宋家被神仙府府主滅門之事,傳遍了修仙界。倘若此事真不是裴名所做,他當時為何不自證清白,反而等到數載過去,此事已被世人淡忘後,才重提此事?

 許是因為宋家家主實在面目醜陋的駭人,眾人不敢看他,便將視線重新投放到裴名身上。

 天君四兩撥千斤,只用了簡簡單單的兩個問題,便將眾人的質疑,又重新甩回了裴名這裡。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的答覆,然而裴名卻始終保持著沉默,一字不為自己辯解。

 這讓宋鼎鼎看得越發心急,恨不得自己上去,給他找些藉口解釋此事。

 可旁人看不到她,更聽不見她說話,她幫不上他甚麼,只能乾著急的看著。

 她想不通,既然裴名突然提起此事,又將隱姓埋名藏身已久的宋家家主叫了出來,現身與眾人之前。

 這便說明,裴名是有意為自己翻案此事,可為甚麼面對天君的質問,他卻一言不發?

 還有那宋家家主,這些年他隱姓埋名,藏身於神仙府內。

 他明知道自己的女兒還在世,卻從未去見過原主,哪怕她住在神仙府的這段時間,也從未與宋家家主碰過面。

 血脈相連,倘若宋家家主想私下見她,定有的是辦法,可他到底是因何,至於隱忍到現在都未曾露過面?

 在裴名長時間的沉默中,原本寂靜的山嶺,不時傳來一聲聲低低的議論。

 “果然是妖物,竟是倒打一耙,魚目混珠找個人假扮死去的宋家家主!”

 “簡直可惡!宋家乃救死扶傷的醫修大族,平日裡樂善好施,救了無數人的性命。他滅口了宋家,造下孽障,如今死到臨頭,仍不忘往外潑髒水!”

 “我倒是聽說過,這孽物血脈不清,親生母親似乎是魔域低賤的妓子。俗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孩子會打洞……”

 惡意的揣測,不堪的惡語,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劍刃,猶如落雨般朝著裴名襲去。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麻木了,臉上沒有分毫的動容,只是扶著懷中女子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

 宋家家主看著裴名,而後視線落在他懷中女子的屍體上,臉上猙獰的肌肉輕輕抽搐了兩下,那疤痕跳動著,嘴角也跟著抽.動起來。

 “因為……被滅門那日,我女兒也在宋家,並未外出採藥。”

 他光禿的眉毛擰成一條,布著血絲的眼眶中,隱隱泛出水光:“我女兒,被天君的屬下晟同君逼迫,親手殺了她母親……”

 過往的回憶,猶如翻滾的巨浪,將他這座孤舟瞬間吞沒。

 晟同君是天君的左膀右臂,與曾經被宋鼎鼎在海島栽贓誣陷的赤離君乃是好友。

 當初,宋鼎鼎為挑撥天君與龍族公主的關係,讓宋家夫婦向天君透露了裴名快要被龍族公主折磨死的訊息。

 天君怕龍族公主失去理智,一不小心失手弄死了裴名,便將龍族公主禁足,還派了身邊的三員大將守在公主院外。

 那三員大將中的其中一人,名為赤離君,嗜美酒美人,平日貪好美色。

 宋鼎鼎便利用他貪色的脾性,僅僅用一隻繡花鞋,勾的他爬牆進了龍族公主的院子幫她撿鞋,給他扣上了一個偷窺龍族公主的屎盆子。

 龍族公主身邊的翠竹,佔有慾極強,怎能容得其他男人窺見她在意的人,爭執之下便將醉酒後的赤離君殺了。

 赤離君喪命之時,身邊的同夥醉得不省人事,因此僥倖逃過一劫。

 但實際上,他的同伴早在宋鼎鼎讓其幫忙撿鞋時,便已經醒了過來,只是知道赤離君貪好美色,不想自己妨礙了赤離君的好事,才一直裝醉。

 到了後來,他聽到赤離君的哀嚎,突然意識到了這是宋鼎鼎設下的圈套,為了保得性命,只能繼續裝醉下去。

 待翠竹與宋鼎鼎離開院外,前去埋藏赤離君的屍體時,他慌忙逃離了海島。

 他心裡很清楚天君的脾性,也知道翠竹是龍族公主身邊的丫鬟,家醜不可外揚,就算他將此事稟告於天君,天君也會想辦法將此事壓下。

 為了自保,他不得不一直裝傻充愣,只當自己不清楚此事。

 直到那日酒後失言,不慎將此事透露給了赤離君的好友晟同君。

 晟同君大怒,卻拿天君無可奈何,正好碰上天君犯愁滅門宋家之事,他便主動請纓,去了宋家。

 他將無處可洩的怒火,都撒在了宋家一族,而當日所謂的因外出採藥,僥倖存活的原主,其實也在宋家府內。

 晟同君想出了千萬種折磨她的法子,可他卻只有短短片刻的時間處理乾淨宋家,他只能想出其中一個最歹毒,最誅心的方式。

 ——他要她也嘗一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晟同君最擅攻心,他知道自己殺了她的至親,她會痛苦,會悲慟,但時間會沖淡一切,總有一天她會走出陰影。

 因此他跟原主做了一個遊戲。

 他給了原主活命的機會,前提是,要她當著她父親的面,親手殺了她母親。

 即便自私自利,她仍有人性,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晟同君。

 可在宋家內充斥著的一聲聲悲嚎中,在臨死之人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中,原主開始動搖了。

 晟同君拽著宋家未滿月的孩童,當著她的面,一刀切斷了孩童的喉管,滾燙的血迸濺了她一臉,原本還在高聲啼哭的孩童沒了聲音。

 他將那把染血的長劍,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笑吟吟地說著,給她最後一個機會。

 她害怕了。

 她顫顫巍巍的接過了他手中的劍,在宋家家主嘶聲的叫喊中,在宋家夫人失望的視線下,將劍沒入了宋家夫人的胸口。

 不偏不倚,正中心臟。

 這是原主認為,作為女兒,能為母親做的最後一件事——讓宋家夫人少受折磨的死去。

 晟同君果然說話算數,他命人將原主送出了宋家,因此也就有了後來的傳言,道是原主那日剛巧外出採藥,躲過了滅門之災。

 他並不害怕事情露餡。

 這是晟同君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天君的不作為,天君明知赤離君是誰所殺,卻選擇了包庇,讓他們這些為天君出生入死的將士好生寒心。

 但顧及多年的主僕之情,他並沒有將事情做絕,她殺伐果斷,雖自私自利,卻是個聰明人。

 她失去了宋家的庇護,倘若披著一層宋家孤女的皮,最起碼還會有門派,因同情她的遭遇而願意收留她。

 若她執意揭露事情的真相,那她為了自己活命而弒母之事,便會傳遍修仙界。

 屆時她便會頂著不義不孝之名,三陸九洲再難容得下一個貪生怕死,親手弒母的過街老鼠。

 晟同君算準了所有人的心思,他就是要給天君埋下一顆不定時的炸彈,讓天君膽戰心驚,為赤離君的死付出代價。

 原主不出所望,她閉口不言自己弒母之事,只當自己像是外人口中,被神仙府府主滅門的宋家遺孤。

 而宋家家主之所以苟且於世,卻從未尋過原主,也是因此。

 他們夫婦兩人,為保住自家女兒的性命,傾盡一切與天君抗衡。

 可到最後,宋家夫人卻是被自己豁出性命護下的女兒,親手殺死。

 宋家家主不能不悔,亦不能不恨。

 晟同君一把火燒燬了所有證據,他命大活了下來,被裴名救出後,每日都活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中。

 那不光是身體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折磨,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宋家列祖列宗,更無顏面對自己的父母妻子。

 為了一個不孝女,他葬送了整個宋家。

 他曾數萬次,生起過與她同歸於盡的念頭,可他做不到,殺死他夫人用命換來的女兒。

 到底是血脈相連,那是他夫人十月懷胎,九死一生誕下的骨肉,他下不去手。

 甚至,他要為了她的名聲和清譽考慮,跪地懇求裴名默不作聲,擔下滅門宋家的罪名。

 宋家家主知道自己左右不了裴名的想法,但不知出於甚麼考慮,裴名竟是選擇應下了他的請求。

 這一擔,便是數餘載。

 直到不久前,她被裴名接到了神仙府。

 他依舊怨她、恨她,卻也曾禁不住遠遠地,看過她一眼。

 她比少時的她更憔悴了,似乎這些年過得並不好,不知她是否也像他一般,日日夜夜活在噩夢似的回憶中,備受折磨。

 那一刻,宋家家主似乎釋然了不少。

 他原本想將這個秘密帶到墳墓去,只是沒想到,他的女兒會死在他之前。

 如今他女兒已經成了一具屍體,便也不用再擔憂她的名聲壞了會如何,他終於可以將這個秘密在大庭廣眾下說出口,也終於可以揭開那段塵封的過去。

 宋家家主訴說過去時,一字一頓,聲聲如泣:“你身為天帝之子,萬臣之率,卻為一己之私,與魔域公主誕下私生子。”

 他指著裴名道:“裴名,他也是你的血脈,可你卻將他當做太子淵的心臟容器,養大他也只為取他心臟。”

 “宋家為你鞍前馬後,只因這樁醜事怕外人知曉,便興師動眾,想出一招借刀殺人,將宋家被滅門之事栽贓給裴名……”

 許是說到激動之處,宋家家主猙獰的面孔上通著一股紅:“你不是問我,該如何自證身份嗎?!”

 “你以為只有你想到了卸磨殺驢,我們宋家卻從未想過往後離了天族,該如何自保嗎?”他冷笑一聲,從袖間掏出一把匕首:“你知曉宋家為何百年不倒,能一直攀附天族嗎?”

 短匕刀鞘叮噹落地,鋒利的刀刃露於空氣中,他將刀刃對準自己的手掌心,狠狠割了下去,血液爭先恐後向外湧出,很快便染紅了衣袖。

 “宋家人的血,能幫天族修煉丹藥,助長修為,亦可以灼傷天族後人……”宋家家主一步步向前走去,嘴角的笑意越發寒冷:“你敢讓我試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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